☆、第 67 章
宋斂塵搖頭,垂眸看着杯中上下浮動的茶葉,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使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本以為此次與天鶴老人重逢,他會情緒激動,熱淚盈眶,無法控制自己,然而并沒有。
宋斂塵的全部心神皆被方才一閃而過的幻象所牽,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天鶴老人已經帶着林玉進了屋子。
如今宋斂塵與自己最敬愛的師傅之間僅隔了一道門板,他卻發現自己的心緒竟是很平靜的,并不像剛重生的時候,那般迫切地想要見到天鶴老人。
他甚至有耐心等天鶴老人忙完了再去與他交談。
但其實這樣是很不正常的。宋斂塵前世的時候,最依賴信任的就是天鶴老人,對天鶴老人的喜歡甚至遠勝過大師兄。
若是擱在以前,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沖上去向天鶴老人表明自己身份,跟他說這些日子自己所遭受的種種委屈,并撲到老人懷中痛哭,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為什麽?
宋斂塵想,是因為他“長大了”?還是因為——
忽見旁邊伸過來一只手,在他眼前搖晃了幾下。然後他就聽見林玉說:“你也別太擔心,憂思傷神,這一路你也沒怎麽休息,要不找個房間歇一歇?”
宋斂塵擡頭,恰好對上林玉滿含關切的目光。他的心中微微一動。
——他不再迫切的想要得到天鶴老人的關心,是不是因為他現在,已經有了更親近的人的緣故?
還不待他想明白,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咯吱”的聲響。門開了,天鶴老人臉色凝重的走了出來。
林玉與宋斂塵忙站起身。
“前輩。”林玉道:“太平的情況如何了?”
天鶴老人擰着眉,一語不發。
林玉與宋斂塵對視一眼,問道:“難道連前輩都沒有辦法?”
天鶴老人嘆了口氣,“此等症狀老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吶。”又詢問他們二人是在何處遇見太平的。
林玉簡略的将事情說了一遍,天鶴老人點頭:“原來如此。太平那孩子運氣不錯,接二連三的遇到好心人。”又問太平有沒有跟他們說過些什麽,比如是誰害了他。
林玉搖頭,他們遇到太平的時候,太平的情況已經非常嚴重了,甚至連說話都成問題。而紅妮那些小孩子,雖救了太平,可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怎麽回事,只當他生了怪病。
天鶴老人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既然二位不曾與阿平那孩子交談,你們又是如何尋到這太淵島來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突然變的銳利起來,“還是說——阿平其實是你們害的?”
随着老者的一聲喝問,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緊繃起來。
林玉頂着看着身上刺骨的寒意,道:“前輩……”
忽見宋斂塵伸出一只手攔在他身前。他眨眨眼,遂了宋斂塵的意,不說了。
天鶴老人将目光落在宋斂塵身上,冷冷地問:“女娃子,你有什麽要說的?”
林玉在心中默默地想,老前輩,等下“女娃子”開口,您可一定要撐住啊。
然而林玉心底暗戳戳期待的場面并沒有出現,因為宋斂塵沒有開口,而是用手指沾了杯中的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幾個字。
——南宮昊。
天鶴老人有些詫異:“昊兒?”身上的氣勢收了一些,“你們是昊兒的朋友?”
看一眼神色冷靜的宋斂塵,林玉腦子轉的極快,上前一拱手,笑道:“正是。”
“那這麽說,是昊兒指點你們來的?”
林玉剛想開口,就見宋斂塵沖他輕微的搖了一下頭。
林玉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他又不蠢,是不會亂說話的。
沒等林玉開口,天鶴老人就冷笑道:“昊兒是老夫一手帶大的,他絕不會将太淵島的位置告訴外人。說,你們究竟是什麽人?不要逼老夫出手!”
宋斂塵再次在桌子上寫了一個“恩”字,稍頓,又寫了兩個字——天玄。
收回手指,轉身的時候狀似不經意的看了林玉一眼。
林玉何等聰慧,在與宋斂塵眼神交彙的瞬間就反應過來,宋斂塵這幾個字看似是向老者解釋,實則是寫給他看的。
——南宮昊,天玄宗,恩情。
林玉嘴角一彎,心道原來宋斂塵在天玄宗遇到的那個少年修士叫南宮昊。原來他是風清門的弟子。
不過短短瞬息,林玉就想好了說辭,他道:“前輩您莫要誤會,我們并非歹人,來此不過是為了謝過南宮公子的恩情。曾聽聞太淵島位置隐蔽,我們結合前人失敗的經驗,也尋了很長時間,此次若非碰到海中礁石,又經大浪,我們根本尋不到這裏來。純屬是運氣好。”
天鶴老人有些動搖,“昊兒前段時間确實去了天玄的試劍大會。”
林玉笑道:“前輩若還是不信,便将南宮公子叫來,如此便知我們有沒有說謊了。”
與南宮昊當面對峙,他也是不怕的。到時候就說是謝謝南宮昊在天玄幫助了他的小徒弟。
南宮昊若是疑惑他們是如何知曉他的身份的,就把鍋甩給天玄宗的那些人。
——那麽多強者在場,有一個兩個人能猜出南宮昊的來歷,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且在林玉看來,宋斂塵與風清門之間的關系絕不是那麽簡單的,他與這裏定然有些淵源。
只是那淵源是什麽,他就不知道了。
天鶴老人見林玉如此坦誠,最後一絲懷疑也散去了。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和藹可親的老人,他笑道:“你們既是昊兒的朋友,那就是我風清門的客人,阿平的事也多謝二位了。”
林玉忙道前輩客氣了。
天鶴老人繼續道:“只是昊兒外出至今未歸……”
聽到這裏,宋斂塵心底有些詫異。
在他的印象裏,大師兄南宮昊為人溫和,是個修煉狂人。除非師傅有事讓他去做,否則他絕不會離開太淵島。
可如今是怎麽回事,他竟久久逗留在外?果然是有什麽事嗎?
林玉不動聲色地将宋斂塵細微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裏,轉身沖天鶴老人笑道:“這可真是太不巧了,只是不知南宮公子去了何處,何時回來?”
他的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詫異與疑惑,就像是随口一問,絲毫不會引起別人的反感。
天鶴老人捋着胡須道:“昊兒前段日子送信回來,說要在外面多逗留一段時間,增長增長見聞。我看吶,他是被外界的繁華所惑,不想回來了。”
林玉笑道:“晚輩看南宮公子雖年紀尚輕,但為人處世卻甚為穩妥,他在外逗留久不歸家,想來應有自己的考量,不會因貪玩誤了修行的。”
天鶴老人似是很滿意林玉對他大弟子的誇獎,哈哈大笑道:“我見你跟昊兒年歲相當,這說話的口氣倒是老氣橫秋,跟老夫似的。”
林玉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自穿越以來,他接觸最多的就是宋斂塵和陸雲邈,這兩個人在他眼裏,一個是徒弟,一個是弟弟,都是晚輩。他又是愛唠叨的人,如今一見到年歲比自己小的,自然而然的就将自己當成了長輩。
林玉在心裏提醒自己,以後可千萬要注意。不然讓人瞧出不對,懷疑他的身份就不好了。
天鶴老人又與林玉聊了幾句,這才吩咐弟子帶林玉宋斂塵二人下去休息,然後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尋找救治太平的法子。
林玉歇了一覺,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翻了個身,就見宋斂塵坐在桌子前,他疑惑道:“你怎麽在這兒?”他的屋子在隔壁才是。
宋斂塵道:“來叫你吃晚飯。”
林玉伸了個懶腰,從床上下來,“我竟然睡了這麽久。”當他收拾整齊,踏出房門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裏道路曲折,彎彎繞繞地,用餐的地方在何處?
正想找個人詢問,就見宋斂塵已經邁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