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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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斂塵的這段記憶中, 他總是時不時的能見到歐陽瑞, 那時他對歐陽瑞又恨又怕, 歐陽瑞無論說什麽, 做什麽都會被他貼上了虛僞和惡毒的标簽。
但現在宋斂塵在這裏，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自己的這段記憶，卻在歐陽瑞的眼底發現了壓抑的關切與憐愛。
宋斂塵默默看着, 一語不發，林玉只能從宋斂塵握着他手的力度感知宋斂塵的心情并不平靜。
很快宋斂塵借着試劍大會逃離了天玄宗, 他僞裝成小乞丐躲避衆人的追蹤，路上聽到很多人在談論單薇和他的事，只是那些人不知道臨淵的身份，只說是一名魔族。
林玉将那些人的話聽在耳中，再結合方才所見，敏銳的察覺到不對, 他道：“塵兒，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宋斂塵嗯了一聲。
都說家醜不外揚, 天玄宗作為仙門翹楚, 是不會傻到将單薇的事說出去的，歐陽瑞那麽……那麽疼他和母親，更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細想起來，這世上唯一迫切希望他們死掉的人，只有芷莘。
至于芷莘為何過了幾年才對他們下手，宋斂塵猜測她應是在想辦法救臨淵，一直沒有分心。
只可惜, 臨淵最終還是沒能活下來。芷莘那瘋女人便将所有的仇恨轉嫁到了他們身上。
宋斂塵顫抖着呼出一口氣，是他太傻，這麽多年竟沒有窺探分毫。
小宋斂塵很快遇到了天鶴老人，并跟他回了太淵島，拜入了風清門。
天鶴老人用了一年時間解除宋斂塵身上的封印，在此期間，有很多孩子離開太淵島，說是找到了家人。
看着畫面中那些歡天喜地回家的孩子，林玉忍不住攥緊了拳頭。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紫雉就在煉制穢骨了。只怕宋斂塵也是芷莘授命紫雉去接的。
這個惡毒的女人，害死了宋斂塵的父母不夠，還想将宋斂塵逼成一個瘋子。
他忽然想到什麽，拉了一下宋斂塵的手，宋斂塵看過來。
林玉舔了舔嘴唇，有些遲疑地道：“有一件事我忘了跟你說。你……做好心理準備。”
他緊緊盯着宋斂塵的眼睛，“其實天鶴老人就是紫雉，多年前他是詐死，他與芷莘是一夥的。”
宋斂塵瞳孔一縮，随後竟笑了：“是嗎？我原還很感謝他，救了我父親的性命。原來都是假的嗎。”
林玉心裏不是滋味：“你別笑了。”
宋斂塵果真就不笑了，他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別擔心，無論什麽事我都能接受。”
林玉抿了抿唇，重重點頭。
畫面仍在繼續。林玉看見宋斂塵漸漸長大了。
刨除掉那些陰謀詭計，這幾年宋斂塵其實過得不錯。他與島上的孩子打成一片，除了心底默念着要報仇，他看起來與普通的孩子沒有任何異常。
宋斂塵十五歲那年，天鶴老人——也就是紫雉過壽，他被師兄弟們灌醉了，最後還是被南宮昊攙扶着回房的。
林玉轉頭問宋斂塵：“你現在的記憶只到這裏，後面的全都不記得了是嗎？”
宋斂塵：“不是，我小時候的很多事也隐約記不清了。”
當時他覺得是那時年紀小，記憶模糊了，記不清很正常。現在想來，應是天鶴對他做了手腳，所以他才會忘記歐陽瑞曾對他和母親的關懷與照顧。
林玉哦了一聲，繼續看着眼前的畫面。就見第二天，小宋斂塵和幾個師兄弟趁着天鶴老人酒醉，偷偷摸摸混上采購的船，出了太淵島。
以前宋斂塵覺得自己運氣好，沒有被天鶴抓住，現在想起來卻覺得自己天真的可笑。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畫面中從船上掠過的風雀，不發一語。
林玉也注意到了那只風雀，他知道這是紫雉在向芷莘傳遞消息。至于是什麽消息，不用想也知道了。
隔了數年，再次踏上人界土地的宋斂塵随意找了借口擺脫了師兄弟，獨自踏上了複仇的道路。
他第一個要找的人不是歐陽瑞，而是陸懷青。只是陸懷青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任憑宋斂塵掘地三尺也沒有将人找出來。
林玉輕嘆口氣，道：“在你從天玄宗逃出來的時候，陸懷青就走火入魔死掉了。”
宋斂塵嗯了一聲，臉上色淡淡的，并沒有很開心。
眼前畫面轉了，只見宋斂塵坐在酒樓中，無意中聽見周圍的食客提到魔界，說再過幾日就是魔族尊主芷莘的生辰，屆時仙門很多人都會去，有可能歐陽瑞也會去。
聽到歐陽瑞的名字，宋斂塵色一動。這幾年他拼命修煉，就是想為爹娘報仇，他幾乎是一下子就打定了主意。
畫面一轉，入眼皆是赤焰紅蓮，林玉便知道這裏是魔界。彼時魔界張燈結彩，衆魔忙忙碌碌，一看就知道有大事發生。
林玉看見宋斂塵隐藏在人群中，悄悄混入魔宮。那時候宋斂塵并不知道他親爹的身份，全部的心都在席間的那群修士身上，并沒有注意上首的芷莘。
歐陽瑞也在，席間氣氛劍拔弩張，芷莘、歐陽瑞二人針鋒相對，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他們之間真實的恩怨，只單純以為是人魔兩族的仇怨根深蒂固的原因。
席上，歐陽瑞全程冷着臉。
那時宋斂塵以為他厭惡魔族，現在才知道歐陽瑞的臉色為什麽那麽難看，是因為他對芷莘是真的恨。他恨她害死了自己的愛徒。
席間芷莘提到宋斂塵，要他們将人交出來。人界的修士很憤怒，說封珏大鬧天玄宗，攪亂試劍大會，還好意思提這件事。
芷莘冷冷一笑，說了一番諸如宋斂塵是他哥哥親骨肉，她絕不允許那孩子在外受人欺負。
那時宋斂塵年紀小，乍然聽到這個消息，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不在乎他爹是普通魔族還是魔界尊主，他只知道在這世上，他還有親人。
看着那小少年紅着眼眶，咬着嘴唇的模樣，林玉心下一疼，芷莘這個騙子。
她不僅騙宋斂塵，人魔兩界的人她全都騙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愛護侄子的好姑姑。
他轉頭看着宋斂塵，想了想道：“原來以前封珏也去過試劍大會。”
宋斂塵點頭，他甚至笑了一下：“不過他那次好像沒有擄人回來。”
林玉輕咳一聲，道：“或許吧。”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宋斂塵當時在太淵島，外面發生了什麽，他并不清楚，自然沒有關于封珏大鬧試劍大會的記憶。
林玉移開目光，忽然有些感慨。許是時間逆轉的緣故，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比如“陸懷青”活了，撿了宋斂塵，沒讓他拜入風清門，比如陸雲邈跑去參加了試劍大會，被封珏抓了。
很快宴席散了，林玉看見小宋斂塵混進了天玄宗的隊伍中，趁其不備襲擊了歐陽瑞。
到底是年少，不顧一切就沖上去，若非芷莘及時出現……想到歐陽瑞，林玉覺得，就算芷莘不管，宋斂塵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芷莘又怎麽可能不管。
就這樣，前世的宋斂塵就這樣暴露在了衆人的視野中，芷莘高調宣布了他作為下一任尊主的人選。歐陽瑞滿心擔憂，但宋斂塵恨他入骨，無論他說什麽，宋斂塵也不會相信的。
宋斂塵就這樣回到了自己唯一的親人身邊，芷莘待他極好——至少在宋斂塵的記憶中，這段日子他是非常幸福的。
誰又能料到，一切不過都是假象。
人魔兩族的關系日漸緊張，芷莘表面上看起來對宋斂塵極好，其實話語中一直在引導他對人族修士的恨意。
這幾年宋斂塵與風清門依然有聯系，南宮昊最先察覺出宋斂塵的異樣，查閱衆多資料，發現宋斂塵身中穢骨之毒。
那毒極為危險，南宮昊發現後就嘗試了各種辦法，希望能夠醫好他，同時也在搜尋穢骨之毒的源頭。
那時候，宋斂塵的心性雖受穢骨影響，但并不算嚴重，他恨的只有那些曾欺侮他的門派。
對人界的普通百姓，他都是抱着漠然的态度。只要對方不來惹他，他也不會将人弄死。
宋斂塵暗地裏也命人調查穢骨的事，這一查就查到了風清門天鶴老人的身上。對這種結果，宋斂塵自然是不信的，不過他還是回了一趟太淵島。
沒想到事情竟是真的，他根據發現的蛛絲馬跡一路摸到禁地，解決了攔路的幽冥海蛟後，在那裏他見到了被天鶴老人抓來的人。
很多人已經被毒藥折磨的志不清了，其中還有風清門的弟子。那名弟子不久前宋斂塵還見過他。
那時候那人知道了宋斂塵的身份，對他很是畏懼，現在一見到他，卻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那人叫宋斂塵師兄，将天鶴老人做的事全都說了，讓宋斂塵救他們。
只是救出來之後呢？
宋斂塵比這些被關押的人更清楚穢骨的厲害，雖然這些人只是天鶴老人用來煉制穢骨的“材料”，但他們體內的毒素不除，早晚都會死。
可就連南宮昊對此都沒有辦法。宋斂塵沉吟片刻，竟是将這些人身上的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當看到宋斂塵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林玉瞪大了眼睛。他終于知道為何宋斂塵體內還會有穢骨留存了。
這些人的惶恐、無助、怨恨、絕望随着毒素全都彙入宋斂塵體內，在他的身體中形成了新的穢骨。
他也終于知道宋斂塵為何失控的那麽厲害 ，竟到了要滅世的地步。
南宮昊窮盡一生想要幫助宋斂塵，可太淵島的真相宋斂塵從未跟他說過。宋斂塵将所有的秘密都埋在了心裏。
林玉顫抖的呼出一口氣，越是了解宋斂塵的前世，林玉就對芷莘越恨。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讓她給活活糟.蹋了。
林玉閉起眼睛，随後又想到南宮昊曾跟他說的話，心髒不由提了起來。風清門的二百一十七條人命會跟宋斂塵有關嗎？
不，林玉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可能。宋斂塵既然能選擇救這些人就不會殺害自己的師兄弟。
眼前的畫面仍在繼續，林玉看見那些人解了毒後從牢裏離開，但他們最終都沒都沒能活下來。
那些人出了山洞沒多久，就被守在外面的女童——就是林玉他們曾遇到的雉鷹殺了。
宋斂塵因為解了這些人的毒，身體虛弱，又花了些功夫毀了洞中的東西，以至于落在最後，當他趕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禁地中到處都是屍體，那些前一刻還在慶幸自己活下來的人，現在全都死了。血流的到處都是，連禁地中的那條溪流都被血染紅了。
那女童尖利的笑着，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竟還是孩童的模樣，一點都沒變過。
女童将宋斂塵引出禁地後就逃了，宋斂塵一路追過去，很快就察覺到不對。這島上一片死寂，竟無一絲人聲。
停下腳步，風中忽然送來一陣濃郁的血腥味，宋斂塵邁步上前，當他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就見平日裏練劍的校場上躺滿了屍體，鮮血遍地。
宋斂塵整個人都僵住了。
雖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這樣的畫面，林玉還是不忍的移開了目光。又擡頭悄悄去看宋斂塵，見他臉色蒼白，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校場的方向。
林玉低聲道：“都過去了。他們現在都好好地。”不知是在安慰宋斂塵還是在安慰他自己。
宋斂塵走遍了風清門所有的角落，發現島上的弟子無一幸免。整整二百一十七條人命，在數個時辰內全沒了。
宋斂塵最終在天鶴老人的院子裏見到了他，那女童乖巧的在天鶴老人身後，挑釁的看着他。
天鶴老人正用布巾擦拭着手中染血的驚雷劍，質問早已不必，天鶴老人用行動告訴他，這件事就是他做的。
暴怒的宋斂塵殺了天鶴老人和女童，天鶴老人臨死前宋斂塵曾問他為何這麽做。
天鶴老人哈哈大笑，他說宋斂塵人魔混血，走到哪裏都将被人厭棄，他就不該出生在這世上，他願意利用他，是肯定他的價值。
天鶴老人冷冷地說：“若非因你身懷魔血，我怎麽可能帶你回來？哈哈，宋斂塵你看看，這風清門的所有人都是因他而死。你是罪人！”說沒給宋斂塵辯解的機會他就自爆了。
天鶴老人死後，宋斂塵看着滿地屍體，身體猛地晃了幾晃，最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再後來他收拾好心情離開，與趕來的南宮昊擦肩而過。
看着眼前宋斂塵冷冷的面孔，林玉知道他肯定更是極為難過的。但他從來都不說。
“我沒事 。”
林玉正憤恨心疼的時候，忽聽宋斂塵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轉過頭，就對上宋斂塵晶亮的眼睛。
宋斂塵重複道：“我沒事。你說的，這些都過去了，他們現在都好好的。”
林玉嗯了一聲，他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定了定道：“天鶴老人就是紫雉，但不管是前世還是現在，他到死都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顯然他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活着。而且他的此番作為很是詭異，就好像是……”
宋斂塵接道：“是故意的。他，不，他們知道風清門對我的重要性，所以選擇這麽做，他們是想逼穢骨早日發作。紫雉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對芷莘來說，随時都可以舍棄。”
林玉想到在天鶴老人房中看到的芷莘的畫像，不由憤憤道：“喜歡一個人應該希望對方越來越好，将她從泥沼中拉出來，而不是幫着她做盡惡事。紫雉其人，也是活該。”
經過太淵島一事，宋斂塵體內多了一顆穢骨，他的性情變得更加陰鸷的同時，對芷莘也越來越依賴。
很快人魔兩族徹底撕破臉，宋斂塵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最後終于手刃仇人。
多年心願終于達成，那時的宋斂塵是開心的，他興沖沖趕回魔宮要将這個消息告訴芷莘，卻被告知芷莘在陵寝。他趕過去沒有見到芷莘的身影，卻發現臨淵的墳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疑惑伸手，縫隙裂的更開，露出裏面空空如也的棺材。宋斂塵誤打誤撞進了棺材下方。
下方景致與林玉所見的相同，唯一的區別是那小院上張燈結彩，貼着大紅的喜字。看着門上的大紅喜字，林玉心頭一跳。
最糟糕的猜想應驗了，芷莘這個瘋女人竟想與臨淵成親。
她還尋了龍骨參，那不是什麽療傷的聖藥，據芷莘說龍骨參加上兩人的精血，可以孕育出屬于他們的孩子。
林玉總算知道宋斂塵是怎麽知道龍骨參的作用的了，原來是從這個瘋女人口中。
不管是前世的宋斂塵，還是現在的宋斂塵，當他看見了眼前的場景時，臉色都變得鐵青。
許是人界的勁敵都被除了，芷莘沒有了後顧之憂，她撕下了假面，厭惡的看着宋斂塵，将所有的秘密盡數抖露。她大聲嘲諷宋斂塵，咒罵他的母親，語言十分惡毒。
前世的宋斂塵顯然不能接受這件事，直到他看見從外面沖進來的數百名魔族的時候——那些人全都服用過穢骨。
芷莘徹底利用了宋斂塵，又擊潰了他的心智。當她欣賞宋斂塵臉上絕望的表情時，就準備将她殺了。
然而芷莘終究算錯了。
陷入瘋狂得宋斂塵豈是那麽容易對付的，最後死掉的人是她。
宋斂塵殺死芷莘後，踉跄着後退幾步，他垂着頭，臉色蒼白的就像是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忽然他伏在地上劇烈的嘔吐起來。
至此，宋斂塵心底的最後一絲人性，被芷莘徹底殺死了。
後來，宋斂塵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失控，想自殺了事，不想有星石護體，他根死不了。
思慮再三，宋斂塵去找了南宮昊。
太淵島事件過後，宋斂塵與南宮昊已經很久沒見過了。不是南宮昊怨宋斂塵，而是宋斂塵不願見他。
宋斂塵自斷左臂，融入坤潛中。他将坤潛交給了南宮昊，憑他自己之力殺不掉自己，可當他力竭之時，坤潛就可以了解他的性命。
最後他們成功了，坤潛刺入宋斂塵的心髒，一切，塵埃落定。
從發現芷莘的秘密後，宋斂塵就都不曾流過淚。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留下的，唯一一個最疼他的人——歐陽瑞，已經被他親手殺了。
眼前的場景定格在了宋斂塵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林玉心底發堵，他道：“你……”
剛說了一個字，忽見眼前的場景收斂成一道光點，掠進了宋斂塵的眉心。
宋斂塵身體猛地一顫，所有的愛恨一瞬間回歸，那絕望怨恨的心情足以将任何人逼瘋。
他嘶吼着，翻滾着，林玉忙沖上去狠狠抱住宋斂塵。
“沒事，沒事。”林玉用手指抹去宋斂塵額上的冷汗，不停的重複着，“我在這裏，塵兒，你看看我，我在這兒，我陪着你。”
“林……玉。”宋斂塵顫抖的伸出手，狠狠擁抱林玉，終于悲恸大哭。
林玉眼眶發熱，他親吻着宋斂塵被汗水打濕的額頭，低聲道：“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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