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名士在紐約
之一 蘭亭雅集
永和九年,暮春之初,會稽山陰蘭亭。
衆名士環繞曲水而坐,滿斟的羽觞随水而流,流到誰跟前,誰就即興作詩一首,詩不應景者、句不全者、不得句者,均須領罰,罰酒三杯。
蕭近歡詩才本來極好,但是個酒蠹子,屢屢裝作做詩不成,幾圈飲下來,面紅眼饧,起身到旁邊竹林下小解,此時王羲之提起鼠須筆,在鋪展好的桑蠶紙上即席揮墨,寫下蘭亭集序第一句: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衆人觀筆勢縱橫,一起叫好。
蕭近歡急着過去看熱鬧,腳下一滑,跌倒了,頭磕在林間一塊大石上,他立時昏死過去。
之二唐人街大□□
再醒來,頭痛如裂,蕭近歡擡手朝頭上摸去,卻摸到一只腳,一只穿着古怪鞋子的腳。
“哎呀,不好意思,我扶你起來。”那只腳挪開了,一張臉探過來。
魏晉時代的名士,最是嗜美成性,面對這張長得很劉伶的醜臉,蕭近歡不免作嘔,穢物沒嘔出,卻聞到自己口鼻內冒出的濃烈酒氣,蕭近歡這才想起自己是喝醉了,又在青苔上滑了一跤跌倒了。此刻還趴着呢。蕭近歡急忙爬起來,撣撣衣服,舉目一望,蘭亭沒有,曲水沒有,流觞沒有,王羲之沒有,所有名士都沒有,甚至連清爽撲面的空氣都沒了!蕭近歡大驚失色,一頭火紅的獅子搖頭晃腦直逼過來,蕭近歡吓得不輕,轉身就跑,那個長了一張醜臉的年輕人不得不拔足跟上來。
“你怎麽了?是不是腦子被踩壞了?我帶你去醫院!”
“什麽怡園?”蕭近歡聽不懂,同時不免佩服這個醜臉青年的膽色,看來也是個同道中人,猛獅逼近面不改色,真名士也。“這到底是什麽地方?這樣吵鬧?獅子也在街上亂跑?”
“這是唐人街呀!中秋街會呀!”
蕭近歡聽不懂,除了“中秋”這個詞。“什麽唐?”
“你跑這樣快幹麽?好像有警察追你。”
“什麽井?”蕭近歡又聽不懂,“怎麽人人都不避獅子?”難道這裏的人都是傻大膽?
“為什麽要避?那又不是真的。”
“假的?!”蕭近歡轉念一想,就算是梵僧帶來的佛像畫上也沒見過紅色的獅子,這才停步,“為何有人扮假獅子?”蕭近歡發現了獅身下的人足。
“慶賀中秋呀。”醜臉青年很有耐心。
不必躲獅子了,蕭近歡這才仔細觀察所處的地方,只見一條極闊的大街上車水馬龍人頭攢動熱鬧非凡,有舞大旗的,有踩竹竿上的,還有不少人坐在裝飾的花裏胡哨車不像車不像船的東西上一邊傻笑一邊拼命揮手,蕭近歡看不太明白,百戲他觀得多了,沒見過這樣的。
醜臉少年也借機上下打量蕭近歡,忽然下定主張一樣,扭頭将他拉到僻靜處,蕭近不解其意,醜臉少年貼上來低語,“你偷渡的吧?不怕,跟我走。”
“什麽偷?”蕭近歡又聽不懂,“我什麽也未偷呀!”
之三李曉喻
李曉喻今年剛滿十六歲,但已經上了大學。他就是那種美國人所謂的“GIFT KEDS”。
李曉喻是第二代移民,父母在美國中部一所城市經營着一家中餐館,生意相當不錯,能掙到錢,但十分繁忙,所以雖然非常舍不得,還是不得不讓兒子孤身一人到異地求學。
在紐約,李曉喻和他的小舅住在一起,小舅最近被公司短期外派,所以李曉喻可以順利地将蕭近歡帶回家中,沒有受到任何盤诘。
李曉喻不知道蕭近歡是從哪個山坳坳裏跑出來的原始人,怎麽能無知到那種程度。看見他住的高層公寓,說,“天啦,你怎麽能住在半空?”給他可樂喝,他哇一口吐出來,說“這酒馊啦?”讓他暫時睡沙發,他啧啧稱奇,“天下還有這麽軟的卧榻。”
卧榻?!
更可笑的是,他帶蕭近歡去衛生間告訴他冷熱水的開關,蓮蓬頭沖出水的那一刻,蕭近歡眼睛都看直了。
李曉喻找了幾件小舅準備捐掉的衣服要蕭近歡先換上。“你不能穿成這樣出門,現在又不是萬聖節。還有你的頭發太長啦,要剪掉。”
李曉喻也是直到蕭近歡洗完澡才發現這位老兄的頭發竟然已經拖到腰上了。
“剪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斷發?萬萬使不得!”蕭近歡嚴詞拒絕。
李曉喻哭笑不得。他六歲時被父母從老家接到美國,現在中文還不及英文流利,蕭近歡半文半白的措辭讓他聽得很頭痛。
決定收留蕭近歡,幫他逃過移民局的拘捕,除了出自一片好心,也是因為李曉喻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到看見路邊流浪的小貓小狗就很想抱回家養,但這裏的房東不許養寵物,那麽退而求其次暫時“收養”一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大叔也是好的。說實在的,李曉喻第一眼看到蕭近歡就覺得他長得有些像他老爸,他雖然矮矮醜醜的,但他老爸可是又高又帥,也是像蕭近歡這樣逢人就笑,不管遇到什麽棘手的狀況也不會手足無措,就像蕭近歡眼下一樣。雖然對很多現代化的新奇玩意感到陌生,老是一驚一咋,但聽李曉喻解釋了用途之後,蕭近歡馬上就能平和地接受,随後就會彎起眼睛笑起來,慨嘆一聲,匪夷所思呀。
剛剛偷渡來的人呀,不該像過街老鼠一樣又畏縮又可憐麽?李曉喻想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在舊金山入境,爸媽為了紀念那個時刻還特意給他在機場拍了照片,照片中的李曉喻滿眼都是就要漫出來似的驚惶,可他那還是合法入境呢。
六歲的李曉喻懼怕這個無論什麽看起來都是那麽陌生的國度。并且這種陌生感并沒有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淡化。
時至今日,雖然在外人看來十六歲的李曉喻已經在這裏取得成功了,已經徹底融入了,只有李曉喻自己知道,那種生硬冰冷如巨石般的隔閡感一直都在。
李曉喻本來還想和蕭近歡聊上幾句,但這位老兄往沙發裏一窩就立即扯起鼾來,睡得不知多沉實、多安穩。
之四神奇的蕭近歡
也許因為涉世不深,李曉喻從沒想過蕭近歡可能是個壞人。而蕭近歡住下來的這十多天裏也沒任何“不良”的舉動,比如偷拿點錢什麽的。事實上,當第一次李曉喻遞給蕭近歡十美金要他放在身邊備用時,蕭近歡還很荒謬地問,“這是什麽畫?這種尺幅?還有這種墨色不好調吧?
李曉喻是個很有計劃性的孩子,他想到小舅回來後蕭近歡勢必要離開,那麽耽誤之急一定要讓他學會簡單的日常用語,這樣等到他不得不出去謀生的時候,他也能相對找一份較好的工作。
李曉喻找來一些入門的英語教材,又教會蕭近歡怎麽開關電視和換臺。
五天後,真的,僅僅是五天後。
李曉喻被鬧鐘叫醒後,迷迷糊糊爬下床,蕭近歡探進頭來問,早餐要吃什麽?
李曉喻說,我喝杯果汁就行了。
不來個烤面包或煎雞蛋麽?
等李曉喻意識到蕭近歡一直在和他用英語對話的時候,他所有的睡意都被吓跑了。
“你、你原來會英語呀?!”
“我不會呀。我原來只會梵文。”蕭近歡本來有點想炫耀一下自己在梵文上的造詣,可是看到李曉喻已經目瞪口呆的樣子,只好暫時忍住。梵文說實在的那可真是不好學,他特意住到廟裏跟着譯經的大和尚們學了兩個寒暑才算小有所成,李曉喻要他學的這個什麽英文,那可真是容易之極,a piece of cake。
一直被人視為“GIFT KIDS”的李曉喻雖然為人并不驕傲,但心中對自己的天賦也是暗暗感到得意的,之前蕭近歡那些怪怪的舉止總讓李曉喻疑心他可能是智力上有什麽問題,現在,李曉喻不由對這位大叔刮目相看了。
之五 蕭近歡的第一份工作
除了語言能力,蕭近歡的适應能力也大大出乎李曉喻的意料。一個本來連高樓都沒見過的人,看見烤面包機跳出面包會吓得向後一跳的人,不懂怎麽擰開盒裝牛奶的人,大半個月後竟然學會了用電動剃須刀刮胡子,用吸塵器吸地毯,用平底鍋煎培根,甚至還有了自己喜歡的電視節目!
更神奇的是,有一天李曉喻從學校回來,發現蕭近歡不見了。正憂心如焚的時候,他施施然回來了。手裏抓了一袋不知什麽東西,一屁股坐倒在沙發上,向李曉喻慨嘆,“你們這兒車不用馬拉都能跑那麽快!!”
“汽車。”李曉喻小聲糾正。他仍處于震撼的狀态,紐約這種大都市,他來這麽久都還不敢亂跑。蕭近歡哪來那麽大的膽子。不過也算他厲害,逛完一圈,還能找到回家的路,安全回來。
“我出去看看有沒有合适我幹的營生。”
過去蕭近歡是一直靠祖産過活的,但來到這裏,一茶一飯都靠李曉喻供給,對方不過是個大孩子,蕭近歡很過意不去。
當然有。李曉喻想。他聽小舅說過紐約的實際人口其實是統計人口的兩倍,多出來的那一半都是非法居留的沒有身份的人,就和蕭近歡一樣。這些人為了留在紐約,再髒再苦再累的活都肯幹。
李曉喻可不願這個越相處他越喜歡的大叔去遭這個罪。“我們在一起想想辦法。”李曉喻這樣寬慰蕭近歡,其實他能有什麽辦法,他每天不過是學校——家兩點一線。也許等小舅回來了,可以求求小舅。
“對了,你看看這是什麽?”蕭近歡将手裏那一小袋東西托給李曉喻看,他在街頭亂晃的時候人家硬塞給他的,不要都不行。他在回來的路上閑着無聊讀了袋子上印的英文字,好像是說可以塗在臉上讓皮膚光滑的,那豈不是和他們那兒用的桃花膏是一樣的東西。
“這是面膜。膏狀的。”
“你們這兒的人也愛用這個?”
當然,不過都是女人愛用而已。李曉喻有點不敢相信地看着蕭近歡拆開那個小袋子然後擠出面泥,以非常娴熟的手勢塗在了自己的臉上。用完之後還以非常專業的口吻點評着,“不怎麽好用,比我自己調配的香膏可差遠了。”
在蕭近歡的解釋下,李曉喻勉強接受了“在他們那個地方有地位的男子要悉心打扮敷粉點唇後才能出門”的詭異風俗,還有“在他們那兒男人的美貌和女人的美貌同等重要甚至更加重要”這種奇特的社會風氣。蕭近歡還說只要給他合适的材料,他馬上就能配得出非常好用的香膏、口脂和香沐。雖然半信半疑但第二天李曉喻還是抽出時間陪同蕭近歡去了中藥房和花草集市,買了他需要的東西。
蕭近歡興興頭頭忙碌的時候,一個想法在李曉喻腦海中成形了,紐約這裏他最熟的就是唐人街,那裏有不少美容院,如果蕭近歡真的能做出他聲稱的那種效用極佳的護膚品保養品,他們很可以直接拿到美容院去推銷呀。
因為這樣,蕭近歡的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雖然和李曉喻設想的略有出入。按計劃去美容院推銷的時候,老板娘對這種HOMEMADE的産品心存疑慮,因為如果顧客用了有不良反應她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蕭近歡馬上提議她親身試用一下。
“這、這怎麽用呢?”
“我教你!”蕭近歡馬上親自動手,在老板娘臉上又是塗抹又是按摩,老板娘驚喜了,“你這按摩手法,哪兒學來的?”
蕭近歡娴熟而獨特的面部按摩手法受到了大大的賞識,當場被雇用為美容院高級技師,老板娘要求他将他的獨門手勢傳授給店中所有的小妹。
徹底呆掉的李曉喻感覺自己的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裏滾出來了。
之六在紐約大膽游蕩的蕭近歡
蕭近歡問李曉喻,為什麽他除了去學校,其他時間差不多都窩在家裏。
李曉喻有點不好意思,對蕭近歡解釋,這叫“宅”,現在很普遍的。
這次輪到蕭近歡半信半疑了,“這樣足不出戶,你是有什麽玄理要參透麽?”
玄理?參透?拜托,他才十六歲,學校裏的功課對他而言完全不成問題,但是他根本沒有朋友,就算想出去玩都不知道該去哪裏。
甚至他連怎麽玩都不知道,除了打游戲、看YOUTUBE,上FACEBOOK。
蕭近歡撓撓頭,他是閑不住的,在家鄉那會兒,就算只能騎驢,他也要游歷名山大川,孔子都還要周游列國呢,何況吾輩?更何況在這個神奇的地方不靠馬拉的車都能跑得飛快。熟悉了紐約城裏各式各樣不可意思的交通工具之後,蕭近歡再也按捺不住,一得閑他就要“尋奇探幽。”
李曉喻為此憂心忡忡,一再勸阻,“紐約很多地方都好危險的,不能亂去的。”
“危險?遇到流匪散兵的追擊,那才叫危險,路遇餓狼猛虎那才叫危險。”蕭近歡不以為然。朝夕禍福,無可預料,因此裹足不前,未免可笑。
蕭近歡其實很想拉着李曉喻一起出去“游歷”,但強人所難這種事,真名士是絕對不會做的。所以雖然在這件事上蕭近歡和李曉喻大有分歧,但他們仍舊能在一個屋檐下和睦相處。李曉喻也漸漸習慣了蕭近歡經常晃蕩到很晚才回家,兩人一起到露臺“登高眺遠”,蕭近歡會和李曉喻分享他在紐約城中游走的所見所聞。
“這裏的人會聚到一個小暗屋子裏喝酒,那麽多客人,酒保就卻只有一個。”
“我真不敢相信山海經裏記載的怪獸的骨骼這裏也有人保存!”
“我看到這裏很多牆壁上都有色彩缤紛的圖像,我們那兒的畫像磚用色構圖從來不敢這麽大膽的。真是受教了。”
“今天我坐了一艘巨大的船去看了一個龐然的雕像,這得多少工匠花費多少時間才能完成?”
“我看到有人用個木架子支個板兒在路邊給人畫容像,收益很不錯,改天我也去試試。”
李曉喻原以為蕭近歡只是随口說說,直到他在網上上看到一段熱門視頻。
長發束成馬尾的蕭近歡端坐在路邊,手裏握着蘸滿墨水的毛筆,略一凝神,便畫出坐在對面的顧客的輪廓和五官,雖然不似炭筆素描那樣逼真寫實,但相當傳神。
上傳視頻的人将其稱為“中國卡通”。
坐在電腦前的李曉喻不知道多麽為蕭近歡感到驕傲。
李曉喻接到小舅的電話,說工作進展不太順利,他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回紐約。雖然心中也頗為想念小舅,但李曉喻還是感到莫名的開心。小舅不回來,蕭近歡自然就可以繼續在這裏住下去。
之七越來越神的蕭近歡
李曉喻忍不住替蕭近歡計算了一下,他在美容院的薪水加上街邊畫像的收入,再加上美容院老板娘開始向相熟的客人推銷蕭近歡自制的美容産品所能分到的提成,蕭近歡現在每個月的進賬足夠他在紐約一個還算不錯的街區租一套房子,并且衣食無憂。
就在李曉喻為了蕭近歡這樣一個外來人可以在這麽短時間憑借自己力量在紐約立足而驚嘆不已的時候,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并且是接二連三地發生。
蕭近歡自制的美容品不知怎麽被一家跨國化妝品公司發現了,他們輾轉聯系到蕭近歡,出重金想買下他的專利權。
蕭近歡去李曉喻就讀的大學參觀的時候,随意闖入了一個公開講座,那位教授當時正在講中國道家的起源,蕭近歡聽得興起,大聲提了幾個問題,金發碧眼的教授一個也答不出,人家也不生氣,做完講座追着向蕭近歡讨教,後來還特意将自己正在寫的論文送到李曉喻家裏,希望蕭近歡指正。李曉喻GOOGLE了一下對方的名字,竟然是一位在國際上都赫赫有名的漢學家。
蕭近歡在街邊畫像的時候和一位亞裔客人閑聊了幾句,沒想到相當投契,兩人一見如故,從街邊一直聊到李曉喻家裏。
基本上從無外客來訪李曉喻忙着端茶送水,然後坐在一旁聽蕭近歡和那位客人中文夾雜地大談特談,“司馬遷”“漢武帝”“史記”這些字眼頻頻冒出來,插不上話的李曉喻瞅着那位氣度儒雅的客人,越瞅越覺得眼熟,“啊、啊,你不是那個”超級有名的大導演麽!
沒料到電影圈中重量級人物會出現在自己家客廳裏的李曉喻驚得連話都說上來了。
如果他到學校裏炫耀一下某某某是他家的座上之賓,他應該立即就會從小透明變為最受歡迎的風雲人物吧!
正在籌拍以司馬遷為主角的歷史題材電影的某某某大導演盛情邀請蕭近歡出任他的史學顧問。
李曉喻因此得以随同蕭近歡一起參加了明星雲集的聚會。
之八李曉喻的沮喪
蕭近歡的名士風度令他在聚會上大放異彩,不管對方是誰,他都能做到不卑不亢得體周旋。而李曉喻,除了不斷往嘴裏填塞那些精致又美味的食物,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在這樣的場合表現自己,就算有人主動上前和他搭話,他也是支支吾吾或前言不搭後語,對方只好一笑走開。
李曉喻望着被人群包圍的蕭近歡,他忽然陷入極度的沮喪。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偷渡客都能順利融入的地方,他卻不可以。
過去他還可以勸慰自己說,這不是他的問題,是環境的問題。可是蕭近歡幾個月前連一句英文都不會說,現在卻已經可以在紐約城活得如魚得水。除了眼下這些名流,唐人街上差不多所有店鋪的老板夥計都是蕭近歡的朋友,他還有一幫畫家朋友,甚至他們住的公寓大樓的管理員、門衛、管道工,蕭近歡都能和他們打成一片,他還走遍了紐約城的大街小巷。
他自己呢?李曉喻這樣問自己。除了知道的實驗室在哪裏、家在哪裏、最喜歡的中餐館在哪裏,他還知道哪些地方呢?并且,來了紐約這麽久,不管在學校裏還是學校外,他一個朋友都沒交到,除了被他意外撿回家的蕭近歡。
聚會結束後,一起回家的路上,蕭近歡發現身旁的大男孩竟然哭了。
“我想我一定是個特別糟糕的人。”李曉喻這樣對蕭近歡說。
之九 蕭近歡的開導
蕭近歡問李曉喻想不想聽聽他之前生活的那個地方。
李曉喻抹抹眼淚,點點頭。說真的,他早就對孕育蕭近歡的那個“山坳坳”充滿了好奇,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所在,能培養出蕭近歡這種“奇才”?
蕭近歡一連用了三個四字成語,李曉喻花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能完全明白。
“朝綱敗壞兵燹不斷瘟疫橫行。”
李曉喻第一次在蕭近歡臉上看到沉痛的表情。
“我也很想問問老天爺為什麽我要活在這樣的亂世?可是怨天尤人是沒用的。憑借一己之力就想讓天下變為淨土也是不可行的。那麽我還可以怎麽做?只有樂生而忘死。努力地活,好好地活。曉喻,”接下來的話,蕭近歡換作了英文來說,“你絕對不是一個糟糕的男孩。你只是不夠勇敢,你不懂也不敢去面對和接納這個世界。你要改變。只有先改你自己,你的生活才能有變化。”
李曉喻感覺這麽多年堵在心中的巨石正在迅速地瓦解融化——正如眼前的蕭近歡,俊美大叔的身體正在慢慢變淡。
“蕭近歡!蕭近歡!”李曉喻撲過去,卻只抱住了自己的胸膛。
尾聲
蕭近歡扶了扶仍有些昏沉沉的腦袋,他就知道那是一場大夢。不遠處王羲之正以一個極灑脫的動作收束最後一筆,千古名帖《蘭亭集序》寫畢。
集會到會者的姓名與所做詩篇皆被錄入蘭亭集,蕭近歡因為一場大醉,無有詩作,故不被錄入。
不過又有什麽關系呢,蕭近歡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莊生夢了蝴蝶還是蝴蝶夢了莊生,誰又能真的說清,蕭近歡只知道他認識過一個好心腸的醜臉少年,叫做李曉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