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雪域聖女

之一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清念。

小時候,比我年幼兩歲的她總是會搖搖擺擺撲向我,好像我是什麽有趣的大玩具,每次我都板着臉推開她,下手絕不容情。清念一次次摔倒,終于有一天她學乖了,知道要和我保持距離。

我和清念都是雪域的貴族之後。

雪域是個美好的地方,有人說這是“神恩之地”。只有雪域才有形似游魚卻能在天空飛翔的鳥兒,如魚鳍一樣緩緩拂動的翅膀掠過藍天和花葉時總會令域外來的客人瞠目結舌。雪域總在下雪,但天氣卻是明媚的,所以雪花在沒有落地前就會融化于無形,因此形成了雪域特有的奇景,雖然一年四季天空總是輕飛着絨絨的細雪,但陸地上卻百花盛放綠樹成蔭。

每一個雪域子民從出生之日起過的便是安定富足愉悅而幸福的生活。

這是奇崛大陸上最為人所稱道的所在。但這終究并不是神境,我們不能阻止迷藏鬼的虎視眈眈。他們時常騷擾邊境,我的父親就是在一次和偷襲的迷藏鬼短兵相接時不幸殉職。

說起來,這都怪清念。如果不是因為她的難産造成母親的死亡,身為雪域最強悍的戰将的父親又怎麽會因為心神不寧而被骨棘毒箭射中。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清念,因為她的降世,令我相繼失去了雙親。我憎恨她,即使我也明白她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僅有的至親了。

之二

清念是個孤獨的孩子。小時候她只能和她的布偶娃娃做伴,略大一點之後她成了藏書閣裏的一只人形書蟲。

她不得不選擇用最清冷的方式打發她的時間。長夜、燈盞、一本書。本來就瘦弱的她因為夜讀的習慣更顯得精神萎靡面黃肌瘦。

沒有人敢對清念表達一點友好的意思,因為我不允許。

我是我們這一代雪域貴族中最美麗的少女,這種優勢常常帶來一種能光耀門楣的榮譽 ,雪域聖女。

每一個雪域貴族少女都渴望自己有一日能被選為聖女,正如每一個雪域貴族少年都渴望自己有一日能榮封大将軍。

在同齡人中一呼百應的我,有絕對的能力讓清念的日子過得慘無天日。

但是有一天,随着一個人的到來,我為清念專門打造的無形的牢籠被打破了。

之三

仙澤君,靈音國王子。

靈音國四面環海,風景旖旎秀麗,王族有控制海浪和潮汐的力量,但仙澤對開發這種先天異能毫無興趣,小小年紀便不顧長輩的反對而四處游歷,妙擅丹青的他被雪域各種奇異的植物動物所吸引,長久地居住下來。

“鐵鈴花的顏色其實是白色的,并且花瓣馨香柔軟,但風吹過時會發出如鐵鈴铛振響的清脆激越之音,因此得名。書上說只有邊境才能看到這種花,和水葦草間錯生長,綠白相映,十分地悅目。但我并沒有親眼見過,我從來沒有去過那麽遠的地方。”

清念說話的時候,仙澤專注地凝視她。

“那等哪一天我帶你去邊境。”仙澤給出這樣的承諾。

清念瘦小的臉上立即綻放笑容,“太好”

“好什麽?”我走過去,冷冷道。

清念馬上靜默下來,像是瞬間被凍僵了。

“仙澤,聽說你找人畫像,你介不介意畫我?”我大方轉向仙澤,嫣然一笑。

即使是對清念心存善念和同情的仙澤也無法抗拒我的美。

這份無暇的美麗,總是令我所向無敵為所欲為,這份天賜的美麗也必将助我登上聖女之位。

在我年滿十四,而清念十二歲這一年,清念成為新一任雪域聖女。是的,是清念。

之四

後來我常常回想,清念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下定決心要向我報複的。

應該是那次在藏書閣外,我不小心燒着了她的裙擺。

随着聖女選拔比試日期的臨近,雖然有必勝的信心,但我仍難免忐忑,因為無法入眠,我便趁着月色漫無目的地游走。

藏書閣的雕花大門被人從裏面吱啞推開,屋內的光線湧出來,而在這一片璀璨的光亮中走出一對身影,我馬上辨出高的那個是仙澤,他嘴唇輕挑,臉上是非常溫柔愉悅的笑容,他身側挨着一個身穿雪白長裙的少女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清念了,即使見到,我也不會正眼看她,所以我竟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這個光彩照人的白裙女孩就是清念。

她的皮膚是在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光潔晶瑩欺霜賽雪?她整個人似乎要融進那身白裙裏了。

我從未發現,原來清念長了一張和我相差無幾的臉,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她看起來比我更嬌弱更輕靈。

這令我很惱火。而令我更惱火的是她竟然和仙澤在一起。

她是活該被孤立的,沒有人可以陪伴她!因為我不允許!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我走過去,冷聲質問。

“姐姐”清念怯生生地喊我,她的眼裏綻出一種光亮,像是突然見到我對她來說是個莫大的驚喜似的。

“這麽晚了還不就寝?你以為你在做什麽?”我訓斥道。

清念嘴唇輕動,我大概她也許是想反駁我說這麽晚了你不也沒睡,但終究她什麽都沒說。

“好了,好了,”仙澤站出來做和事佬,“我馬上送清念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我更加火冒三丈,同樣都是女孩子,為什麽仙澤就沒提議說他要送我回去?我從未被人這樣忽視我,而這都是清念的錯。

“讓她自己回去!”我将一直提在手中的琉璃燈盞塞給清念。

清念沒有接穩,燈盞落在地上,啪嗒摔得粉碎,火苗飛濺出來,其中有幾星落入她長長的裙擺上。

也許是面料輕薄綿軟的緣故,火一下子就燒開了。

別說清念,連站在一旁的我都傻了眼。

清念發出尖叫的時候,火苗已經快舔上她的腳踝。要不是仙澤當機立斷揮匕割斷了清念的裙擺,她是肯定會被燒傷的。

我看着被燒得烏黑的布料被風卷起,強作鎮定,我不想被清念看出我也被剛才的意外吓得手腳發顫。

清念滿臉淚痕,裙擺像枯萎的花瓣那樣卷縮着,小腿裸露出來,看上去不知道多麽狼狽。

“好了,好了,趕緊回去吧!”我解下披風丢給清念,同時用不耐煩的腔調說。

清念怔怔地看着我,她滿臉的驚惶被另外一種表情取代了,她像是不敢相信都這種時候了我還能待她如此冷漠。

“仙澤,你跟我走!”

我發號施令的口氣令仙澤莫可奈何,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上我。

我想,不管怎麽說,在仙澤心目中,我的地位都比清念要重要一些,所以他才肯聽我指使。很快,我就知道我是妄自尊大了。仙澤跟上來竟然是為了替清念據理力争。

“你不該那麽對待清念。”仙澤說,他的聲音雖然依舊溫柔,但指責的意味卻十分明确。

從來都驕矜自大的我當然不能接受這種責備,立即如炸毛的刺猬般反駁道,“關你什麽事?你以為你是誰?”

對方畢竟是雪域之王的座上貴賓,我的态度太僭越了,我也知道。如果他選擇和我計較,我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但仙澤仍是微笑着,并沒有因為受到了冒犯而氣惱。“确實不關我的事,但有時真的是當局者迷。”

仙澤溫和的态度令我漸漸平靜下來。

“清念總歸是你妹妹,這是你永遠回避不了的事實。”仙澤又說。

我想起當火苗點着清念裙擺的那一瞬間,我心裏猛然湧起的震驚慌亂還有驚懼,好像馬上要被燒着的人是我自己一樣,我真沒法相信原來我內心深處仍是關切着清念的安危的。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血緣的羁絆?

“我”我張張嘴,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些什麽,心裏忽然思緒萬千,當然了我肯定是不會為我過去的所作所為道歉的。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還來不及轉身,背後忽然一陣刺痛。

清念的手在流血,因為她正握着一塊琉璃燈盞的碎片,我明白過來方才她竟然用碎片紮刺了我的肩膀。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清念像個小瘋子一樣嘶吼起來。“我是你妹妹,嫡親妹妹呀!”

我摸了摸肩部,感受到傷口的深度,留下疤痕是必然的,如果剛才我轉身轉得快一些,這一刺想必就落在了我的臉上,我渾身一陣顫抖,這個惡毒的丫頭,她是想毀了我的容貌麽?我所有驕傲的源泉?我人生夢想的基石?

仙澤從清念身後抱住她,輕聲地安撫她,我走上前,毫不遲疑地擡手、重重落下,我扇了清念一個耳光。

啪,銳利的響聲終結了這個荒謬的夜晚,也昭示了我和清念之間的徹底決裂。

之五

選拔日那天,聖女祠所有長老都出席了。高臺上,她們目光嚴厲地審視每一個備選者。我卻一點都不緊張和擔憂,并非我有必勝的自信,而是我知道我已經一敗塗地。

仙澤問過清念什麽是鐵鈴花,清念說,書上寫鐵鈴花長在邊境,和水葦草間錯而生,水葦草是一種神奇的藥草,雪域的戰士在邊境受傷後可以把水葦草捏碎直接塗抹上傷口上,除了能迅速止血還能鎮痛、祛毒。

但如果是完好的皮膚碰到這種草擠榨出的汁液,則會紅腫起泡。雖然不會真的造成什麽損害,但足以令人暫時毀容,比如此刻等待選拔的我。

震驚、惋惜又或者幸災樂禍,但我已經麻木到絲毫不在乎周圍的人的眼光了。

一個名字被宣布了。

清念。

當她腳步輕靈如一只優雅飛行的小鳥一樣走上高臺接受加冕時,我感覺到我的視線模糊了。淚水滑過紅腫的面頰引發一陣難以忍耐的刺痛,我哭得更加厲害,我知道這是我這一生最為失敗也是最為醜陋的時刻。

所有人都向着清念歡呼,沒有人在意我的挫敗和委屈。只有仙澤走近我,悄然握住我的手。

之六

我加入了鐵軍。

鐵軍,雪域最為精銳的一支部隊,我的父親就是在鐵軍內接受淬煉并最終成為四位鐵血戰将之一。而每一代手握兵權的大将軍之職都是從四位鐵血戰将中産生。

鐵軍輕易不接受女子,我的加入引發了一連串的非議。最初,我在鐵軍內處處受到禮讓,我不知道這是出自對于我性別的輕視還是我容貌的仰慕,總之這都不是我樂于見到的,我希望我能被正視,被當做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對手來重視。

一年之後,我做到了。鐵軍對于新兵的訓練嚴苛之極,在操練中不要說受傷,丢掉性命也屬稀松平常。這一年艱苦危險得無語形容的生活也令我徹底地脫胎換骨。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堅持下來,對于雪域的年輕人來說,最尊貴的地位只有兩個,聖女和大将軍。是的,我加入鐵軍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成為未來的大将軍,我知道這樣的念想如果說出來一定會贻笑大方,但我相信我能做到。

我必須做到。

我寧可死,也不願甘居任何人之下,我無法撼動清念的聖女之位,那麽我就要站在可以平視她的地方。

仙澤來看望我的時候驚異地瞪圓了雙眼,他顯然無法将眼前這個背負長弓皮膚黝黑眼神犀利的我和過去那個膚光勝雪神态傲嬌的少女聯系到一起。

鐵軍并不歡迎外來的訪客,但仙澤還是排除萬難想盡辦法跑來探看我。

也許在我的上級和同僚眼中,我已經成功地蛻變成了一名鐵血戰士,但對仙澤而言,我仍舊是個弱不經風的姑娘,因為受到不公正的對待而格外地需要安慰。

仙澤大概有一顆罕見的善良的心,所以他會情不自禁偏愛弱者。而如今的我,和已經成為雪域聖女的清念相比,是不折不扣的弱者。雖然對于失去聖女之位我依舊耿耿于懷,但有時想起仙澤,我又會覺得這未嘗不好。

冰清玉潔的聖女是不能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更別提在篝火下對酌談心。

仙澤給我看他最近完成的畫,他終于去了邊境看到了鐵鈴花,他用驚嘆的口氣向我說,“我真沒想到名字這麽硬朗的花朵,看上去卻那麽嬌弱和晶瑩。而且風過時真的會發出叮玲玲叮玲玲清脆動聽的聲響。”

我笑笑,“但如果有外敵入侵,就會變成擊鼓鳴金般的肅殺之聲。這也是這種花被種植在邊境的原因,如同狼煙般起到預警的作用。”我曾在邊境參與過對小股迷藏鬼的狙擊,親耳聽到這種純白色的花朵能發出如何銳利的巨響。

仙澤又沖我瞪圓了眼睛,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多傻氣後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雖然已經認識你們姐妹很久了,但我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你們。那次清念在神祈節上出現,我也看得目瞪口呆,真的變得好像仙女一樣,哪裏還是過去那個受點委屈就會眼淚汪汪的小丫頭。”

仙澤的話令我好不容易聚起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這一年,我在急劇地成長,清念更加是,她還有整個聖女祠作為後盾。每一代聖女就任後都會接受秘密的訓練,沒有人知道這些訓練的具體內容,但每一代聖女都會擁有近乎于神的無邊的力量。所以整個奇崛大陸的人都對雪域聖女充滿敬畏,他們認為聖女就是天神在雪域的代言人,是确保雪域不受邪惡勢力侵犯的最後的也是最有力的屏障。

之七

再次見到清念是在一次隆重的國宴中。雪域王為了接待幾位遠道而來的國王而舉辦的盛大宴會,我作為鐵軍精英被調派過來僞裝成宮廷戍衛确保宴會的順利舉行。莅臨的國王中也有仙澤的父親。

清念出現的時候,所有國王都離席站立以示尊敬。

明明時間已經過去兩年多,但她竟比我記憶中的還要瘦小一些,可是纖弱的體形似乎更提升了她超凡脫俗的氣質。雖然滿心不情願,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清念看上去是那麽的清透晶瑩,像是随時會化作一道光線,倏忽消失不見。

這個聖女之位她确實是使詐得來的,但看上去清念似乎真的勝任了這個職責。

也許是因為我打量的目光太過犀利,清念感受到了什麽,她忽然扭頭看向我所站立的地方。

我來不及調轉視線,于是被迫四目相接。

清念的眼神告訴我,她立即認出了我,但沒有趾高氣昂沒有得意洋洋,亦沒有痛恨憎惡,相反清念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迫切的神态,她像是很想走到我身邊喊我一聲姐姐似的。

我想,我應該是看錯了。

國宴圓滿結束,我當晚就離開宮廷回到鐵軍的大本營。

軍營裏就像每次臨戰前一樣,劍拔弩張。宮廷夜宴上雖氣氛融洽,但奇崛大陸上幾位國王同時到訪并不是為了把酒言歡,而是為了結盟。

信奉暗黑之神的四鬼族再一次蠢蠢欲動。

迷藏鬼是我們雪域國的宿敵,但根據幾位國王帶來的情報,這一次迷藏鬼勾結了血翼鬼。

之八

我努力控制着握在長弓上的雙手,但依然有一股細小的震顫在我內心恐懼的驅使下波及到弓弦。

鐵鈴花瘋狂地響成一片,讓人簡直不敢相信它們不是真正的鐵鈴而只是一種鮮花。

滿月的光亮被遮蔽了,不是被烏雲,而是被成群結隊懸浮于空中的血翼鬼。

迷藏鬼和血翼鬼聯手入侵,即使是鐵軍中資格最老的将領也未曾經歷過。

雖然之前有過不少實戰經驗,但此刻嗅着血翼鬼扇動鬼翅發出的惡臭聽着迷藏鬼舌尖伸吐發出如毒蛇般的滋滋聲,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只粗糙卻溫暖的大手落在我的肩頭。“沒事的。”

鹿峥,和我同歲,總是表情嚴肅眼神堅毅,因為寡言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是個啞巴。不久前,他和我還有月煞、易琛一起晉級為鐵血四戰将。

我們四人距離大将軍之位都只有一步之遙,照理我們之間的競争會變得越來越激烈和殘酷,所以鹿峥突然表示出的關懷的舉動令我備覺溫暖。

這次對敵,使用的三角錐陣型,而位于錐尖的就是我們四位戰将。這是個不同尋常的安排,顯然鐵軍高層已将這一役的成敗寄望在我們四人能以雷霆之勢震懾對手狠狠打擊他們的士氣。

我能感覺出鹿峥的呼吸也變得更遲慢更沉重。“我們都會沒事的。”我用力吸了一口氣說。

這場對戰一直持續到深夜,我方小勝,但傷亡慘重。鹿峥也死了。

是在戰事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的劍囊已經射空,正手持短刀和迷藏鬼近身厮殺,我感覺肩頭忽然多出一種沉重的力道,猛然轉身,我看見鹿峥替我擋了致命的一擊。

“為什麽聖女就是不肯出面修複結界?”這是鹿峥咽氣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邊境結界損毀嚴重,但擁有神一樣無邊法力的清念卻再三拖延不肯修補,在雪域沒有人會質疑聖女的權威和決定,這一次也不例外,大家只是困惑。

如果清念及時修補結界,迷藏鬼和血翼鬼根本無法這麽大舉入侵,很多戰士都不必死,鹿峥更不必死。

清念她是故意的!她只是為了和我作對!只是因為要打壓我!她不惜讓數以萬計的無辜的戰士陪葬!

之九

聖女祠是一座白色晶石砌成的巨型建築,外形猶若一只昂首振翅的鶴。位于上仰的鶴嘴頂端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窄細高塔,這就是傳說中的雲塔,是聖女祠中最為神秘的所在,每位聖女退隐後都會進入雲塔繼續修行,據說假以時日就能踏上天梯羽化成仙。

聖女祠,這個我從小就心心念念魂牽夢萦的所在,我曾那麽肯定我能入主其中,直到命運的撥弄擊潰我所有的驕傲。

我想象過關于聖女祠的一切,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竟會像個殺紅眼的野蠻人一樣一路硬闖上來。

我不知道我射傷了多少人,最後一箭我對準了坐在高位上的清念,羽箭破空而去,迅如閃電,擦過清念的臉頰,撞上她身後的石壁。

“我知道你恨我,你想讓我死,好,今天我把這條命送給你!”我扔下長弓,拔出在昨日的激鬥砍得滿是缺口的短刀。

我并不是惺惺作态,在雪域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我的野心、清念的怨念,都是微不足道的。我能做出硬闖聖女祠這麽瘋狂的舉動,是因為真的下定了赴死的決心。

短刀反握,對準胸口就要筆直紮下。一瞬間,清念來到我面前,在我瞠目結舌的當口,手指輕點短刀的刀柄,堅硬的利器忽然變得如柔軟的春雪般,化為沙粒從我手中流淌出去。

曾經,她是我所鄙夷的災星小妹,但此刻我才明白,即使我在鐵軍中拼死拼活磨練了這麽久,我依然擋不住她的随手一擊。

雖說是被救下了性命,但我卻更加憤怒,今時今日的清念,只要她願意出手,那些鬼族将在她揮袖間灰飛煙滅,哪怕她只是去邊境露個面,估計都能吓得群鬼肝膽俱裂。

如果我能打得過她,我真想出手痛揍她。

“你奪走了我曾看得比我生命都還重要的聖女之位,可是你為什麽屍位素餐毫不作為?”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聲音,“我終于明白為什麽從小我就讨厭你,因為你真的就有這麽讨厭!”

我的話似乎觸動了清念,她動了動嘴唇像是想向我解釋什麽,但最終還是陷入沉默。

三日後,迷藏鬼和血翼鬼的大軍再次在邊境集結。雪域境內的稚齡孩童被秘密召集在一處,鐵軍特意抽調了一支精銳的騎兵随時準備将他們送出國境,仙澤君也對雪域王許下承諾,他會将這些孩子好好安置在靈音國。這一次,所有人都做好了國破家亡的準備。

再次與鬼軍對陣,我的心裏已無一絲恐懼的漣漪,我知道我必然會死在這裏,我也知道這一次我會戰至最後一息。

在誰都不再期待的時候,清念出現了。

之十

站在巨大的淩雲鶴背上的清念看上去纖細而脆弱。但她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靜止了,鬼軍們的喧嚣、鐵軍的吶喊甚至鐵鈴花都不再發出聲音。

清念用緩慢的動作結了一個簡單的指印,“雪劫。”她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鬼軍們膽戰心驚等待着即将臨頭的猛烈攻擊,但過了許久,除了一直飄蕩在空中的雪花增多了一些,什麽都沒發生。

嘲弄的聲音爆發出來,因為聖女出現而信心大增的鐵軍也面面相觑,我一邊困惑一邊留意到空中的細雪越來越密集,雖然看上去仍是那麽潔白綿軟無害,但

兩軍對陣間的開闊地帶似乎起了什麽變化,我向地上望去,盛放的鐵鈴花和青蔥的水葦忽然像是被一柄無比巨大的刀刃橫切一刀,刀痕這邊靠近我軍列陣的地方花草依舊蔥榮,但另一邊鬼軍所居的地方鐵鈴花和水葦草瞬間全部枯萎。

這是——清念修複了結界。

“雪域聖土,不容來犯。”清念的聲音仍是輕悄悄的,但戰境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她的話,最後一音落下時,那些瘋狂讪笑的鬼族忽然都像被凍僵似的定住,彈指後,就如那天我那柄化為細沙消失的短刀一樣,他們都融掉了,化為輕塵被風卷向遠離雪域的地方。

神一樣的力量。

“聖女!聖女!”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然後衆人相應,呼聲如海嘯般連成一片,就連我也心悅誠服加入了歡呼的隊列。

清念背過身,沒人看得清高踞鶴背的她的表情。淩雲鶴扇動巨翅,随着撲面而來的強勁氣流,清念消失于衆人的視線之中。

當晚,聖女祠派人向我傳達了一個隐秘的消息,清念病重。

之十一

雪域聖女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退隐,我們都以為這是一項約定俗成的傳統,沒人想過,也許所有的聖女都短命。

在加冕成為聖女之後,平凡無奇的小女孩們總會擁有近乎神跡的改變雪域國運的能力,我們以為這是因為聖女們受到了天神的眷顧,沒人想過,也許世間本無神祗。

“進入聖女祠的第一天,長老們就開始嚴格控制我的飲食,我吃入口的所有東西都帶着淡淡的藥味。姐姐,你聽說過中土大陸有一個奇異的組織叫做獵魔士,據說所有獵魔士都是無魂之人,他們在受訓時要清空自己的魂魄,令自己變成一種容器,專門用來封印邪靈鬼怪的容器,而我接受的也是類似的易髓淬骨洗筋的方法,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時而會産生一種錯覺,我覺得我身體裏每一根血管似乎都被清空了,流淌其中的不再是鮮血,而是別的什麽外來的、無形的、飽含着力量的物質。”

清念的敘述很平靜,我卻聽得毛骨悚然。易髓洗筋?

“成為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的承載體,很榮耀但也很危險。你知道為什麽每個聖女展現過一次大的神通之後就會退隐?是功成身退?呵,并不是呀,是不堪重負。容器碎了。”

碎了?

一身白衣依偎在鋪滿白色羽墊的座椅中的清念看上去格外的孱弱,似乎一陣微風就能将她卷走。

清念一直拖延着不肯完成她的“大神通”,是因為她不願她體內所承載的力量像肆虐的洪水沖毀堤壩那樣将她沖擊得四分五裂。我想我是錯怪清念了,她不肯出面對敵,并不是因為她想為難我,而僅僅是因為——她怕死。

可是誰又能怪她?她還未滿十七歲。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書裏。”

哦,對了,因為我的排斥,小時候的清念唯一的夥伴就是那一堆堆積滿了灰塵的古籍。

可是清念明知所謂的雪域聖女不過是個美好的謊言,這個謊言将不知情的少女們塑造成護國的大殺器,她為什麽還要設計奪去我一直夢想着的聖女之位?

我從未真心拿清念當妹妹看待過,可是她呢?

我從來都冷酷地漠視“她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至親”這個事實,可是清念呢?

她奪走了聖女之位,不是想摧毀我的夢想,她是想救我。在我盲目地準備将自己的腦袋送入怪獸的口中時,清念用她的雙手扳住了怪獸的利齒。

“笨蛋笨蛋!”

可是,我并不想要清念這樣對我,因為我不配,因為我再也沒有機會償還她。

“姐姐,你總是那麽美麗耀眼,他們都喜歡追随着你,我也想追随你,哪怕是遠遠的、遠遠的。我總是相信,只要能靠近你,我就會變得很溫暖。”

這是清念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緊緊摟住她,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漸漸變涼。

之十二

雪域聖女清念“退隐”,進入雲塔閉關修煉。

之十三

在雪域王和聖女祠長老們的默許下,仙澤悄悄帶走了清念的骨灰。我終于明白仙澤喜歡的人一直都是清念。他對我的好,不過是愛屋及烏。為什麽不呢?清念一直都有比我更美好的靈魂。

五年後,我如願榮登大将軍之位,位極人臣,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快樂。

我想我永遠不會感到快樂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可以抛下我所有的野心,我只想做一個能令那個孤單無依的小女孩感到溫暖感到安全感到被愛被珍惜的稱職的小姐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