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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小公子

那些書生們告訴我,我笑起來就像一朵鮮花那麽美。他們一點都不知道,我其實就是一朵花。但是,我用來保護自己的并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花刺,我有靈力,可以攝魄奪魂。

我是花妖。

後來有一天,神劍景非讓我明白過來,就算生來即為妖魔,就算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只要不要運用這種能力為非作歹,那麽一樣可以立地成佛。就如同當年慕容家那位最小的公子。

之一 禁锢

形貌清雅的少年微微一笑,他将夜光杯內的琥珀色佳釀倒空,然後望着我輕輕斥道:

還不現原形?

我只覺得排山倒海的力量瞬間壓向我的身體,然後我就像在陽光下融化的冰棱那樣,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只有拇指大小。

啪!夜光杯兜頭扣下,将我罩住。

當然,我還是個漂亮姑娘的樣子,只是非常嬌小,非常非常嬌小。

“何方妖孽?!你向我使了什麽妖法?”我扯開嗓子惡人先告狀。

“你還不現原形?”少年貼近夜光杯,很感興趣地笑了。他的眼睛看上去簡直比我的身體還要大,而我的身影映入他清澈見底的眼瞳,真的很像一尾深陷汪洋大海不知往何處逃匿的小魚兒。

“原你姥姥的形!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打出娘胎就是這德行——哦,不對,就是這個模樣兒!”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能很娴熟準确地運用人類的語言。雖然已經被罩在水晶杯內,但我仍雙手叉腰,大罵不止,極力顯示自己的剽悍,輸人不能輸陣,對吧?“快點把我放出去,快點把我放出去!”

“真是——”少年有點無奈地扶住額頭,“看來,我只有把你活埋了才行。”

什麽?什麽?果然所有的獵魔士都是冷血毒辣之徒!眼前這個少年不過是長了副比較和善的樣子而已。

少年把蠶繭大小的我捏在指間,然後他來到庭院,不顧我聲嘶力竭地叫罵,用足尖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小的坑,然後“噗”像丢毛毛蟲那樣将我丢入坑中,再度不顧我的翻滾和尖叫,又用足尖将小坑填平。

我感覺泥土一點點灌進我的嘴中,那滋味真是要多不好受有多不好受,所以在最後一小撮土落到我腦袋上之前,我終于現出了原形。

一朵紅彤彤的小月季從土中鑽了出來。

好吧,我真的不是人,我是一只花妖。

之二抱劍的少年

我現出原形之後,少年将我連根挖起,然後植進了那個夜光杯。他在夜光杯的杯身寫下了一個禁咒的咒語,杜絕了我所有逃跑的念想。

我真是前世不修,這才幻化成人形幾天?就栽在無履崖獵魔士的手上!

最初幾天,即使沒有風吹,我也在杯中搖頭晃腦,極力展現我的痛苦,當然了除了展現痛苦之外,我最想把自己的根莖折斷,然後重獲自由。

但是我很快發現身為一朵花,想憑借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折斷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只好安靜下來,垂頭喪氣接受自己的命運。

根據妖界流傳的恐怖傳說,獵魔士對待捕獲的妖物的終極手段都是——把它們吃掉!!!

對此,獵魔界冠冕堂皇的說法是,他們把妖物肮髒的精魄吃進自己肚子裏,然後利用自身的正氣和幹淨的靈氣,用最徹底的方式将肮髒的邪靈消滅殆盡,還天地一片清淨。

要我看,獵魔士吃魔吞妖的唯一目的,就是增強自身的靈力。

逮到我的這位少年獵魔士到底想怎麽吃我呢?是蘸點糖?還是蘸點鹽?要不就是水煮?泡茶?或者買點豬蹄子回來一鍋炖了?

哎呀,我的媽呀,真是無從猜測呀。

因為獵獲我的這位少年獵魔士不是一般的古怪,自從他把我種進夜光杯之後,他就一直拿頭頂着我,即使在人潮洶湧的鬧市,他也是将夜光杯放在自己的頭頂上,完全不顧路人的側目。

一個頭上頂着一朵無比鮮豔的盛放的月季花的少年。

簡直可以去媲美頭上頂着一坨屎,連我都替他感到汗顏。如果不是因為我被禁制了無法變成人形所以無法說話,我一定會沖少年大吼,“拜托你把你的長劍別到腰上,要不背在背上!你幹嘛一定要天天用雙手捧着它?好像它不是一柄劍,而是一個小嬰兒?!”

少年總是用很神聖很愛護的姿态抱着他的劍,所以他無法将我拿在手上,只能一直用他的腦袋頂着。

這樣古怪一個少年獵魔士,他到底會采用什麽樣的方式來吃我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點我十分肯定,他最終一定會把我吃掉!!

之三神劍景非

少年終于把那柄總是抱在懷裏的劍放了下來。

月夜,無人的竹林,他輕輕揮了揮手掌,便有石桌石凳憑空出現。

少年小心翼翼将劍平放在石桌桌面之上。

“花妖!”

這是我被軟禁幾天來,他第一次對我說話,他也将夜光杯放在桌上,輕輕一彈指後,我感覺塵土簌簌簌順着我的頭發向下滑落,我又轉化為人形,當然是很小很小的“一只”,我站在夜光杯裏,拼命舉高雙臂還是夠不着杯沿。

我氣得跺腳,搜腸刮肚想将少年痛罵一頓,他忽然結出指印。

一道眩白的光直沖霄漢,如墨的夜空像被閃電撕裂一般,異樣的銀輝照亮天空後又反射竹林,一切都沐浴在一層閃亮的光暈之中。

我吓得一屁股跌倒,縮在杯底瑟瑟發抖。

“我是神劍景非。”少年微微一笑。

神劍景非,天下最強獵魔士之一。他也是當年盛極一時的慕容世家的小公子。他的威名在妖魔界那絕對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妖怪媽媽最常拿出來吓唬小妖寶寶的恐怖人物之一,你再不聽話,神劍景非就會把你抓走,然後吃掉!!

當然,也有因為飲食無度而便秘的妖怪靠着臆想“神劍景非”而解決自己的三急問題。由此可見,神劍景非在妖魔界可怕的威懾力,絕對是一想起就能吓得妖怪們屁滾尿流。

關于神劍景非最離譜的傳說就是他手中那柄神劍的威力,可以毀天滅地,何況斬妖哉?

我終于明白少年要怎麽吃掉我了,他想要這把劍剁碎了我,然後清炒竹筍!!!

我的眼淚鼻涕洶湧地流了出來。“不剁行不行?就生吞了,可以麽?”

“什麽?”慕容景非詫異地貼近夜光杯,我看着自己倒映在他瞳仁中的樣子,還是小小的,一捏就會死的毛毛蟲樣子,我悲從中來,咧開嘴正要嚎啕大哭。

“今夜夜色不錯,所以,我想講個故事給你聽。”

咦?我的眼淚鼻涕瞬間止住。要向我講故事?這是進餐前的助興節目麽?

“如果我認真聽你講故事,你可以考慮不要把我吃掉麽?”我不抱任何希望地讨價還價。

神劍景非噗嗤笑了,像個仍有幾分頑皮的大孩子,“嗯,我會考慮看看。”他繃起臉向我說。

我立即正襟危坐,就算景非馬上要向我講述世界上最無聊的故事,我也會一個字不漏的聽完。

我不想被剁碎了吃掉呀!

之四慕容小公子

“慕容世家最興盛的時候共有十三位公子。”慕容景非帶着回憶的神色說。

那麽就是說慕容景非排行十三?我不敢打斷慕容景非,默默在心裏計較着。上面有十二位哥哥,所以他一定是備受寵愛的,才會那麽不務正業不在江湖上當少俠,跑來當什麽無履崖獵魔士,成天給我們這些茍活于浮世的小妖怪找麻煩。

“最小的那位公子出生的時候滿室異香,大家都說這是個吉兆,都說這是個有來歷的孩子。”

我偷偷翻白眼,這個慕容景非好自戀,竟然這樣誇贊自己。

“他一歲時,家人給他抓周,因為是武林世家的緣故,所以圍繞着他擺滿各式各樣的小兵器,刀槍劍戟流星錘開山斧,他一樣一樣摸過去,但最後什麽也沒抓。族裏的大人都覺得有點失望,但到底不過是無傷大雅的事情,可是事後負責收拾的仆人發現了一件異樣的事情,所有被小公子摸過的兵器,全部裂成兩截,無一例外。沒有人相信這個仆人的說法,都認為他是危言聳聽,最後将他逐出了慕容府。”

我發現慕容景非說的這個故事竟然頗為好聽。“然後呢?”

“到了慕容家的這位小公子五歲這年,他偷偷溜進了慕容家的藏兵庫。本來這是違禁的事,但因為他年幼,又深得族中衆人的寵愛,所以并沒有人懲戒他,直到後來被人發現藏兵庫內慕容族人珍藏的數百柄寶劍全部斷毀。剛開始,族人們都認定是外敵所為,直到有人想起小公子當年的抓周,那些因為被他摸過而全部裂斷的玩具兵器。小公子被帶進祠堂,在一衆長輩面前,有人遞給他一柄新鑄的寶劍,他用手指尖碰了碰,那劍,便斷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個慕容家的小公子到底是什麽妖怪?“景非大人,其實你并不是慕容家最小的孩子,對吧?”我試探着問。

“不,并不是。”慕容景非的眼中有淚光一閃而過。“我所說的那位小公子是我最小的弟弟。”

之五 魔刀連暢之死

從此,慕容家這位排行十三的小公子便不再存在。慕容家主對外宣稱小公子因急病夭折。

這位年僅五歲卻身具強大異能的孩子從此便活在一個專為他築造的地下密室內,雖然活着,卻不見天日。

慕容族人的初衷是好的,小公子具有令人驚駭的力量,如果不幸被心懷叵測的人利用,那麽立即會在江湖上引起一片血雨腥風。他們希望能保護這個孩子,令他不落入惡人之手。

“甚至有族人提議幹脆殺掉小公子,因為物異常态即為妖。”神劍景非神态複雜地回憶着。

我的心猛地揪緊,“不公平,不公平!那小公子天生那麽大神通,怎麽就一定是妖怪,說不定是神仙呀!不能殺他!”

神劍景非微微一笑,“後來,慕容家主出面制止,此事便無人敢再提。”

“慕容家主真是個大好人!”我拍拍胸口,放下心來。我對那個排行十三的小公子很有好感,也許因為神劍景非提起他時總是用愛憐的口吻,令我不由相信這個自從就被家人藏匿起來的小公子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神劍景非卻露出沉思的表情,許久不再說話。

我默默等待着他将這個故事接續下去,期間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神劍景非口中的慕容家主其實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呀,但他卻不稱他為“爹”,反而一直很疏離地稱呼他為“家主”。

“景非大人,你很讨厭你爹嗎?”我忍不住小聲發問。

一直表情和悅的神劍景非忽然将臉緊緊繃起。“他不是我爹。”短短的停頓後,“這世上有些人比妖魔鬼怪更可怕更狠毒。”

哇,好激烈的父子矛盾呀,這位慕容家主到底幹了什麽傷天害理倒行逆施的事情呢?

因為慕容世家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各路高手上門挑戰的事自然時有發生,但在小公子六歲這一年,慕容家陷入了困境,兩位長老相繼過世,還有一位忽然卧病在床,而慕容家主在一次閉關後走火入魔內力一直未能恢複。

魔刀連暢恰好選在了這種時候上門挑戰。若是換了別的挑戰者,慕容家派出年輕一代中的高手也能應付,但魔刀連暢這幾年聲名鵲起,一把通身漆黑的長柄馬刀使得出神入化,不少德高望重的耆宿都敗在他手上。

內傷未愈的慕容家主不得不硬着頭皮親身應戰。既然他出手了,就只能勝不能敗,不然慕容家的聲望将在此役後一堕千丈。

“當時族中子弟們苦苦哀求。”神劍景非露出回憶的表情,似乎又看見當時那個悲壯的場面,“就連我都加入了懇請家主不要親自應戰的行列。”

當時年輕一輩個個争先,都願代替家主迎戰魔刀連暢,雖然明知此人心狠手辣,落敗就是死。

你們覺得我忍心看見你們哪一個去送死?慕容家主當時說出了這句話。

“連我都被感動了,随着哥哥們一起當場落下淚來。”神劍景非說到這裏露出複雜的表情。

就在慕容家上下被大禍将至的危機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慕容家主忽然提議說,其實為今之計仍有一個勝之不武的法子。

我的好奇心被激發出來,連忙追問,“是什麽法子?”

神劍景非苦苦一笑,“讓小公子出面。”

魔刀連暢就算再警惕,他也不會提防慕容家一個年僅六歲的小孩子,到時安排小公子不小心撞上他,摸到他的刀,那麽,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失去魔刀的連暢自然就如同失去翅膀的蒼鷹,不足為懼了。

我聽得咋舌。“慕容家主就不怕小公子碰到魔刀魔刀立即斷裂之後那個什麽叫連暢的家夥會立即發狂?連暢伸手就能拍死小公子吧?小公子只有六歲,讓他往哪裏去逃?”

神劍景非看看我,忽然眯眼笑起來,“小花妖,你比我原先以為的要善良多了。”

咦,他是怎麽看出來的?這是不是代表他準備放我一馬了?“對,對,我特別特別的善良,我是一個真正的清修的妖精,我平時就吸收吸收天地日月精華雨水露珠什麽的。”

面對我的辯白,神劍景非不置可否,他又開使繼續說關于小公子的故事。“你所猜想的那種危機,當時真的就發生了。小公子的手碰到魔刀,魔刀斷裂,連暢發狂,擡手就劈向小公子的天靈蓋,在當時的情勢下,誰也無法及時沖過去替小公子擋下這一掌。”

“那小公子就這樣死了?”

“不,他活了。魔刀連暢死了。”

“是不是你們慕容家還有別的特別厲害的沒生病也沒死的大長老忽然出手相救?”我猜測着。

神劍景非搖搖頭。“沒有人救小公子,是他自己救自己的。”

小公子因為看到連暢目眦盡裂的樣子十分害怕,出自本能地伸手推了連暢一下,連暢即刻就舉着還沒來得及拍向小公子的手掌倒地暴斃了。

我愣了片刻工夫,忽然想清楚其中的關聯,被小公子觸碰過的武器都會自動斷裂,兵者兇器也,所以任何心懷兇惡殺意的人,被小公子觸碰後都會立即毀滅。

天,這是怎樣一種逆天的力量!

之六逃離

那麽接下來小公子會被當做家族中的福星那樣被供奉起來了吧,也不必再住地下密室了,天天錦衣玉食養尊處優,享受每一個人的尊敬和寵愛。我這樣在心裏猜測着。

“慕容家主看到令慕容家上下怵惕不寧了這麽久的強敵就這麽斃命,不由大喜,哈哈狂笑起來,但過了不久,他的目光落在了因為受到巨大驚吓而不停哭泣的小公子身上,他的表情忽然變得極為驚恐。‘把他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他出來!’”。

聽神劍景非說到這裏,我驚呆了。“可是,為什麽呢?”

神劍景非沒有回答我,“慕容家的小公子,也就是我最小的弟弟從此就像不能示人的怪物一樣被囚禁于地下密室。他唯一能夠出來的機會就是慕容家又決定要清除某個勁敵。他一直都是一個善良的孩子,蝼蟻都不忍心傷害,并且也一點武功都不會,可是他親手葬送的人命卻一天天地增加着。随之而來的,是慕容家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

聽到這裏我終于明白神劍景非為什麽這麽憎惡慕容家主,“小公子也是家主的孩子呀,他怎麽能這麽對待他?這麽利用他?”

“他,就是這麽做了。”

并且還不僅僅如此。魔刀連暢死後,慕容家主就秘密下了一道嚴令,族中任何人都不許觸碰小公子。就當他是世間最醜惡污穢的東西,避之唯恐不急。

所有心存惡念和殺機的人,碰到小公子都會立即斃命,就算表面僞裝得再好,就算挂着名門正派的名頭。

慕容家主怕了,所以他絲毫也不顧念父子骨肉之情了。

聽到這裏,我再也忍耐不住,眼淚順着眼角流出來。這真的太不公平了,小公子并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何要遭到這樣的嫌棄?真正醜惡和污穢的人,明明是慕容家主之流呀。怪不得神劍景非和他父親之間為何會産生那麽大的嫌隙了。

“那段日子,慕容家聲勢越來越顯赫,真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可家族中的氛圍卻漸漸變了,那時還是少年的我也越來越受不了那種如同不會消散的濃霧般彌漫在各處的壓抑陰暗的氣氛。只要是稍有良知的族人都知道我們所做的是卑劣的、令人極度不齒的事。我的哥哥們中有好幾個也無法認同慕容家主的做法,但他們都不敢挑戰家主的權威,我”神劍景非停頓了一會兒,用愧疚的聲音說,“我也不敢。不敢挺身而出為小弟弟說話。我選擇了逃開了,上無履崖,當獵魔士。”

據妖怪屆的傳聞,獵魔士雖說是個特別威風八面的職業,當獲取這個職業資格卻是異常艱難的,要吃盡常人不能想象的苦頭。

“其實你心裏是很內疚的吧,對于小公子,所以你離家後也不肯為自己選擇一條輕松的人生之路。”再說得直白點,神劍景非是用自虐的方式來獲取內心的平衡呀。

神劍景非被我的話說得一怔。“是。同時,我也想自己變得無比強大。”

因為年紀比較相近,神劍景非和小公子之間的兄弟情誼最為深厚,神劍景非很喜歡這個總是當他的小尾巴但從來不會哭鬧不講理的小弟弟,就算後來慕容家主要求全族人都當小公子為怪物對待,但在神劍景非心中,小公子依舊是個善良溫純的小孩子,他只是不湊巧擁有了一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天賦。

“雖然小公子被看管得很緊,但我還是會找機會去看他,給他帶一些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一次我帶給他一尾裝在水缽中的小魚,他笑起來的樣子就像看見了世界上最大的一件珍寶。”說到這裏神劍景非的聲音也哽咽起來,“我決定去無履崖的那年,小公子九歲,他被關押在地下密室已經整整四年。我走的那天,他不知道用什麽法子從密室裏逃了出來,他追着我,大聲地喊,十二哥,帶我一起走!帶我走!”

帶我去無履崖,如果我是妖怪,就讓獵魔士們收了我,如果我不是,請讓我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這就是小公子向神劍景非發出的請求。

之七再見小公子

在慕容家主的威懾之下,那時的神劍景非并沒有向小公子施以援手,他眼睜睜看着小公子被追上來的看守用繩索套住,然後像對待不聽話的牲畜一樣,拖了回去。

“原來令人聞風喪膽的獵魔士大人也有如此慫包的時候呀?”我忍不住出言嘲諷,但說完馬上想到自己的小命還捏在人家手上。

幸好神劍景非根本沒理會我的諷刺。“就這樣過了三年。再我即将成為獵魔士之前,我下了山回到慕容世家。”

所有的獵魔士在正式從事這個職業之前,都必須和原有的家族斷絕關聯。

“但我那次回去并不是為了和誰道別,我只是想帶走小公子。”

這樣才像條鐵铮铮的漢子嘛,我在心裏贊同道。

神劍景非用的辦法很直接很簡單,是江湖中人最愛用的法子,挑戰,目标是慕容家主,而家主竟然敗了。

“你用的就是現在這把劍?”我問。

神劍景非點點頭。

怪不得他這麽珍惜這柄劍,看來真的是柄寶劍,所以他才總是像抱着一個小嬰兒一樣抱在懷裏。

慕容家主不得不讓人把小公子帶出來。

明明三年過去了,可是小公子似乎看上去還像神劍景非離開時那麽瘦弱,臉色蒼白如紙,眼神黯淡無力,只有在看到神劍景非的時候才忽然綻出光芒。

我在腦海裏想象着這幅兄弟再次相遇時的動人畫面。

“然後你就帶走了小公子?那他現在在哪裏?”我又忍不住插嘴問。

神劍景非沒有回答我,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一直擺在石桌上的寶劍的劍鞘。

“我沒能帶走他。他死了。”

之八我相信你

終于要獲得自由的小公子極力邁着虛弱步伐想要奔向自己的哥哥,臉上滿是期待,手臂向前升舉着。

一直沉着臉站在一側慕容家主忽然大喊,“十二,小心!”

神劍景非忽然想到什麽,下意識地舉劍一擋。小公子想要擁抱哥哥的手,落在了劍上。寶劍應聲而斷,劍尖那一截落在了地上,發出锵的清銳的響聲。

小公子退開一步,他擡起頭困惑看着眼前這位不惜和慕容世家斷絕關系都要救他出牢籠的兄長。

神劍景非也為自己方才的舉動感到震驚。他剛才幹了什麽?難道說他內心深處其實也認為小公子是個魔鬼,所以連碰都不敢碰他?

講述到這裏,慕容景非停下來,問我,“你知道什麽叫‘壓斷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點點頭。

小公子彎腰将劍尖撿了起來,在場所有的人都以為他是要把這截斷劍還給神劍景非,但他卻将劍尖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十二哥。”用依舊稚嫩的聲音喊完這一聲,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小公子倒地不起後,空氣中忽然彌漫出一股蓮花的香氣。”神劍景非的聲音聽上去雖然還算平靜,但放在劍鞘上的手卻越握越緊,“然後在他的身體周圍忽然湧現金蓮。”

地湧金蓮?

正常的人類或妖魔死時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異象,除非

神劍景非像是聽見了我心中的疑問,“是的。慕容家所有人都懼怕小公子的異能,視之為魔,而從未想過擁有除穢解惡的力量的他也許是個神靈。”

那一夜,慕容家每一寸土地都開滿了蓮花。族人們都意識到自己對小公子的錯待,或痛哭或驚懼。第二天,蓮花消失了,神劍景非也帶着斷劍離開了。

整個故事終于都說完了。神劍景非看着坐在夜光杯裏不停抹眼淚的我。“花妖,你為非作歹的種種事情我都知道,不然我不會抓你。”

“我”因為哽咽得太厲害,我無法出言為自己詭辯。

“花木成靈,實屬不易。你好自為之。”說完這句,神劍景非竟然掉頭就走。

我感覺到夜光杯外禁咒的消失,我跳出杯子,恢複了正常人類的大小。“喂,神劍景非!”我大喊。喊完我就後悔了,還喊他回來做什麽?把我切切炒盤菜麽?

幸好,神劍景非抱着劍勻速向前走着,像是根本沒聽見我的聲音。可是就在我以為他絕對不會回頭的時候,他又轉過身:

“我相信你,小花妖。”神劍景非笑盈盈地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尾聲

我真是運氣好到爆棚,遇見了獵魔士中的二百五,說個慘兮兮的故事就以為能感化我?還放我走?以後我只要小心點不要再撞見別的獵魔士,那麽我想怎麽随心所欲招搖撞騙勾魂攝魄都随便我高興。

這是我剛剛逃出生天時內心的想法。但我很快就發現神劍景非那句“我相信你,小花妖”才是真正最厲害的禁咒。每次我找好目标要下手的時候,這句話都會在我心裏響起,然後我就蔫了。

長此以往下去,我竟然真的成了一只清修的花妖,用自己綿薄的力量守護着一方百姓的福祉以及當地的花草樹木。

我想神劍景非最後放我一條生路是他把沒來得及給小公子的信任給了我。

我不信你是妖,你就不是妖。

其實在我還是一株純粹的小花的時候,我的主人是一位書生,除了給我除草施肥澆水,他還會念詩給我聽,對着我綻放很燦爛的笑容,但是有一天他生病了。他最後一次來看我時,在我的花株邊吐了很多血,然後他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神劍景非說得沒錯,花木成靈實屬不易。

後來我魅惑那些苦讀的寂寞書生,我的初衷并不是要傷害他們,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像我的主人一樣念詩給我聽對着我無憂無慮地微笑。這才是我的初心,不過很可惜,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我漸漸遺忘。

所以,很高興知道關于你的事情,小公子。你真的具有如神一般的淨化的力量,在你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之後,你依然淨化了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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