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蓮
之一 子夜
風楚死了。
南睿死了。
明欽、灰真、游刃甚至春風都死了。
還有有戰獅之稱的黑執,號稱七城最勇武的戰士,秘士中格鬥能力最強的黑執,也死了。
隐居雲瀑崖的白衣法師也全部都死了。
七城最核心的護衛力量全部被瓦解殆盡。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迷島的島主琉璃的時候,他放聲大笑。
琉璃是個男人,很俊美的男人,他的像琉璃一樣通透的眼睛裏總是綻放着比狐貍還要狡黠的光芒。
而我,正坐在琉璃的腿上,雙臂松松環着他的脖子,我說,“以後,不論七城還是迷島都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了。”我說完咯咯的嬌笑。
若是風楚南睿明欽灰真他們英靈不散,他們一定被激得肝腸寸裂,想他們一世英武,最後卻毀在一對奸夫□□手上。
琉璃的眼神不再明亮銳利,臉上也出現不自然的紅暈,大約是過度興奮的關系,我想。我從頭上拔下發簪,挑了挑暗結的燈花。
“七城合并之日,就是我倆大婚之時。”琉璃信誓旦旦向我保證,他的聲音懶軟如棉。
我慢慢收回發簪,難以自控地笑了,“誰說我要嫁你的?”我拈着那枚簪子,比劃着慢慢對準琉璃的頸側,琉璃終于察覺了我的殺機,但他絲毫動彈不得,活像陷進蜘蛛網的蟲子。
他們都不能反抗,不管是風楚南睿明欽灰真還是春風亦或黑執。很多年前,雲瀑崖的白衣法師們就說過,七城最厲害的秘士,其實是我。
他們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用簪尖割開了琉璃的頸。
血流如注。
“為什麽?”琉璃在死前掙紮着問我。
我沒有回答,但我的眼前浮現起那具瞬間被震成碎片的身體。我就站在數尺之外,就站在數尺之外……琉璃的血浸透了地氈,浸濕了我的鞋面,我沒有閃避,我只是茫然伸出了手臂。
他就在數尺之外,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我卻救不了他。
之二霜降
我叫軟蓮。去年霜降那日,在明影城邊界一個叫做鶴溪的小鎮,當我蜷縮在地上忍受着惡徒的踢打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将難逃一死。
我吃了白食,所以被打。
嘔吐物和鮮血混合着,粘在我的臉上、頭發上,令我看上去更是奇醜無比。所以其中一名打手重重向我吐了口吐沫,“幹,真是比鬼都醜!”
我想大約也是因為這樣的關系,沒有人出手幫我。我的手不自禁地摸向貼胸藏着的小瓷瓶,那裏還剩有幾顆天女丸,只要我吞下一顆……只要我吞下一顆……
但我終于還是将手收了回來,我寧可就這樣被人活活打死棄屍荒野,我也再也不要過過去那種生活,像個傀儡一般被人利用。
天空有飛鳥掠過,我奮力擡起眼睛,在兇狠地撲向我的拳影腳印的間隙,我看着雲卷雲舒。這個人間真的好美麗,只是我再也呆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有人奮勇地撲倒在我身上,幫我擋住最後幾下暴打的話,我想我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所以,我應該算作欠他一條命。但,有的時候,別人救你未必是想要你更好地活下去,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心。
之三清昀
救我的是一位清瘦白淨的男子。他非常的沒用,只是挨了幾下拳腳,便暈厥了過去,我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側垂在我臉旁的臉。我想幸而他不重,不然剛剛奮不顧身救下我,就不小心用自身的重量壓死我了。
惡徒退開了,我們就像兩個死人那樣躺在酒樓的外頭。過了很久很久,連月亮都藏進雲層的時候,他才醒過來。我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如蚊哼般虛弱的聲音向他說了句:
“你醒了,那就好。”
然後我暈了。
這就是我和清昀的初識,混雜着血淚窘迫和可笑,若在那個時候有人告訴我我最終會愛上清昀,我一定會認為說話的人瘋了。
這個瘦到腰肢幾乎比我還細的男子?
可是後來的後來,我想起我曾忍着渾身的疼痛不允許自己失去意識拼盡最後一分力氣守護暈倒在我身旁的清昀,我才意識到其實從清昀奮不顧身撲上來替我擋拳那一刻,我已經愛上了他。
因為從來沒有人這麽不顧一切對我好過。當然,在我十七年的生命中,很多很多人愛過我,甚至為我發瘋,畢竟我是白衣法師們精心栽培□□出的大美人兒,但那些“愛”中都摻雜着算計與利用。只要我失去了那份極具殺傷力的美麗,那些愛就會像飄散在風中的灰燼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有清昀不同。
他對我就像我六歲前我爹娘待我那樣。視我如珠如寶,可以無條件為我去死。
之四寂寞
父母早亡,讀書不成,于是靠着販賣鮮果的生意養活自己。這便是清昀的一生。
他把我帶回家後便傾盡全力為我延醫問藥。可是請來的大夫們都說,我是個病痨,外傷治好了也沒用,拖上一段日子必死的。
還有大夫好心地勸告清昀,不過是個不相幹的女子,又病成這樣,不如就丢開手吧。
連我都對清昀說,你讓我走吧,我們無親無故,省得我死在這裏髒了你的地方。
清昀只是微笑。他不聽勸阻賒賬買來治外傷的藥,每天除了去市集販果子,便是守在我的病榻邊,細心照看端茶送水。
我不止一次從沉睡中驚醒,然後看見淡淡月色下清昀勾着腰為我煲藥的背影。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不再服用天女丸的我,因為體內的毒素的侵蝕,我變得一天比一天醜陋。
“你瞎的麽?你看不見我的模樣麽?”我把清昀遞過來的藥碗狠狠砸在地上。
清昀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彎腰撿拾碎瓷,“就算是我從街邊撿回來的一條狗,我也會很用心很用心地好好待它,因為、因為我一直都是個很寂寞、很寂寞的人。”
雖然清昀沒有說他喜歡我,他甚至把我比成一條狗,但我一點都沒有生氣。相反,我是欣喜的。
六歲就目睹父母慘死在自己眼前,此後被帶往雲瀑崖被那些白發孤骨的白衣法師們無所不用其極地訓練為殺人工具,我太懂得一顆純真的心的難得。
之五 孤鸾
鶴溪鎮地處偏僻,幾乎像是一個被人間遺忘的角落。紛紛擾擾的七城和迷島之争并不會蔓延到這裏。
我的身體慢慢好轉。
清昀很高興,說原來大夫說的話都不能信。
其實,那些大夫沒騙人,他們來替我診病時我确實已經病入膏肓,或者說毒入六腑。從我第一天開始吃天女丸,白衣法師就告誡我,我一輩子都不能離開這種藥了,如果停服,下場便是慘死。我曾經不止一次将這種黃豆大小的白色藥丸舉高,對準陽光仔細查看,我總覺得其中浮動着微不可見的細小蟲卵。我猜天女丸是一種蠱,但白衣法師們從未向我解釋過這到底是什麽,他們只需要我吃下去,然後變成世間最厲害的一種殺人武器。“眼神呼吸動作一颦一笑,均可致死,就像火焰之于飛蛾……”法師們這樣說時臉上激動的表情看上去無比的猙獰。
終于,我又開始服用天女丸。因為我忽然不想死了,因為結識了清昀的關系,我不想死了,一點都不想。
清昀販果子的錢很難維持兩個人的生計,于是我嘗試着做些織補的活計,在娘親被殺害前,她教過我一點點女紅,我循着記憶中殘存的那一點點模糊的痕跡,并不太熟練地飛針走線,時光便這樣一點點地流淌過去。我開始夢見爹娘微笑的樣子,這麽多年,我只要一閉上眼看見的便是他們如何被人斬得七零八落。
有時,我也陪清昀一道去市集販果子。很多人圍過來,不是為了看鮮果,而是為了看我。一次,毒打過我的一個惡徒路過我身邊,他卻完全沒把我認出來。
清昀也覺得奇怪,說,“軟蓮,你為什麽越來越好看了?”
我微笑,“大約是因為你越看我越順眼的關系。”
清昀是單純的,他點點頭,接受了我的解釋。
我喜歡被他看到我美若天仙的樣子,即使那不過是天女丸的藥效在作祟。我也極小心絕不在他面前流血。我很清楚那次清昀撲出來救我,只挨幾拳就暈倒的真正原因是他碰到了我的血。幸而,當時我停服了一段時間的天女丸,我的血不再是致命的毒素。
但,每天都服用天女丸的我,撇開如花似玉的外表不談,我就是一樽裝滿致命□□的容器。
逢上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清昀會帶我去鶴溪。鶴溪是圍繞着鶴溪鎮的一條溪流,溪水清澈,溪邊環繞着軟軟的蘆草。據說住在對面山上的高士養的鶴,有時會飛下來,鶴們在溪邊飲水、洗沐。
可惜,我和清昀去了幾次,都沒見到仙鶴。
可是我從不覺得遺憾,因為我要的,僅僅是清昀在我身邊。我夢寐以求的生活不過是男耕女織,田園靜谧,就像我的父母沒有遭到殘殺前所過的那種生活一樣。
所以,當清昀坐在燈下一枚枚擦拭明天要賣的果子,我心滿意足地看着他,他擡起頭,對上了我的視線,他清瘦的臉忽然漲紅。
“軟蓮,要不我們選個日子,擺上幾桌酒,把鄉鄰們請來,然後、然後我們就成親吧。”清昀結結巴巴說完。
我沒有辦法用言語形容心底翻飛的欣喜。但清昀接下來的話将我打入了地獄。
“隔壁的劉大娘說,我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以找到像你這麽漂亮的姑娘,她說外地來的見過大世面的行商都向她打聽你的名字,說從未見過這麽像九天仙女的姑娘家……”
我太大意了,我太得意忘形了!我不該忘了我這種不正常的美貌簡直就像鮑魚之惡臭,随時會将雲瀑崖秘士團的人引到這裏。
“好!”我望着清昀的如秋水長空般明淨的眼睛,我忽然意識到我是這麽愛他,以至于我寧可失去他,我也不要傷害他。
我是當天晚上悄悄離開鶴溪鎮的。
我回到了雲瀑崖。
我對白衣法師們說,我回來了,我會死心塌地當第八秘士,替他們賣命,替他們殺人,但我有一個條件。
不要傷害清昀。
之六風楚
風楚是風音城的城主之子。
他在秘士團中排行第三。
秘士團中排行前七的是秘士團的中堅力量,此七人分別守護七城中一城的安危,有控兵和領兵的權利,若逢戰時,職權淩駕于城主之上。
七城與迷島的争端由來已久。迷島位于雲澤湖中央,七城以環衛之勢繞湖而建。迷島之上物産豐富,并出産一種珍稀的明珠。但迷島要對外通商,必須通過七城,這便是迷島與七城争端的核心所在。
為了捍衛各自的權益,七城組織了雲瀑崖秘士團,迷島則有一支厲害無比的鬼軍。
殺風楚,對我來說竟是易如反掌,并非因為風楚弱,而是因為他對我毫不設防。
我趕到風音城那天,正是寒食節,他在剛剛抽出新芽的柳樹下舞劍,風楚的劍、春風的軟鞭、黑執的刀,他們各自有自己的武器,只要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有我自己。
風楚見到我,臉上閃過愧疚,然後他問我,“軟蓮,你還好麽?”
“我不好。”我說,說完我抖出藏在袖內的短匕,狠狠割開自己的手腕。
風楚狠狠吃了一驚,他當然知道我的血含有劇毒,但他還是立即沖過來替我包紮。等他處理好我的傷口,他已滿臉酡紅,整個人酥軟如泥,只需一根手指就能将他推倒。
于是,我就輕輕捏住那把還帶着我的血的短匕,然後深深插進了風楚的胸口。
風楚到死眼睛裏都帶着驚疑以及被背叛的痛楚。他想不通我們同門一場又不止一次并肩作戰,為什麽我要對他痛下這樣的毒手?
清昀死的那一天,風楚已經對我解釋我,他是奉命行事,他是迫不得已。
可是我不管他是不是奉命行事是不是迫不得已,他殺了清昀,我就要他血債血償。
我就是有這麽的愛清昀。
回到雲瀑崖後我一再保證我再也不逃了,我完全不顧尊嚴的苦苦地哀求。我還記得小時候剛被抓回雲瀑崖時,因為我的不馴服,我幾乎天天都遭到毒打,我卻從未告過饒。可是為了清昀,我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哀懇着,放他一條生路。放他一條生路……
但那些枯骨白發的白衣法師們只是居高臨下地對我綻放鄙薄而滿足的微笑。
“黑執他們已經動身去鶴溪鎮了。”
這就是他們給我的回答。
之七春風
我一路快馬加鞭,風掠過我的面頰就像刀子割過。可是最終我還是晚了,我遠遠地看到清昀被他們七個制住,我沖過去,但結果他還是在一瞬間被他們撕成了碎片。
為什麽一定要殺死他?我真的已經下定決心割舍他,到死都做雲瀑崖的傀儡。
我已經自認苦命,我已經什麽都不去奢求。我僅僅只是需要和清昀相處的那一段記憶,來支撐我走完我的注定不會長久的人生。
為什麽你們還是要殺了清昀?
大雪紛飛,我癱倒在地上,想哭卻沒有眼淚。
春風過來抱住我,她拼命地向我說對不起。她的身上很暖,我卻感受不到她的溫暖。
春風在秘士團中行六。負責花錦城的治安。
春風是個甜美的女子,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即使到了今日仍随身帶着蜜餞,管你和她說多麽重大的正經事,她仍是一邊大嚼一邊沖你微笑。她看上去難堪重任,但實際上她是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一條長鞭使得出神入化,若她肯上進點,超越秘士之首黑執完全不在話下。
但她總是懶散的、親切的。可即便是這樣可愛的春風,也不得不聽從雲瀑崖的命令去殺戮。
春風說她是身不由己,因為她的父母也是秘士,正如我的父母一樣。
雲瀑崖最喜歡培養秘士的孩子,他們認為這些孩子身上流着最精純的血液。所以當年他們殺死我的爹娘,卻放我一條生路。
我到花錦城的時候,春風開心得像是小猴子那樣上蹿下跳,因為這麽多年我從未主動拜訪過她。
其實,從我被帶到雲瀑崖的第一天起,春風就試圖贏得我的友誼。
“你真的好厲害,軟蓮,你知道麽,那種藥別的女孩子一吃就死了,你就沒有。你真的太厲害了!對了,不知道那藥苦不苦,不過苦也不用怕,你瞧我給你帶了好多蜜餞……”春風攤開花布手帕包成的小包。
過往一切如煙塵在我腦中浮現又散去。
我将春風的軟鞭一道一道纏繞在她的脖子上,眼淚從春風的慢慢變成血紅色的眼睛裏洶湧地流淌出來。
“為什麽,軟蓮?為什麽?我一直當你是我的親妹妹……”
有那麽一瞬間,我想放過春風,可是我想到那天晚上春風的軟鞭就是這樣牢牢纏住了清昀的脖子,并最終将他的腦袋拉飛。
我在手上施加了最後一道力,春風斷氣死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當她把滿滿一手帕蜜餞托到我面前,我想也不想就用力打飛。春風很難過地離開,我偷偷轉頭看她,那一刻我其實是想喚住她。
而眼下,在春風的仍有餘溫屍體旁,我忽然不知該慶幸還是該遺憾,那一次我最終沒有叫住她。
之八黑執
本來我以為除去黑執将異常艱難,畢竟他是秘士團中最強的一個,并且春風等人的死訊已經傳出,依照黑執一向審慎缜密的個性,他不可能對我毫無防備。
只要黑執對我有防備之心,我就毫無機會。因為每次在對敵之前,我必須在身體上制造一個微小的傷口,比如咬破舌尖掐破手指,讓血液中的毒素散發出來。長期服用天女丸的我肌膚勝雪目似寒星妖媚不可方物,就像食人花用豔麗的色彩松懈獵物的戒心、誘惑他們靠近,然後在他們毫無防備時一舉成擒。
黑執掌管雲上城,而雲上城是七城中最重要的一城,因為事關七城最核心的守護力量的雲瀑崖就在雲上城內。
我看到黑執的時候,他的臂上纏着悼念的白紗,而黑執看到我的時候,他的手不由自主按了按佩刀的刀柄,但旋即他就請我入座,為我斟茶,仍是一副進退有據的領袖姿态。
我先發制人,我說,“迷島這次的暗攻屢屢得手,風楚他們竟然都難逃一劫。”
“死,實在沒什麽可怕。最重要是死得其所。”黑執的目光遠遠地遞出去,“這些年我以為我是為了守護七城的生靈而戰,可是如今想想哪場戰役的結果不是生靈塗炭。”
黑執是我們中間最豪氣幹雲的一個,我知道這麽多年支持他不斷殺戮的就是他的關于正義的執念。
黑執也曾一再規勸我,要以蒼生安危為念,要有獻身精神,而我丢給他的回答從來都是,“我為什麽要為別人?我為了我自己尚且不能夠!”
雖然我對黑執的言行從不贊服,但內心深處我其實承認他是個真正的好人。一個被套了籠頭裝了鞍辔的好人。
“關于那個叫清昀的人事,實在對不起了。”黑執說。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殺死清昀?”雖然事到如今,再問什麽都是多餘,但我真的忍不住要質問,清昀是個不可能帶來任何威脅和傷害的人。并且,白衣法師們永遠可以利用清昀的存在挾制我。為什麽一定要他死?
“因為——”黑執有點艱難地吐露答案,“法師們覺得,如果不摧毀你心中妄生的柔情,一定會影響你的果敢與鋒利。”
啊,答案竟是這個。在他們看來,我從來不是一個人,我只是一柄殺人的劍。
當年,那些形容佝偻的白衣老人把我從我父母的屍首邊拉開,他們不是給我一條生路,他們是讓我生不如死。
他們甚至不允許我做一個人!
“黑執,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到底是殺人的工具,還是一個人?”
“工具。”黑執不假思索答。
我盯着黑執冷漠而忠貞的眼睛,雖然他後來補充道,他也是,我們所有人都是。我還是殺死了黑執。用他的那柄無往不勝的大刀捅穿了他的肚子。
既然我只是一個工具,那麽我做再喪心病狂冷血無情的事情,也都無可厚非,不是麽?這樣想的時候,我的眼淚卻流了下來。
之九 秘密
殺死黑執之後,按照我和迷島琉璃的約定,他派遣鬼軍包圍雲瀑崖。因為七城最精英力量的喪失,攻破雲瀑崖這個神秘而陰森的所在可謂是易如反掌。當那些形容醜陋身着白衣的古怪老者一個個被殺死時,我站在遠處,心情平靜地注視一切。
其實,他們死,我也沒有多高興,因為就算他們死了,也換不回我的清昀。
當我和琉璃密謀的大計得逞之後,我出手殺了他,其實我只是想再看一看我的清昀。
在雲上城,黑執臨死的時候,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其實清昀并不是清昀。
之十 替身
清昀不是清昀?那麽他是誰?那個我真心愛過的男子,他到底是誰?
我想起那個肝腸寸斷的夜晚,我目睹清昀的身體被黑執他們七人合力扯碎,那些紛飛的血肉,湊合起來,當真就是清昀麽?
我注視倒在血泊中的琉璃的屍體,迷島的侍衛沖了進來,将我團團圍住,我沖他們輕蔑一笑,“我要見你們島主,那個真正的島主!真正的琉璃。”
之十一 阮蓮
年輕的男人在一隊黑衣侍衛的護送下,來到了我的面前。
他還是極瘦極瘦,還是眼神明淨,猶若冰晶。
清昀,琉璃,迷島島主。
那天死掉的清昀,是個替身,眼下死掉的琉璃,還是一個替身。天生體弱多病的迷島島主,為了安全起見,于是弄了很多替身,混淆視聽。而真正那個他,卻是躲在暗處悉心謀算。他對如今七城秘士團的情況了如指掌,并且他最終從中甄選出我——第八秘士軟蓮,作為最值得善加利用的棋子。
他深知我心中的仇恨怨憤桀骜已經對真愛的無限渴望。
他僞裝成我一定會喜歡的樣子,來到我身邊。
然後詐死,引發我和其他秘士的矛盾,并且最終借我之手除去七城秘士,搗毀雲瀑崖,将七城版圖收入囊中。
七城的白衣法師們想利用我作為終極武器最終攻陷迷島,結果卻被迷島聰明絕頂的島主将計就計地反制。這是一場智鬥,惡劣的智鬥,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依然還是工具。
“你沒事,真好。”雖然明知自己被深深利用,但我還是不争氣地說出這句話。
“軟蓮……”清昀語結,他不敢接觸我的視線。是呀,他是有足夠的理由覺得愧對我,“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在雲上城,見到黑執的時候。”他那個下意識按劍的動作,他明明已經猜到我是令七城秘士紛紛慘死的元兇,卻不立即殺死我,反而和我長篇大論,給我機會散發毒氛,其實,他是故意死在我手上的。
當時我并不明白為什麽,直到眼下,“其實,你收買了黑執,不過用的不是金銀,而是他的拯救萬民的慈悲之心。”
七城不戰而敗,那麽七城人民就不必受倒懸之苦,而清昀,他也許善于謀略,但他顯然不會是個暴虐無知的君主,他會善待迷島和七城的百姓。
終結迷島和七城之争的唯一方法,确實只有合并一途,所以黑執無怨無悔被收買被利用,并最終死在我的手裏。
“既然你已經洞察一切為什麽還要……”還要将迷島鬼軍引向雲瀑崖,明知被利用還要幫他完成大計?“是想要替父母報仇?”
我覺得清昀是急于為他自己找個借口減輕他的內疚。
“我從不為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只為我自己。我只忠于我自己。而如果我愛上一個人,那麽我也不會去在乎他是好是壞,是不是值得我去愛。”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說出這番話,是想證明我沒有受傷,還是想證明其實我一點都不在乎清昀了?
我留意到跟在清昀旁邊的那些黑衣人,其中一些的面孔竟然很熟,都是鶴溪鎮的鄉鄰,甚至還有當初痛打我的惡徒。所以……鶴溪鎮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戲?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切?
“在鶴溪鎮的,是你,還是你的又一個替身?”我問。我已經悄悄将一直握在手裏的發簪的簪尖對準了自己的手指。那一刻,我對清昀也動了殺念。
“都是我,都是我!從來都是我!一直都是我!”
為我挨揍的是他,替我熬夜煲粥煲藥的是他,和我一起坐在鶴溪邊上等仙鶴從山上飛下來的,也是他。
這便夠了。
是誰說過的,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只要那些寂寞和憐惜是真的,就夠了。
“那就好。”我慢慢将發簪簪入發髻,然後向外走去。
“軟蓮,軟蓮,你不要走!”
我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向後看。
“我是喜歡你的!這份喜歡是真的!”
好動聽的謊言。
“真的,早在我們在鶴溪鎮相遇之前。”
我忽然想起在鶴溪鎮時,清昀曾對我說過,他是個很寂寞很寂寞的人。身為迷島島主的他,生下來沒多久父母就被七城秘士暗殺,雖然他在鬼軍嚴密的保護下安然長大,但因為體弱多病的緣故,他不能習武,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雖然只是十幾歲的少年,他卻肩負着保護整個迷島的重任。他是聰明絕頂的孩子,他有以智殺人的能力,他又身處在那樣的位置,所以他不能不用計、不得不騙人。其實,說到底,他也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我暢想着清昀的一生,我忽然就原諒了他。徹徹底底的。
清昀沒料到我會轉身,他清澈的眼神直直落入我的眼睛裏,“清昀,雖然我知道你其實是真正的琉璃,但我還是想叫你清昀。”我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清昀的臉頰,雖然在這麽萬念俱灰的時刻,但我竟然還是生發出想要看到清昀長胖一點的向往。“而我的名字,并不叫軟蓮。我姓阮的。”
尾聲
我被帶回雲瀑崖後,阮蓮這個名字便被剝奪了。他們叫我軟蓮,這個散發着妖異氣息的名字,因為他們不許我當一個人。
我想過自殺。
我可以繼續在鶴溪鎮和清昀相遇前我所做的事情了,不再服用天女丸,然後因為內在的腐爛而變得無比醜陋,并最終在無限痛苦中死去。這是我應該承擔的死法。我的滿手血腥,就算永世不得超生也未必贖得清。
佛說,愛別離苦,佛說,怨憎會苦,但是塵世最苦仍是求不得之苦。我其實一點都不想滿手血腥,殺戮無度。我只是做一個人,一個最平凡最普通的人,小時候能得到父母的呵護與寵愛,長大了可以得到夫君的呵護與寵愛,種田織布,侍奉公婆。但——在我六歲那年,當我目睹父母被殺的那一刻,我就完全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我不能做一個人,不管我怎麽努力地逃脫,我只能做殺人的工具。
當我将我的性命拿捏在一念之間時,我忽然想起清昀說,早在鶴溪鎮相遇之前便已喜歡我,這是什麽意思?生來體弱卻身兼重任的孩子,智力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唯一武器,所以他只能日複一日守在書案邊研究七城每一位秘士,巨細無遺,他們的性格、喜好、優勢、缺點、身世、來歷……那些從未見過的人成為他寂寞生涯中最重要的存在,而作為七城秘士的我們,一直被一雙隐形的眼睛默默注視,當然,包括我……
鶴溪鎮之局,清昀其實并不需要親身入局,他有那麽多替身,随意派遣一個均可,但他親自來了,為我挨揍的是他,替我熬夜煲粥煲藥的是他,和我一起坐在鶴溪邊上等仙鶴從山上飛下來的,也是他。都是最真的那個他。
亂世兒女,如我,如他,都是沒有多少機會聽從自己的心意的,因為最後賠上的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命。
“軟蓮!”
遠遠的,似乎傳來清昀的呼喚。
他在叫我的名字,他到底叫的是什麽?軟蓮?還是阮蓮?
我的眼前忽然出現最美麗的幻覺,仙鶴終于飛下了山,它優雅地單足立在鶴溪旁,我開心地推推身旁清瘦幹淨的男子:“清昀,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