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擊殿
上闕:勇士臂
之一
時光如白駒過隙,要離覺得他一聲嘆息還未吐盡,便已在無錫鴻山之北、大河頭火叉浜口南岸隐遁了五年之久。
他當了整整五年的漁夫,腥鹹之味都深入到骨骼經脈五髒六腑裏了,他覺得他整個人聞上去就像一條魚。風吹日曬兼之日夜焦慮,他終于變得面目黧黑神情萎頓,望之與任何為兩餐溫飽奔波勞頓的漁人毫無二致。
要離望了望水面上倒映的自己臉,滿意而惆悵地輕輕一嘆,他想,他終于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拜訪丞相伍子胥定于三日之後。
拜貼之上僅有寥寥數語:草民有死贈丞相。
伍子胥立即宣見,開門見山:
“不知何死?”
“慶忌之死。”要離一字一字,清晰如刻。
伍子胥悚然變色。
慶忌乃吳王僚之子,阖闾之侄,專諸刺吳王僚之後,慶忌逃往衛國,招兵買馬、結連鄰邦,誓報父仇,成現任吳王阖闾心腹之患,百般想要将慶忌除之後快,無奈慶忌力大無窮勇猛無比為人又審慎機智,阖闾無機可乘。
“偏荒小民,耳目閉塞!故作此無稽妄想!”伍子胥怫然大怒,指着要離大罵,“慶忌有萬夫莫當之勇,憑你一個身長不足五尺、腰圍不及一束的小小鼠輩,也敢妄言取慶忌之命?來人,把此等刁民給本相逐出去!”
“慶忌天生神力,但小民不以力敵!”要離奮力喊出這句話。
“放開他。”伍子胥目光深沉地審視要離,“你想智取?”
“正是。”要離整整衣衫,不慌不忙說出自己的計謀。
伍子胥撫須沉吟良久,突發一問,“賢士嗓音為何如此古怪?”
“天生喜飲烈酒,燒壞了嗓子。”要離答。
伍子胥微微一笑,像是接受了要離的答案。“此計事關重大,老夫還需詳加斟酌,請賢士明日正午再到府一聚,老夫焚香靜候。”
要離拜別、離席,步态從容而去。
之二
水邊的夕陽,紅而濕潤,似血。
月卿在茅屋前引頸眺望,她身材纖細,若扶風的柳條。當要離瘦黑矮小的身影在遠處出現時,一抹小小的、天真的笑容在她的臉上浮漾而起,及至要離走近,這抹微笑開成了花,璀璨動人。
要離步子不大,走得又慢,腳印深陷在沙裏,
要離走到五步之外的地方,月卿看清要離黑色眼瞳裏烏雲壓頂般的凝重,她的笑容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從她臉上剝去了。
“所以……”月卿優美如黃莺出谷的聲音止不住輕輕顫抖。“你見到伍子胥大人了?”
要離點頭,動作緩慢慎重,帶着無限的悲怆,他幹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月卿也沉默着,她知道她不必再多問什麽了,與要離五年的朝夕相處,她已能讀懂要離的每一個神情。她亦很清楚以要離之智,只要他能見到伍子胥,他就一定能夠說服他。
“恭喜夫君,大計終于得成。”月卿又笑起來,這抹笑容豁達而無懼。
“月卿,其實你并不一定要……”要離急切地說,他的聲音刺耳如鏽鐵相擊。
“不!”月卿忽然展開雙臂,似一只即将迎風而飛的鳥,但下一刻她又霍然跪倒在地,“此計夫君策劃了整整五年,終于得到施行的機會。眼下,是我月卿做出犧牲的時候了。五年來,我始終未曾忘記過我答應你什麽。”月卿摘下鬥笠,撩起長發,露出終年不見陽光而柔膩雪白的頸,她的側影美得令人屏息,“夫君,不要忘了你曾答應我什麽。”
要離點頭,淚珠在黝黑醜陋的臉龐上一滑而過,像不肯在夜空多做停留的流星。
“夫君,請一定要殺掉慶忌。”
“諾。”
要離刀落,血濺五步,夕陽入海,海面浮紅。
這一幕被收入隐身黑暗中的一個人的眼中。
之三
要離依約再訪丞相府。這次,要離随身攜帶了一只小小的包袱。
伍子胥先是巋然不動,待要離拆開包袱,月卿的頭顱滾落出來,他這才悚然變色。
要離冷血地一笑,“丞相很意外麽?昨天我下刀砍向內子時,你派來跟蹤的人不是已經目睹一切?”
伍子胥的臉上閃過一抹尴尬。要離的機智和城府遠遠超過他的意料。
“我若不斷然殺妻,丞相今日也就不會再撥冗相見了呢。”要離語帶諷刺。他是強抑着滿腔的嫌惡和伍子胥共處一室。
伍子胥,這個吳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權貴,他是真的視萬物如刍狗,任何的人的性命在他看來都是不值一提,都如棋子,随時可棄,正如當年……
“吳國賤民要離開罪丞相伍子胥,遭追捕,妻枉死,要離只身逃脫,前往衛國避禍。”要離一本正經說完,問伍子胥,“丞相以為這個借口如何?”
“區區賤民如何能有機會得罪一國之丞相?”伍子胥不以為然地搖頭,這麽多年他和吳王甄選了一批又一批死士送往衛國,想要暗取慶忌性命,但都無功而返,甚至送去慶忌當年在吳國的青梅竹馬,都被慶忌在最後關頭識破。
如今莫名多了一個自告奮勇想要刺殺慶忌的莽夫,伍子胥樂見其成,反正最後死的是不是慶忌就是眼前這個一身魚腥臭味的要離,總是于他伍子胥不相幹的。
“莫若說,丞相府幕僚意圖作反,遭緝捕,僥幸走脫,妻連坐,斬首棄市。”伍子胥設計出一個更圓滿的借口。
要離點頭。
伍子胥卻話鋒一轉,“只是你身形瘦小體力孱弱,如何能毫發無傷逃避官兵的大肆追捕?”
要離猛然擡頭,視線撞入伍子胥的眼睛裏。他的眼睛看上去還是溫潤慈和,只是要離已不複當年天真輕信,他看出了那層軟絮般的慈和下潛藏的嗜血的寒光。
要離幾乎是微笑着拔出腰側別的砍柴刀,然後在伍子胥無限驚愕地注視下,一刀砍斷自己的手臂。
“這下……足以取悅丞相,還有取信慶忌了吧?”
血流如注,要離用右手死死扣住左肩的創口。五年前,當他舉目無依時他就明白,人生在世,不狠是沒有活路的,于是他對自己無比兇狠,最終才能走到這一步,接下來,就換他對別人無比兇狠了。
之四
一則慘烈且悲傷的故事在吳國境內悄悄流傳開來。丞相伍子胥府中幕僚要離意圖謀刺吳王,事發後要離出逃,他妻子卻連坐其罪,被斬首棄市挫骨揚灰。
要離連夜搭船離開吳境時,曾回首望向白日市集焚屍的所在。要離想起他和月卿相遇時說的第一句話:
“小姐,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麽漂亮的人。”
那年,她們兩個個,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雖然身份懸殊,但情比金蘭。後來,又多了個慶忌,身份赫赫的王子殿下,但當年卻是和他們笑鬧成一團的可愛玩伴。再後來——家破人亡情死愛殇,什麽都沒有了,只有滿腔的恨,逼着要離留下自己最後一口氣。
他殺不光那些曾經辜負他的人,但他一定要殺掉最不該辜負他的那一個!
同樣的星月映落在伍子胥的臉上,他憂心忡忡地聚起了雙眉。
看似羸弱的要離竟有壯士斷臂的氣概和魄力,伍子胥不由對他刮目相看,于是在他快要暈倒前親自替他止血包紮。
要離緩過氣來,眼神若刀片般漠然自斷臂上掠過,燭光照亮他容色灰敗的臉龐,伍子胥心裏掠過奇異的感覺,他一直覺得要離形容醜陋,但……怎麽驟然會有依稀相識之感?伍子胥終于看清要離噙在嘴邊的那抹近似瘋狂的笑。
剛經歷斷肢之痛的人竟然還笑得出來?這個要離也未免勇敢過頭!并且——他這樣一個鄙陋的男子,笑起來,竟是好看的!
原本隐藏在粗粝黝黑的皮膚之下的線條陡然間活了過來,像曬開的花被投入水中,轟的,又盛放了。
伍子胥将熱茶推向要離手邊。
“多謝丞相。”要離吃力地端起杯子。
“你……”伍子胥駭然發出這個短促的音節。
要離短小幹瘦布滿細碎疤痕的右手,緊緊捏着杯沿,尾指柔媚地向上翹起。
除了女子愛拈蘭花指,伍子胥也見過附庸風雅矯揉造作的貴介子弟指比蘭花。
這個要離到底什麽身份來歷?他絕不可能生來就是鄙陋的漁夫。
要離順着伍子胥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下意識翹起的尾指,“啊”,他發出一聲輕訝,然後像是覺得有趣般更高地挑起嘴角,“我曝曬自己的肌膚,用烈酒燒毀嗓子,學粗人的言談舉止,我要自己徹頭徹尾變成另外一個人,我以為我做到了,卻最後毀在這一根小指上。”
大大的笑容讓要離醜陋的臉莫名的燦爛起來。
笑起來這麽光芒四射的人,伍子胥這輩子只見過一個。只是那人貌美如花,并且……
——義父!嬌媚的喊聲掠過伍子胥的耳際,他吓得瞪住要離的嘴唇,但要離的嘴并沒有動,剛才那一聲不過是他的幻覺。疑心生暗魅。
“丞相大人,就此別過。”要離将杯中茶水飲盡,掙紮着起身。
伍子胥目送他走到門口,對于要離真實身份的懷疑,令他沒法再對他故作親昵。就在要離矮小佝偻的身影快要淡出他的視線的時候。
“素碧!”
伍子胥高喊。
要離沒有回頭。
中阕:明月碎
之一
楚人館的生意一向很好,因為酒色醇、菜式奇,以及佐酒的歌姬非常的美。其中最美的,是素衣彤琴明月卿。
酒客們均沒見過明月卿的廬山真面目,只是她每次白衣如雪抱着紅色伏羲琴出現時身後總跟着一名青衣小婢。小婢眉目清秀氣質清靈,奴婢尚且有此姿色,主人之美可想而知。
華麗珠冠下寶石交串而成的璎珞在日光下耀映出各色炫美的光芒,如夢似幻遮住了明月卿的臉。
她獻出聲音,換取報酬,一日複一日。
明月卿将這只珠冠視為保護符。當日從家中趁亂逃出,一共只帶出兩樣東西,琴與這只珠冠。
慶忌說過,珠冠出自西域那些隐藏在沙漠深處的奇異國度,女子戴上它,是為了替自己心愛的男子珍藏自己的美麗。從此,花容月貌,只許檀郎一人見。慶忌說完,輕輕地笑,那樣高大一個少年,笑聲卻那麽輕柔細微,像水面小小的漣漪。
相贈珠冠那天,月色很美,水晶簾借着月輝綻放冰淩似的光芒,慶忌翻牆越窗而來。碧兒很識趣,立即退出去,把守在門外。
月下相會,所為——自然是私定終身。明月卿每次回憶起那夜的荒唐,心中都會浮現起夾雜着一絲惶惑的甜蜜。像是初嘗某種奇異的食物。
要不是母親忽然前來,那晚,她就真正做了慶忌的妻子。
“快走!”
碧兒在窗外大聲的咳嗽示警,她只好拼命催促慶忌離開。他卻仍是不慌不忙,雙手在她的纖腰上流連,她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她幾乎快要急死,終于慶忌從後窗躍了出去,她閨房的大門差不多在同一時刻被母親推開。認真想想,那是她最後一次清晰地打量母親帶着慈愛微笑的臉龐。
她只來得及把珠冠藏到身後。母親略坐坐就走了,走前目光有意無意在她腰上定了定,月卿低頭,這才發現腰間絲縧不知何時被打了結,同心結。臉頰因此火燒般紅起,一夜都在幸福中昏眩。第二日,專諸以魚腸劍刺死吳王僚,公子慶忌出逃。月卿家因為公子慶忌過從甚密被牽連,父母枉死,家産充公。
她和貼身小婢僥幸逃出,從此紅塵孽海,相依為命。
從此,珠冠成了月卿的護身符,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指靠,因為這是她和公子慶忌相愛的誓言和證據。直到那天有人粗暴地伸手将珠冠打翻在地。
明珠碎裂,寶石散落一地,她的下巴被一只散發着酒臭的手高高擡起,“果然是個絕色!”輕佻的贊美聲令月卿瞬間有了求死之心。若不能白玉無瑕為慶忌守候,那麽她寧可速死。牙齒咬上了舌肉,千鈞一發,有人挺身而出。
耍酒瘋的客人被架開,珠冠被人從地上拾起,小心拂拭後雙手捧起,一直交到月卿掌中,那人才溫和出聲,“姑娘受驚了。”
月卿就是這樣認識了子胥大人。
之二
月卿和碧兒被安置在郊外一座雅致潔淨的宅院內,窗外青松翠竹,庭院內養了兩只灰鶴,初來時月卿常常倚在窗邊看仙鶴信步閑庭,對歷經大劫又遍嘗人間疾苦的她而言,這樣安谧靜好的生活猶如夢境。
驚破這個夢的是碧兒的一句話,彼時她正逐一點檢子胥大人派人送來新造首飾。他并不常來,偶爾前來也僅是和月卿對弈、清談、品茗,恪守君子之禮,月卿望着他的蒼蒼白發,不禁便會想起自己的慈父,能被他收至羽翼之下保護,月卿覺得何其幸運,她從沒真正想過子胥大人這樣善待她的原因。
“大人待小姐這麽好,莫非是喜歡上了小姐。“碧兒只是随口一個玩笑,但聽者有心。
月卿想,她不過淪落紅塵一個弱質女子,有什麽值得別人對她千好萬好?除了她的美。
那天在楚人館子胥大人出手救她,就是因為他看見了她失去珠冠遮掩的臉。
對麽?
說到底,子胥大人和那些放肆的登徒子是一樣的,不同的僅僅是那些無恥之徒想強行擄掠她,而子胥大人曾用恩情和柔情悄無聲息織了一張網,充滿耐心地等她淪陷。
認清自己的處境後,月卿想過帶着碧兒悄悄離去,但她是見識過身居高位者的鐵血和殘忍,她不敢,她怕激起吳國內最有權勢的大人殘暴的一面。
家滅族亡之後,月卿便懂得她的人生只剩下兩個字:茍活。因為只有活下去,她才能等到公子慶忌殺回吳國将她救走。
雖然月卿不知道她要等到哪一天,但她堅信她一定能夠等到。
“大人!”月卿忽然對再次登門的子胥大人盈盈跪倒。
子胥的白發在陽光映射下如霜似雪,他抿了抿唇,像是有點懊惱似的輕輕皺起了眉頭。
月卿在他的充滿壓力的目光下意識到,雖然她還沒開口,但聰明絕頂的子胥大人已經猜到了她的心意。
“月卿姑娘,你且起身,你知在你面前我從不以長者自居,你不必拜我。”子胥的聲音聽上去依然輕柔淺淡,但如此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已經封死了月卿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月卿攝于壓力,差不多已經快要站起,慶忌英姿勃發的臉龐忽然在她眼前一掠而過,“大人!”月卿猛地再度跪倒,“大人搭救之恩,月卿無以為報,若大人不棄,請收月卿為義女,月卿有生之年都将盡力侍奉大人,以報此恩。”
子胥有片刻靜默,苦楚的神色在他的眼中停留頗久,但他忽然笑起,伸手扶起月卿,“也好。”
月卿沒料到子胥大人竟能如此虛懷若谷。
“既然月卿你已認我為父,那麽就不該再隐瞞你的真名,明月卿是你的化名,不是麽?”
仍是音調輕柔的問詢,聽上去毫無殺機和戾氣,但月卿的冷汗卻從光潔的額上一點點滲出。
他問得出這個問題就代表他早就知道她到底是誰,她是從那張滅族名單上僥幸逃脫的未死之鬼。
“算了,”子胥像是不忍般,“紅塵如晦,生明死滅,昨日種種昨日死,你不想說便不要說吧。”
這樣的恩威并施,令月卿在子胥大人走後很久依然還是回不過神來。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她還要面對怎樣叵測的命運。
碧兒見小姐如此慌亂,忍不住說,“下次大人再問你你到底是誰,你就說你是碧兒,你說我才是素碧小姐,到時要抓要殺,由碧兒替小姐去好了!”
月卿望着這個與自己情同姐妹的小婢,心中感激莫名,“不,碧兒,我絕不會連累你。”
這是一個鄭重的承諾,月卿以為自己一定能信守到底,但結果卻是……
之三
那日之後,精舍內的生活一切照舊,子胥大人仍是得閑便過來小坐片刻,對月卿和碧兒噓寒問暖呵護備至,似乎對月卿強認他為義父以劃下彼此間鴻溝的事情毫不介懷。
一天,碧兒天真地對月卿說,“看來子胥大人是真的拿小姐當女兒一樣對待了呢。”
月卿不語。楚人館賣藝那段生涯令月卿懂得男人的欲望絕不會這麽的純潔和高尚。
但時間一天天過去,月卿擔憂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直到那個蟬鳴噪噪的午後,月卿趁着仆人們都昏昏欲睡,打開了首飾箱,她從子胥大人送她的那些首飾裏選取合适的珍珠,小心地修補那只被摔壞的珠冠,暑熱在月卿筆尖蒸出薄薄的汗珠,月卿卻絲毫不覺,包括逐漸靠近的淺淺足音。
“月卿。”當月卿心滿意足舉起終于修補好的珠冠,她聽見身後傳來子胥大人輕輕地呼喚。
月卿渾身僵直,幾乎不敢轉身。
子胥微笑着将珠冠拿起,對着陽光賞玩了一會兒,“真是一件珍品,難怪月卿你這樣的喜歡。”
因為月卿沒有轉身,所以她看不見用着平和語調說話的子胥大人眼底燃起的熊熊怒火。
“月卿,義父要你替義父做一件事情?”
“義父請說。”
“月卿你風華絕代,世間最勇猛的男子面對你也會因為被你的美貌迷惑而失去警戒。義父相信就算我把你送到被嚴密保護的吳王跟前,你也能找到機會,一舉将他殺死!”
這番話令月卿熱血沸騰,下令滅她一族的人正是吳王,若她有機會走到他跟前,她一定一劍刺穿他的胸膛!
“是誰?女兒聽憑義父吩咐,萬死不辭!”月卿轉身,目光灼灼望着伍子胥。
“公子慶忌!”
被月卿小心捧在手裏的珠冠再度跌落,明珠碎裂。
“怎麽了?月卿,你和慶忌素不相識,何以如此驚慌?”子胥含笑問。
月卿幾乎将銀牙咬碎,“請義父原諒女兒失态。”月卿強抑着滿心的激動,“女兒謹從父命!”
“好!”子胥滿意離去。
一直躲在屏風後偷聽的碧兒跌跌撞撞奔出來,“天啦,小姐,你怎麽可以答應!”
“我一定要答應!”月卿緊緊握住碧兒的手,她臉上的神情似哭又似笑,“碧兒,你還不明白麽?我們終于可以見到慶忌公子了!”
之四
碧兒一直記得那天在子胥大人的秘密安排下她和小姐一起登船由水路出了吳國,那天,風雨如晦,小舟如葉,飄搖欲翻,但小姐卻滿面笑容。
碧兒一直記得就算她們風餐露宿旅途勞頓,那抹燦爛之極的笑容一刻都未從小姐的臉上消失過。
碧兒一直記得小姐是如何以孩子氣的輕快語調向她說,“你瞧,子胥大人這次是百密一疏,他竟然沒想到我只要見到了了慶忌公子,我就再也不必聽從他的命令,在慶忌公子那裏,我們就絕對安全了,再也不必為了茍活下去而曲意承歡。”
碧兒一直記得她用力忍住她的疑問沒敢問出口,如果小姐能想到這一點,計謀絕倫的子胥大人會想不到?他送她們到慶忌公子面前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麽?
碧兒一直記得她們抵達衛國那天,天空布滿陰霾,細軟的雪花随風飄落,小姐仍是那樣如夢似幻地笑着,似乎活在一個無比幸福的夢中。
碧兒一直記得當慶忌公子看到風塵仆仆憔悴不堪的小姐時,他綻放出的那個笑容,就好像他看見了全世界的花在一霎那開放,看到了所有的蝴蝶全部飛到了他的眼前。
碧兒記得她在心裏輕輕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她想,小姐終于找到她的歸宿、她的幸福了。
碧兒一直記得三天之後她的震驚,她苦命的小姐,原來她的歸宿她的幸福,一共只有三天。
“我大仇未報,小姐跟着我只能吃苦,且柔情蜜意只能消磨了我的豪情壯志,雪恥之日更遙遙無期。”
碧兒記得慶忌公子臨別前那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亦自私無比,他甚至不肯給小姐一個虛假的希望,不說,你等我,待我殺回吳國報了大仇,我們再續前緣,他不說,他只是接下了自己肩上的鑲着玄狐毛領的織錦披風系在了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姐身上。然後他斷然轉身、大步離去。
碧兒記得小姐是如何聲嘶力竭追着他的背影喊出的那句質問:你為什麽不信我?!
碧兒記得當她和小姐踏上更為艱辛的歸程時,小姐說,是我天真,把我們在吳國的經歷如實相告,慶忌知道我曾被子胥大人收為義女後,他就再也不肯信我。
碧兒記得她是在那時懂得,有時一個男人薄情寡幸,不是因為他愛上了別的女人,而是因為他更愛他自己。
碧兒記得她們歷時四個多月才返回吳國。小姐失掉了腹中的孩兒,她軟綿綿地在渡頭暈倒,她說了一句話,我要報仇!
碧兒記得她對着昏厥過去的小姐發誓,“好!碧兒幫你!”
下阕美人血
之一
要離如願被引薦到公子慶忌尊前。
彼時他已掌衛國兵權,位高權重、八面威風。少年時的歡快輕佻被凝重陰郁取代,但竟更顯魅惑,想必如今依然有不少女子為他神魂颠倒死而後已。
慶忌聽完要離在吳國的遭遇,微微一笑,“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敬請先生入席。”
酒宴上觥籌交錯,歌姬獻舞,姿态妖嬈,慶忌卻始終目不斜視。要離想起那個傳言,慶忌公子已多年不近女色。要離在心中冷冷一笑,多年?多少年?五年麽?
之二
起初,慶忌并不将瘦小孱弱的要離放在眼裏,直至大雪紛飛那一天,慶忌不意間看見要離衣着單薄跪在雪地裏用獨臂一筆一劃寫着什麽。
慶忌走近,要離急忙将積雪上的字跡抹去。慶忌薄怒。
“我不能看麽?”
“不!小人不敢。”要離驚慌地站起又跪倒,“只是內子賤名。”
“哦?”慶忌忽然暴喝,“再寫!”
要離無奈,順着剛被抹去的痕跡再度勾畫出三個字:明月卿。
不知從哪落下一滴水,在字痕上砸出極細小的一個淺坑。
要離擡頭,見到慶忌竟已淚流滿面。
很多年前,當慶忌還是吳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儲的時候,他送了一頂西域珠冠給一個美麗的少女,少女戴上後,他撫掌大笑道:“衆星捧月,明月尚不如卿!”從此,他在無人時總愛昵地喚那少女,“明月卿”。
“要離大膽!你一鄉野鄙夫,妻子怎麽會叫這樣的名字?”慶忌狂怒,目紅如血。
“要離不敢!這是拙荊在楚人館賣藝時的藝名,她本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因為家人得罪權貴,淪落風塵,後下嫁于我。大人明鑒,大人明鑒!”
慶忌就像一盆熊熊烈火被傾天而降的暴雨陡然澆熄,“那……那麽你夫人當日的閨名是……”
“素碧。”
之三
要離成了慶忌的心腹。
慶忌總在徹夜和要離密談,別的幕僚參不透其中玄機,均以為要離其實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其實慶忌和要離的話題從來都只有一個,月卿。
月卿在楚人館的遭遇,月卿下嫁後的生活,要離說了無數遍,但慶忌仍是不依不饒問着、問着。當然,還有月卿的死。
要離如實告訴慶忌,他是在月卿的授意下,為了取信伍子胥而親手殺了她。
慶忌第一次聽說時猛地将要離撲倒,差點兒當場扼死他。
“月卿說,她從未恨過公子!但她恨伍子胥入骨。她說若不是因為伍子胥,她和公子絕不會勞燕分飛,但她等了這麽多年,始終等不到公子反攻吳國,手刃伍子胥,她實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出此下策,希望用她的死逼公子下定決心,速速發兵!”
慶忌頹然坐倒。但要離接下來的話令他像被驚雷劈了一下一樣猛地将頭擡起。
“月卿說,這是公子欠她的!”
之四
慶忌不顧衛王反對,不肯再做更周詳的準備,徑自下令集結戰艦,出征吳國。
戰艦離港那天陽光普照,到了夜間也是晴月如銀,映亮方圓數裏的水面。
慶忌一個人站在甲板上,遙望遠方,沉吟不語。要離悄悄走近,将什麽自慶忌雙肩披落。
“公子還記得這件披風麽?”
慶忌的手自柔軟的狐毛上一路撫摸下去,他怎麽可能不記得,這是五年前他和素碧訣別時他親手披在她身上的。他更加記得,他是多麽不舍得她走。可是她好端端的怎麽就做了伍子胥的義女?他不能不忌憚,不懷疑。
“月卿死前曾囑咐我,公子出兵之日便将這件披風歸還,以謝公子眷顧之情。”
慶忌再也克制不了自己,他扯着披風一角,用力将臉埋下去,然後他聞到了血腥味。
要離趁着他傷心分神的一剎那,将藏在袖中的三尺青鋒對準他的後心狠狠紮下。他在無錫鴻山之北、大河頭火叉浜口南岸當了整整五年的漁夫,每天為了生計他都必須用漁叉一次次地紮魚,十有九空,但千錘百煉的結果是不會武藝的他的這一紮也能有千鈞之力。
劍峰盡沒,由慶忌後心入,前胸出,慶忌口噴鮮血,但他到底不愧天下第一勇士之名,受了如此重創,依然能回手将要離瘦弱的身體撈起,高高舉起。
要離感覺自己腰骨幾乎被他折斷。這樣也好,就讓他們彼此被對方殺死,要離慘然卻又滿足地笑了。
“公子,同心雙結,你怎麽能棄我不顧?”
慶忌猛地松開雙手,跌坐在地上,要離也跌落下來,慶忌再度将他撈起,置于自己雙膝之上,“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在他的父王被專諸以魚腸劍刺死之前那一晚,他仍是無憂無慮只懂獵獸和獵豔的纨绔公子,他曾潛入素碧的閨房,輕薄地在她腰間結了一個同心結,然後在她母親破門而入前跳窗遁走……
“你是誰,你到底誰?”慶忌死死地盯住要離黝黑粗糙的臉,他的血濺落在他的臉上,他不住地伸手抹去,“你是誰!”
“公子,我是素碧。”
慶忌聽見了這個回答,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他知道他不可能從眼前這張被殘酷的歲月和滿腔的仇恨摧毀的臉上看到當年豔冠一時的素碧小姐的模樣,他只能從自己的心裏去找。
衛士們發現異樣,圍了上來,他們舉起□□利戟,就要将要離擊斃。
“住手!”慶忌忽然暴喝,“不許殺他!”慶忌最後一次看了要離的臉,“不許殺他!”他擡起頭來沉聲吩咐那些士兵,“我乃天下勇士,殺我者也是天下勇士!怎可一日之內殺死兩位天下勇士?”慶忌說到這裏慘然一笑,“放他回吳國,成全他的勇士之名。”
素碧看着慶忌,他竟然不揭穿她、也不殺她,他終于明白她苦心籌劃這麽多年,寧可犧牲掉無辜的碧兒,寧可自斷一臂,也要走到他跟前親手殺了他的苦心麽?他們倆明明是互相懂得的,明明是傾心相愛的,明明曾是世上最般配的一對男女,可是這一世,他們卻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
“公子……”素碧用只有慶忌聽得見的聲音向他喊。慶忌不理她,不看她,因為他不能,他還要保全她。
素碧看着慶忌用力提起最後一口氣,然後抓住從前胸透出的劍尖,用力一扭。血濺五步。
慶忌死。
之五
要離刺慶忌的勇舉傳遍整個吳國,慶忌死前不殺要離以成全他的勇士之名也一樣為人津津樂道。
伍子胥帶着大隊人馬出城迎接歸國的要離,他親自上前揭開了馬車的車簾,要離正襟而坐,一見到伍子胥便嫣然一笑,“義父!”喊完這一聲,她用當日刺死慶忌的那柄劍自刎而亡。
吳王阖闾為嘉獎要離勇舉,命伍子胥将葬在鴻山東嶺南麓楊梅塢專諸墓旁。
從此世上再無要離,更無明月卿、素碧、碧兒。
尾聲
白發老者将獻了一樽清酒在要離墓前。然後他用他一貫輕柔儒雅的聲音向墳包說:“素碧小姐,大智大慧,我亦被你騙過,雖然當年我父兄為楚平王所殺後,我一路惶惶出逃,幸得神醫扁鵲東臯公憐憫,他為我配制秘藥,令我一夜白頭容顏蒼老,又找來容貌與我相像的皇甫讷陪同我一起出關,結果就是我順利出了韶關逃到吳國,而皇甫讷被當做我扣留下來,這種李代桃僵之計我明明也用過,可是我竟然沒能在你以要離身份登門拜見時認出你其實就是素碧……”輕柔語調陡然轉為嘶啞,“五年前你從衛國回來時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我其實并沒有你以為的那麽老呀!”
當年我以要你幫我刺殺慶忌的理由送你去衛國,其實我要的不是慶忌死,我要的是你對他心死,我知道他經歷家變後一定變得多疑,他一定不會要你,可是你為什麽不回頭找我,他不要你,我要呀……
伍子胥用力忍住已經快要滾出眼眶內的淚。“我也不說出你真正的身份,是因為素碧我知道你這麽做的用心。你知你和慶忌此生緣盡,所以你設了生死相搏這個局,讓他正視你、懂得你、尊敬你!并且後悔當初為什麽不留下你。”
所以雖然最後你親手殺了慶忌,也不過證明你其實多麽地愛他。
這是伍子胥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祭要離墓。
公元前506年吳破楚。楚平王已死,伍子胥破墓開棺,拖出楚平王骸骨,親自鞭屍三百下,此舉為後人深深诟病。
“無愛的人,心中剩下的自然只有怨毒。”這是伍子胥不會向任何人說出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