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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外面的風雨頗大, 客棧裏也沒什麽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掌櫃的也無聊的緊, 招了小二在二樓圍欄處擺上桌案,說書先生走上前去,驚堂木一拍, 便開始朗聲緩述而來。

“話說前朝元康年間,長宜代替北圳成為秦州主城。天庭為表對長宜的重視, 特派京都官員下放暫主大局。新上任的長宜郡守乃先太子少師安均之,說到這安均之啊, 就不得不提提這安家。安家一門乃是京都老派勳貴, 這種勳貴之家都講究個多子多福,唯獨這安家血脈凋零的厲害。”

說書先生搖頭晃腦,取出腰間的折扇嘩啦一聲打開:“說來也是奇怪,安家人多信佛,別管男女,一個二個的都恨不得直接剃了頭發披了□□做和尚姑子去。這一來二去的, 到最後也就只剩下安均之這一脈了,這獨苗苗剩是剩下了, 可萬萬沒想到這位……也是個好求佛問道的。”

“安均之到了長宜帶上郡守官帽,頭一件事就是去長宜城中的寺廟轉上一圈,寺廟嘛無非也都那樣, 金光大佛長香油燈。”說書先生抿了一口茶水:“他也不膩,誠誠懇懇端端正正地拜了個遍。那正是一個陽光明媚鳥雀脆鳴的清晨,遠山上鐘鳴聲聲, 安均之換了身衣袍踏進了最後一個寺廟,此寺無名,喚‘無名寺’。諸位想的沒錯,這正是我長宜青蓮寺的前身。”

說書先生的聲音很有吸引力,盛清清聽的入神,寥寥草草地用了早飯後便撐着腦袋微瞌着眼專心聽了起來。

“那時候的無名寺內尚無聞名天下的青蓮塘,有的只是婦孺皆知,家喻戶曉的年輕高僧九明。這九明諸位想來也知曉那麽一二,離着禹州不遠的九明山,取的正是九明大師的‘九明’二字。”

九明山?盛清清擡了擡眼皮,她捉了毛毛蟲遇見小哥哥的九明山。

“安均之在大佛殿上了香祁了願,便想着去拜訪那位素有‘佛之子’美名的九明大師。”說書先生停頓了一下,朝下觀察了大堂中客人的表情,見諸人都凝神正聽,這才滿意地又開了口:“他踏進佛寺後院,就見幾個小僧坐在石板地上的蒲團之上,雙手合十瞑目聽經。安均之尚且詫異這些小僧為何在後院聽經,耳邊乍然傳來一道靜緩之聲,空然透心,抓神撓耳。他這才擡眼,有僧人側對着他坐在遠處石臺之上。他這般望去,只能瞧見那若山中雪般的白膚,晨光斜照隐然泛光,他右側擺着一盆水蓮花,花青瓣多,亭亭而立。”

盛清清突然睜開眼坐直了身體,席則一驚,忙問道:“怎麽了?”

她看了一眼說書先生,輕笑道:“沒什麽。”席則見她不言也沒多加追問,盛清清揚了揚眼角,真是……高手在民間啊。

那邊說書先生合上折扇:“晨曦灑滿庭院,安均之頭一次發現,他只那麽看一眼,這周身浮華塵埃霎時便散了個一幹二淨。他順着空曠的石板路繞了過去,這才看到了對方正面,雙眉如黛,桃花為眼,明明男生女相,卻叫人生不出絲毫亵渎。他就坐在那裏,如同真正的神佛,身側有青蓮聖花,身後有柔光萬丈。”

說書先生格外起勁兒,下方卻有人揮了揮手,大喊道:“不是說元康年間的大水嗎?怎的半天都沒扯到正題呢?”

說書先生拍了驚堂木:“莫急,莫急,人都齊了才能往下說不是?”

“前面說了,安均之喜求佛問道,自打那天起他得了空便往無名寺去,坐在樹下聽着九明大師講經,一來二去的,兩人漸漸熟識。九明大師雖被人尊稱‘大師’二字,實尚雙十之年,還不及安均之年長。他自小在佛寺長大,天生慧根,無論多麽高深晦澀的佛法他都能輕易參透。九明大師喜歡坐在高臺青蓮旁給寺中僧人亦或者旁人講經布道,那株青蓮并不是凡物,乃是瑤池仙蓮無意入了凡間,青蓮開了靈智懂人語知人話。”

“一日,安均之急急忙忙地跑入了無名寺,正見九明與青蓮說話,他道:“這幾日蒲花江兩岸無風無雨,沒想到突然發了水,淹了最近的管縣害了不少百姓,我抽空過來想着叫大師幫着祈祈福。”

九明應下這事,安均之轉身離開,卻聽見純然女聲道:“我聽枝頭鳥雀說蒲花江住着一個河妖,和尚,你說是不是那河妖作祟呢?”

安均之頭一次聽見青蓮開口說話,他驚然回身,九明對着他微微颔首,轉而朝着青蓮道:“尚不得而知,待到午後無事,貧僧去一趟蒲花江。”

青蓮猛烈地擺了擺枝幹,急道:“我也去,我也去。”

九明輕聲應好,青蓮花瓣舒展,其上光華似乎也更亮眼了些。”

堂下又有人拍手揶揄:“你這說書的,竟是百年前的對話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了,不得了不得了!”這人一說,三三兩兩的也都帶了笑,客棧裏一時熱鬧的很,也沒人憂心這風雨不停了。

說書先生不以為意,他灌了一碗小二重新端上來的茶,摸了摸胡須笑着道:“真真假假,誰又清楚呢?”

驚堂木又響,說書先生又起了話。

“九明下午果真去了一趟蒲花江,時安均之正在郡守府焦頭爛額,突有門房來報說是九明大師來見,他匆匆出了院子剛巧與九明撞上,尚未将那一口氣兒喘勻兒,便聽見九明道:“蒲花江妖物有異,貧僧特來與大人提個醒。”

安均之大驚,差點兒氣兒都沒提上來,他急急追問道:“大師所言當真,這蒲花江發水真是妖物所為?”

九明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道了聲阿彌陀佛:“只知與那河妖有些關聯,到底如何須得深入蒲花江中去查探一番。”

“那大師現在可有外事?”安均之有心盼着九明立刻便去,卻又不好直接開口,只拐了彎兒探問。九明搖了搖頭:“那河妖在蒲花江四周布了大陣,一時奈何不得,大人最好先讓長宜固縣和舟縣兩縣的百姓撤到城中來為好。”

這事兒着實有些難辦,但安均之也不敢不應,以九明的本事總不會無的放矢,他火急火燎地招了人一路飛奔親自往了固、舟兩縣去。九明離了郡守府又返了蒲花江岸。

話說這安均之一夜未歸,叫那固縣之人在月色下往後撤,因為管縣遭了大水,固縣的百姓又見郡守親至都不敢拖沓,天尚未全明固縣便成了空蕩蕩的一片。安均之不敢耽誤,出了固縣又馬不停蹄地往了舟縣去,剛剛踏入舟縣縣城,遠方便似有雷霆轟隆之聲傳來,鋪天蓋地有席卷萬物之勢。”

說書先生長嘆了一口氣,折扇敲着手心在桌前左右轉了兩圈,底下人不耐煩了,大聲道:“可是蒲花江發水了?”

說書先生立定身子,擡高了聲音:“安均之心頭猛跳,他強力穩住馬匹,側頭一看,只見遠方白浪滔天,數十丈高的水浪奔騰而來,不過眨眼之間便近了身前,他大腦一片空白,就連手下人的尖叫聲馬匹的嘶鳴聲都聽不見,耳邊只有那洶洶水浪之聲。”

“那安郡守死了?”掌櫃的也尋了個地兒坐下。

說書先生驚堂木再下,啪的一聲響:“說時遲那時快,白浪就在眼前,安均之本以為注定要成那水下亡魂,卻不想身子一輕被人淩空拉了起來,他呆滞地偏了偏頭,是個姑娘。

那姑娘立在水浪之上,碧衫青裙,髻發綠帶随着風飛揚,明眸皓齒雪膚紅唇,叫人一見心喜。

安均之尚未回神兒,便被那姑娘往後一扔,他心又是一緊,好在沒有如他所想般掉入水中,而是一個打滾兒落在了一片碧綠的大蓮葉之上,他的手下們正呆呆地坐在上頭,直到他掉在那蓮葉上面才回了神。”

盛清清聽的入了神,就連席則還有單懷祁閏他們也都看着說書先生的方向。

“這荷葉極大,容了他連着他手下二十幾人也不顯擁擠。救了他們,那姑娘回到了蓮葉邊緣,蓮葉似乎有人操控,穩穩當當地漂浮在水浪之上一路直往舟縣縣城去。

大水過境生靈塗炭,不過一刻鐘,便有百姓浮屍。水浪滔滔,舟縣的百姓們上一刻還悲嘆着管縣的悲劇,這下一刻自己也投生無門。他們或四散逃生或絕望地立在原地等着必死的結局。

水浪淹了舟縣,溺在水中的百姓們費力掙紮着,河水的腥味兒沖擊着他們的嗅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小小的一會兒,青蓮的幽香驅散了腥臭,舒緩了神經。蓮葉至遠方水面而來,前方女子禦風速行,自水中救人一刻不緩。

水上片片蓮葉朵朵青蓮無根而生,蓮可載人不沉,水中未亡百姓痛哭流涕,随蓮而去生還。青蓮救人,長宜乃至秦州之地拜為神跡。”

客棧中一片沉寂,還是掌櫃的開了口:“那青蓮莫不就是如今青蓮寺中的青蓮?”

他只知曉,長宜祖祖輩輩的人皆将這青蓮寺的青蓮奉為神祇,但究其原由卻不清不楚,史官偷懶,史書上從未留下這一筆,只說無名寺青蓮有靈二字,就連那場長宜水患也并未多提。

說書先生沒有回答掌櫃的話,而是微微一笑,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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