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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和李麥交易的人叫展萬金, 你看,就是那邊那個穿白T恤黑短褲的胖子。”

透過監控車的車窗,羅家楠順着苗紅的指引看向清晨繁忙的碼頭魚市。開漁了, 大大小小的漁船滿載而歸,不管上貨的還是下貨的, 臉上都洋溢着豐收的喜悅。人聲嘈雜道路擁擠,拉貨的小卡車緩慢前行,司機得不斷按喇叭催促駐足于車頭挑選漁獲的買家。偶有那種不交管理費臨時鋪塊防水布擺攤的小魚販,貨被軋了, 蹦起來和司機大聲叫罵。

趁着羅家楠觀察目标嫌疑人的空當,苗紅繼續進行說明:“這個展萬金,表面上幹的是給漁民送冰的買賣,實際上是借着送冰的由頭把屍塊運上漁船走私出境,屍塊上船後就凍在冷凍艙裏, 不容易被邊檢發現。”

一喘氣滿鼻子魚腥味,羅家楠稍稍皺眉:“他今天運了麽?”

捉賊捉贓, 即便有李麥的供詞,可要是不現場摁着展萬金走私屍塊, 将來上了法庭容易翻供。在李麥的口中,展萬金一直是“那個胖子”, 連真名是什麽都不知道, 苗紅能順利摸到他全憑這身小三百斤橫肉的體貌特征。而且李麥只和展萬金做過一次交易, 前面都是佘長齡去送的貨, 就連濮謝也只是知道有這麽個人的存在但沒見過面。再者展萬金一直是現金交易,不留任何交易憑證。現在佘長齡死了, 按照手頭的人證物證, 僅能起訴展萬金買周冰宜屍塊這一起案件。這是檢察院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看到的情況, 長期作案,卻只能鑿實一起案件,照姜彬的脾氣,得把卷宗摔重案辦公室門口。

事實上苗紅也沒把握:“這個真不清楚,我沒機會靠近運冰車,車上老趴着個司機。”

“要不,撞一下制造剮蹭事故?我借機摸上去翻翻?”

後面彭寧出起了主意,結果剛說完就看羅家楠和苗紅齊刷刷回頭瞪自己,趕緊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哪個他也惹不起,就多餘張這嘴。

“其實小彭說的是一個辦法,但是眼下人太多了,制造剮蹭事故容易誤傷群衆。”

趙平生及時出言安慰。對,他也在,趕巧兒。這不開漁了麽,惦記着陳飛又連軸轉了好幾天,他一大早奔碼頭過來買海鮮,想着買點肥美飽滿的梭子蟹和鮮活的蝦母,炖個海鮮粥給老家夥補補。結果嘿,剛下車就撞上羅家楠跟自己走一對臉,于是被拐上了監控車。陳飛不在這輛車上,而是在胡文治的車上,監控魚市的另一個出入口。剛從步話機裏聽見趙平生的聲音,他一時以為自己困糊塗了,反複确認了三次“老趙?”“老趙?”“老趙?”才作罷。

彭寧确實有被安慰到,滿眼感激地望向趙平生。雖說趙平生也是重案出去的人,但他感覺對方的氣質風格明顯和其他人不一樣:言行舉止溫文爾雅,即便從警三十年歷經無數生死關頭,說話依然慢條斯理的,眼裏不見一絲兇戾之氣。剛看趙平生上車,一身便裝,戴副金絲邊眼鏡,和和氣氣的跟他打招呼,感覺就是個大學教授來趕魚市早市而已。

他真心覺着,自己應該有機會成長為趙平生這樣的儒将。

羅家楠腦子一轉,冒出一主意:“要不給防疫的打電話,叫他們過來抽檢如何?送冰的被抽檢,也合情合理吧?”

苗紅不屑冷嗤:“等他們上班兒冰都化了。”

“他們不是有值夜班的麽?”

“對,值班的把電話一摘,整整一夜相安無事。”苗紅并非小人之心,而是吃過那幫人的虧,“前年我跟緝私隊合作辦案那次,也想借碼頭防疫站的人過來用用,值班電話從夜裏三點打到早晨八點才有人接。”

這種時候還是得靠領導賣臉,趙平生摸出手機,說:“等着,我直接找他們局長。”

言語間電話已經撥了出去,兩分鐘解決問題,那邊答應立刻派人過來支援他們的行動。俗話說的好,閻王好見,小鬼兒難纏。當然不是說人家是鬼了,但不管哪個行當都有屍位素餐,或者靠關系混編制的人。之前羅家楠去追逃,追到關口眼瞅着逃犯要過境了,這邊入站口那倆工作人員還特麽扯着閑篇兒慢慢悠悠查他證件,急得他直接翻圍欄朝人沖了過去。結果就是他把逃犯撲了,邊防武警把他撲了。他态度不好,那邊更不爽,戳邊檢大廳裏對着嗷嗷,差點擦槍走火打起來。回來又招陳飛沖他嗷嗷一頓,說就沖他當時的行徑,人家邊防武警開槍打死他,他都沒處伸冤去!

事後邊檢站倒是發道歉信過來了,信上說那倆是臨時工,已經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羅家楠看了只能“呵呵”。

一刻鐘不到,防疫站的工作人員來了。羅家楠讓他們從頭查起,不然直眉瞪眼沖運冰車去了,容易引起展萬金的警覺。展萬金倒是沒前科,履歷看着挺幹淨,名下關聯了五家企業,都和水産漁業有關,目測是洗錢用的。按照濮謝給的黑市價格,一具屍體展萬金倒手最低能掙個二十萬“美子”,成本不過十幾二十萬人民幣。說句不恰當的比喻,比特麽販毒來錢還快。

不多時,防疫站工作人員已經檢到了運冰車旁的水産攤位。羅家楠注意到,從市場入口出現了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開始,展萬金的視線就不時的往他們身上飄,同時催促運冰的工人加快速度。有的冰是一整塊一整塊的,直接用冰勾鑿住從車廂裏拖下來,放帶有輪子的木板上運走。有的是碎冰,包在袋子裏,由工人一袋袋往漁船或者攤位上送。

這些包在袋子裏的冰是重點抽檢項目,防疫站工作人員心裏有數。檢完水産攤位,兩名工作人員轉向運冰車,剛向司機出示完證件要求對方下車協助檢查,一旁的展萬金顫着一身肥肉湊了過來,摸出“華子”就發:“二位,這麽早就上班了啊?”

“謝謝,工作時間,不能抽煙。”其中一位防疫員擡手拒絕,并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告知:“最近市人民醫院收治了幾位海洋弧菌的感染者,上面要求對水産市場進行防疫檢驗,你讓工人把貨都拉下來,我們要取樣。”

展萬金賠笑道:“我這都是純淨水凍的冰,沒弧菌,沒。”

另一位防疫員義正言辭的:“什麽水也得檢,趕緊的,清下來。”

“那是冰,這大熱的天兒,清下來就全化了。”展萬金故作為難狀,艱難擡腿踢了踢腳邊的兩大塊冰塊,“您看這有兩塊,剛搬下來的,要不你們檢這兩塊。”

“抽檢懂不懂?抽哪塊由我們決定。”

“不是你們總得講點道理吧,現在三十度,我這一車冰都搬下來起碼化一半兒,損失你們賠啊?”

“有問題你可以向上級申訴,我們只管幹我們分內的事情。”

他們在那争執,一旁扮作顧客的羅家楠和苗紅趁機繞到車尾,不動聲色地觀察車廂內的情況。一車廂有大半都是袋子包起來的碎冰,碼的整整齊齊,目測得有百十來袋,而周冰宜的屍塊很可能就在其中。

餘光感覺有人盯着自己,羅家楠視線微移,正正好和運冰車司機在左後視鏡裏對上了眼,頓時腦子裏蹦出“我艹不是漏了吧?”的念頭——原來這司機一直在觀察周遭的環境。

目光短兵相接,羅家楠感覺對方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本能擡手一戳苗紅後腰:“師父,那司機發現咱們了。”

苗紅手裏正拎着只張牙舞爪的螃蟹,聞言一把摔回池子裏,反手就要摸槍。結果水産攤兒老板娘不幹了,轟然起身沖苗紅嚷嚷:“你不買就不買!摔我家螃蟹幹嘛?摔死了價錢差十倍,你賠啊!”

她扯着嗓子一嚷嚷,周圍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來,包括展萬金。眼瞧着展萬金和司機迅速交換了一下視線,羅家楠當機立斷暴吼一聲:“警察!都別動!”

下一秒,運冰車突然發動,司機連展萬金也不顧了,意圖駕車逃跑。前面可都是人,要被載重超過四噸的運冰車撞上絕得橫屍當場。所幸貨車起步慢,羅家楠的位置離車頭又足夠近,聽得發動機的轟鳴聲人已經沖了過去,一把拽住駕駛座那側的車門。卻不想一下沒拉開,裏面鎖着,而此時車已經動了,司機絲毫不在乎門邊還拖着個人,狠踩油門瘋狂加速。

“羅家楠!”

眼看羅家楠死不撒手還跟車跑了起來,苗紅驚吼出聲。除非是奧運冠軍級別的短跑專業運動員,否則一旦車速超過四十人就跟不上了,那樣她的寶貝大徒弟絕得被卷進車輪底下去!

事實上羅家楠現在是松手也摔,不松手還得摔,只能孤注一擲跟車跑。短短二三十米的距離卻疾速消耗了他的體力,眼看時速表已經逼近四十,他咬牙憋足一口氣,舉槍狠鑿車窗!

槍托堅硬,只聽“砰!”的一聲悶響,車窗碎裂成蛛網狀。司機頓時吃了一驚,本能側頭閃避飛濺的碎玻璃渣,同時腳下一挪,條件反射踩死剎車。輪胎瞬間抱死摩擦地面,拖出四條散發着刺鼻橡膠灼燒氣味的黑色剎車帶。與此同時巨大的慣性把羅家楠甩了出去,騰空飛起又重重摔上柏油路面,槍也脫手而飛。

“羅家楠!”“楠哥!”“大師兄!”

被摔得七葷八素,羅家楠腦子裏跟奏響了交響樂一般,喉間腥甜眼前金星直冒,一時間竟分辨不出喊自己的聲音都來自于誰。即便如此他腦子裏還死死記着一件事,反手抓住按到身上的一條胳膊,嘶吼着——

“槍——我槍呢!”

警察丢槍等同丢命,這也是為何當初他不得不在祈銘的屋檐下低頭做人。帶着槍,除了單位和家裏,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槍在陳隊那!楠哥你別睡!紅姐叫救護車了!”

彭寧的喊聲都拖出哭腔了。剛眼睜睜看着羅家楠跟斷了線的風筝一樣栽落在地,他就跟被人用棍子狠狠掄了一記那樣,大腦瞬間空白,視野模糊晃動。稍稍回過神,看陳飛沖過去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羅家楠的傷勢而是撿槍,他腦子裏不禁劃過“冷血”二字——人都摔成那樣了你當領導的居然只惦記槍!

再然後聽羅家楠喊“槍”,他又瞬間明白了陳飛的用意,不禁為自己的不專業而感到羞愧。可眼下不是顧及自己那點感受的時候,羅家楠口鼻出血,很可能是撞到頭了,救護車來之前絕不能讓對方睡過去!

“羅副隊沒事吧?”

胡文治得先把嫌疑人摁了,才騰出功夫趕過來查看羅家楠的情況。此時羅家楠疼得睜不開眼,正咬牙緩勁兒呢,眼皮卻被強行扒開——日光直射,瞳孔迅速收縮。見瞳孔光反射無異常,胡文治暗暗松了口氣,又捋着胳膊腿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還行,沒發現哪骨折了。

雖然人爬不起來,但腦子比剛摔的時候清醒多了,羅家楠“嘶嘶”地抽着氣,咬牙切齒地擠出點動靜:“……我沒事兒……你們別壓着我……疼……我去……诶……人都摁住了沒啊……”

“摁住了摁住了,也找着屍塊了,你這一下子沒白摔。”

陳飛心跳狂飙,萬分後悔沒帶速效救心出門。罵歸罵打歸打,可但凡羅家楠受點傷,他這心肝脾肺腎沒有不跟着抖的。等一會救護車到了,他得先上去吸點氧,要不心髒受不了。他看趙平生也差不多的表情,本來人就白,這會兒臉上更是不見多少血色,胡撸羅家楠胳膊的時候手直哆嗦。還有苗紅,平時扇羅家楠後腦勺的時候那叫一個絲滑順暢,眼下托着大徒弟的頭往自己腿上枕那溫柔勁兒,看着跟照顧親生兒子似的。

事實上羅家楠口鼻出血不是因為頭被撞,而是摔的時候臉搓地上了,把鼻血磕出來嘴唇也磕破了。看着血了呼啦的,其實都是皮肉傷。他在特警隊受訓的時候,老爹教過他高空墜落該用什麽姿勢降低沖擊力,再說飛的也不高,就是搓地上搓的渾身皮疼。等救護車到了他也差不多能坐起來了,睜眼看彭寧歐健倆人跪自己旁邊跟拜先人一樣的架勢,直接氣笑——

“上墳呢你倆!滾一邊兒去!”

【第七卷 ·完】

TBC

作者有話說:

第七卷 完事了,周三休息,等周四第八卷開頭祈老師發飙吧【祈老師:又雙叒叕差點守寡.JPG】

第八卷 【求救信號】,敬請期待~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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