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祈老師, 你怎麽沒去醫院看羅副隊啊?”
說着話,周禾看背沖自己的祈銘整個人一頓,随後語氣冷淡的:“這有比他着急的。”
比羅家楠着急的是屍檢臺上的十四條胳膊, 保守估計屬于七具屍體,都得分別取樣做DNA錄入系統。原來展萬金運屍塊要求供貨方切割, 是為了方便分類銷售及運輸。有的地方只要頭頸,有的地方只要胳膊,有的地方只要腿,有的地方只要上半截或者下半截軀體, 趕上全要的才打包燴。這就導致法醫的工作量驟然翻番,原本周日能休息一天了,結果八點不到祈銘便被電話敲回了單位。
到單位聽說羅家楠執行抓捕任務時受傷,當場被救護車拉走,他也跟着當場炸毛。不知道送去哪家醫院只能轉着圈的打電話問, 誰知道不問還好,一問, 有關羅家楠因何而傷,出了各種版本的說法——
“楠哥?哦內什麽, 應該是二院吧……啊?怎麽傷的?哦哦哦,沒大事, 他好像就是被魚鈎刮了一下。”
“羅家楠?被垃圾車蹭了一下, 傷得不重, 祈老師你別擔心。”
“家楠沒事兒!追嫌犯的時候臉搓樹上了!”
“小羅啊, 我沒看見他怎麽受的傷,聽說是……踩鱿魚上滑了一跤?”
……
于是祈銘一點也不着急了, 他确信, 是羅家楠挨個叮囑他們別跟自己說實話, 有這精神頭說明傷得确實不重。完後這幫人又沒互相通氣,冷不丁接着電話只能現編。要說編您也編點像話的行不行,一個個在審訊室裏的時候比猴兒還精,好家夥到他這“踩鱿魚上滑一跤”都出來了,逗誰玩呢!說“腦袋磕榴蓮上”都比這有可信度!
感覺到對方今兒明顯呼吸不暢,周禾沒敢多問,按流程消毒套防護服戴手套進去幹活。不得不說,臺子上一字排開的十四條胳膊屬實震撼,齊根切的,斷面整齊,一看便是機器所為。拿起來還硬邦邦的,唯有指尖處蒼白柔軟,當兇器一點問題沒有。
“別拿物證揮着玩兒!”
祈銘一聲低喝給周禾吓一哆嗦,趕緊把手裏的胳膊放回原位。肯定是羅家楠受傷鬧的,但凡羅家楠進醫院,整個法醫室的氣氛就得原地下沉十六層——這是一道數學題。
“大米。”
“啊?”
“解凍後若屍體重新形成屍僵,此時的屍斑是什麽顏色?如何與死前傷進行區別?”
“?????????”
周禾一猛子被問懵了——還有随堂考?我我我我我前天才第一次經手凍死的屍體啊!拼命回想屍檢過程中的每一處細節,他磕磕巴巴的:“呃……屍斑是綠……啊不……紅……呃……紫……”
“你用猜的啊?”祈銘“啪”的一摔彎頭鑷,厲聲道:“出去!把問題的答案都學清楚了再進來!”
周禾灰溜溜滾出解剖室,迎面碰上張金钏,趕緊叮囑對方:“祈老師今天氣兒不順,他剛把我轟出來,你回答問題的時候一定要謹慎。”
張金钏面無表情的:“什麽問題?”
“解凍後若屍體重新形成屍僵,此時的屍斑是什麽顏色?如何與死前傷進行區別?”說完周禾還補充了一句:“你昨天沒跟着屍檢,不知道你就別搭茬,千萬別用猜的,不然——”
“凍死屍斑為鮮紅色,化凍後二次形成的屍斑是青紫色,至于死者生前受打擊所致皮下淤青,可根據淤青部位的炎症反應來與二次形成的屍斑進行區別。”張金钏摘下眼鏡在衣袖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問:“要不要一起回解剖室?還是說你要先回辦公室背一下炎症反應的定義,以免祈老師繼續提問?”
有答題器在,周禾當然選擇回解剖室了,繞到張金钏背後推着人家往前走:“我晚上回家再補,待會祈老師提問你記着搶答啊!”
張金钏借機讨價還價:“那下次做蠅蛆标本,你幫不幫忙?”
“幫幫幫,肯定幫。”
這種時候提什麽要求周禾都答應,只要別讓他以身相許就成。要是祈老師能招個女實習生就好了,他想,那樣說不定有機會談個辦公室戀愛。不過女生幹這行确實比男的要麻煩,就拿蛆來說吧,那玩意會跳,彈衣服裏去實乃常态,男的還好,趕上蛆多的現場,大不了光着膀子套件防護服就上了,可要是一小姐姐的話……反正他是見過分局女法醫百無禁忌地直接把手伸脖領子裏往出掏蛆。
—
檢查結果暫無異狀,但醫生擔心撞擊後內髒或腦部出現遲發出血的情況,強制要求羅家楠留院觀察。羅家楠不樂意,正要簽《自動出院風險告知書》,被交完費回來的陳飛劈頭蓋臉一頓吼,徹底老實了,乖乖去急診觀察室打點滴。剛到醫院的時候,他臉上搓傷的地方還沒怎麽腫,現在腫的跟包子似的。彭寧暗搓搓拿手機拍下照片,又暗搓搓給祈銘發了過去。這是祈銘自己要求的。羅家楠照CT的時候他接到祈銘的電話,那邊第一句就是:“羅家楠怎麽受的傷,我要聽實話,別編故事。”
——我沒打算編故事啊。
他深感莫名其妙,随後如實“交待”了羅家楠的傷情。然而他沒看見前面追車那段,就看見羅家楠摔挺狠那一幕了,所以稍稍添油加醋了一番,把師父形容的英勇無畏。沒想到,那邊一句話沒說,“咔”的就給電話挂了,搞得他很是玻璃心了一陣。
“你剛拍我照片給誰發呢?”
臉上火辣辣的,鼻梁一跳一跳的疼,跟醫院裏面又不能抽煙,羅家楠自然沒好語氣。
彭寧肩膀一縮,小聲說:“祈老師。”
就知道身邊有個吃裏扒外的“間諜”,羅家楠沒跟他嗷嗷,只問:“祈老師怎麽說?”
彭寧趕緊低頭看手機:“沒……沒回我……”
眼瞅着羅家楠挂起一臉“啊,他不愛我了”的表情,彭寧又緊着幫對方找臺階下:“祈老師肯定正忙着呢,在運冰車和走私漁船上總計找到了十四條胳——”
話說一半,緊急剎車。急診觀察室裏連家屬帶患者擠了八個人,不适宜讨論案情。不過這事兒羅家楠已經知道了,陳飛回單位之前和他簡單提了一句。擡擡手示意彭寧不用繼續,他仰身靠到枕頭上,閉眼休息。不提醫生警示的風險因素,留院觀察也不是沒其他好處,起碼能踏踏實實睡上一覺。陳飛說了,案子上的事兒誰也不許打擾他,也不讓領導來探病,別特麽閑的沒事把受傷警員當成拿出去炫耀的資本,誰來打擾羅家楠養傷他掀誰辦公桌。
閉了會眼感覺還有一片陰影罩在臉上,他又把眼睜開,皺眉看向直眉瞪眼對着自己彭寧:“你還跟這兒守着幹嘛啊?守靈啊?回單位去!”
“陳隊讓我看着你。”彭寧為難道,“他說,一個不留神你就溜出醫院了,得拿出看嫌疑人的勁頭看着你。”
“那你幹脆拿铐給我铐上得了!”
說完羅家楠感覺周圍投來幾道異樣的目光,回頭掃了一圈,把那些好奇的目光壓回去,又轉頭對徒弟小聲說:“我沒事了,你走吧,後面收尾的工作多着呢,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你看給我師父累的,剛坐急診走廊椅子上都睡着了。”
憑心而論,彭寧當然想回單位幹活而非留在醫院當護工,可老大的命令不敢違抗,只能委屈巴巴的:“楠哥,你別難為我,到時候我回去讓陳隊看見了,他該罵人了。”
“他罵你你就說我讓你回去的。”
“他知道你得轟我,說——小彭,除非羅家楠死了,不然你就給我長醫院裏!”
“……”
我艹頭兒您真特麽愛我——羅家楠心說——等着的,我攢夠材料必須去趙老板那打一份厚厚的小報告!
轟不走徒弟,羅家楠也懶得跟他廢話了,挪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閉眼睡覺。許是藥裏有什麽安眠的成分,又或者是太過疲勞,他這一覺睡得十分安穩,再睜眼已是夕陽西下之時。彭寧正跟窗戶邊捧着碗米線吸溜,看他醒了,聲音含糊地問:“楠哥你餓不?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不餓,你吃你的。”
說着話,羅家楠習慣性摸向枕邊,卻是摸了個空。突然想起這是在醫院,他自嘲地笑笑,強壓下睡醒來一根兒的生理需求,打褲兜裏拽出手機看消息。上百條消息,大多是問他傷情如何、關心慰問他的,可從頭翻到尾,居然沒有來自祈銘的未讀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這什麽情況?我媳婦把我忘了?
吵架之後誰都不理誰,互相怄氣倒是正常,可他受了傷祈銘連消息都不發一個卻是破天荒頭一遭。心頭不免劃過一絲失落,他猶豫了一會,堅持沒先給祈銘發消息——就這麽別扭,誰讓你不理我的,哼!
然而別扭歸別扭,隔幾分鐘他就得翻翻微信,看祈銘發沒發消息,活脫兒一情窦初開的小男生等女神發消息“臨幸”的心态。硬扛扛到八點,扛到彭寧已經熬不住趴他腳底下睡着了,祈銘的視頻通訊終于打了過來。眼看着屏幕通知條上顯示呼入信息是祈銘,羅家楠多少年都沒體驗過的心跳加速感忽然湧上,卻還是故意等了一會才接通,并且裝得跟滿不在乎一樣,誇張地打了個哈欠——
“哈~咋的,終于想起我啦?”
“嗯。”
耳機裏傳來冷淡回答,比他還能裝。相視無語了幾秒,祈銘探身靠近攝頭,仔細觀察羅家楠臉上的傷,眉心微皺:“你拍CT了麽?有沒有顱腦損傷?”
從鏡頭裏看自己的臉是有點慘不忍睹,于是羅家楠本着“小傷耍賴大傷硬扛”的原則,故作輕松的:“都是皮外傷,CT拍了,屁事沒有,醫生說我明兒早晨就能出院。”
“誰在那照顧你?”
“薯片兒。”
羅家楠切了下後置攝頭,給對方看趴床腳睡覺的彭寧,又切回前置攝頭,自作多情的:“你今天不用過來看我了,累一天了早點回去睡覺。”
“我沒打算過去。”
“……”
眼瞧着羅家楠挂起“你不愛我了”的眼神,祈銘解釋道:“下午陳隊他們去搜查嫌疑人的倉庫,又發現了一批屍塊,都要取樣做DNA檢測,我是抽空出來吃口飯才有時間給你發視頻。”
——怪不得忙一天沒空搭理我。
于是羅家楠又換上“我好了我沒事了”的表情:“啊?你還沒吃飯吶,那趕緊先吃,我看着。”
“……”
慷慨賞了羅家楠一“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的白眼,祈銘伸手拿過飯盒,剛掀開,忽然看屏幕上方出現一道通知條,是上傳科普視頻的平臺APP通知他收到一條來自其他用戶的私聊信息。頭一回收到系統以外的私信,他不免有些驚喜,瞬間心跳加速——終于有人看完我的視頻還私信我讨論了?
這邊羅家楠眼看着祈銘全神貫注地叼着筷子點手機,明顯心思不在自己身上了,問:“你幹嘛呢?”
“有人給我發視頻的專欄發私信了,我回一下。”
——嚯!誰這麽不開眼吶?看完你的養蛆,啊不是,科普視頻還有勇氣跟你聊天?
“是催更的嘛?”
雖然心裏叨逼叨,但還是得順着祈銘的心情說話,潑人家冷水的後果他承擔不起。想當初祈銘發完視頻獲得第一個贊,興奮地叫他過去看,他就晚挪了幾秒屁股還被轟去儲物室睡了三天。創作者的通病,自己的作品有人欣賞,世界立刻光輝燦爛了起來,這一點就算祈-AI-銘也不能免俗。
“不知道,就發了個【您好,打擾了】過來。”說着祈銘明顯眼睛一亮,語氣瞬間興奮,“哇哦,這號有八十萬粉絲。”
“……”
聞言羅家楠心頭一酸——八十萬粉絲的UP主不如我重要?看我看我看我,我受傷了嘿!
“這人幹嘛的啊有這麽多粉絲?”
“嗯……好像是個禁毒UP主……等會他又給我發消息了……【請問您是法醫麽】……”
耳機裏傳來噼裏啪啦打字的動靜,而羅家楠一聽是禁毒UP主,又有八十萬粉絲,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問:“用戶名是什麽?”
“養豬專業戶。”
“嗨,他啊,我關注了,诶我不推送過給你麽?讓你學學人家是怎麽科普的。”
“我不記得了。”
祈-沒用的東西不占腦細胞-銘曾經以為自己對抱大腿這事絲毫沒有興趣——至少在專業方面他自己就是大腿。但事實證明,視頻平臺流量為王,作為粉絲數不足十八的小透明,能讓有八十萬粉絲的大神主動關注并私聊,虛榮心多多少少得到了小小的滿足。
羅家楠不屑撇嘴:“你說你那腦子,除了法醫專業知識還能記着什麽?”
“記着囑咐你別作死。”這話祈銘跟的倒是快,然後話鋒一轉,開始發飙——“我今天給十個人打電話問你的情況,得到了十個不同版本的故事,居然有人說你踩鱿魚上摔了一跤!所以我生氣了,故意晾了你一整天,羅家楠,這不是你第一次讓身邊人騙我了,我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不過你給我記着,下回再敢這樣,我就買一筐鱿魚灑地上,你給我現場表演一個是怎麽摔的!”
“……”
冷不丁挨頓罵,羅家楠一臉蒙逼——鱿魚招誰惹誰了?不過……給十個人打電話?行吧,至少證明他愛我。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的快落是如此簡單【他愛我.JPG】~
嘿嘿,養豬專業戶回來啦~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