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老大的命令歸老大的命令, 但人不是那麽好找的。羅家楠熬夜看監控,到後半夜實在熬不住了,跑休息室和徒弟搶床, 給彭寧擠得捋牆邊貼成張畫,卻迫于對方的“淫威”不敢反抗。到早晨祈銘那邊的DNA鑒定結果出來了, 煙頭上提取到的和孩子對不上,排除情殺。
開案情讨論會時衆人議論紛紛:有支持騙保的,有認為是封口的,還有認為是仇殺的。眼下除了弗萊明讓妮娜給自己買運動飲料這一情況, 暫無其他證據支持羅家楠的想法。海關那邊也沒消息,自案發到現在沒發現腿部有殘疾的人出境,所以這人還在國內,而且短時間內出不去。上頭恨不能半小時打一個電話問進度,羅家楠不想觸陳飛的黴頭, 開完會悄摸溜出會議室,以免被逮着撒氣使。
接着撸監控, 一直撸到下午三點,羅家楠發現了點東西:有輛銀灰色的福特車, 在案發前後進出過地下停車場,且在幹船塢周邊的道路監控裏也出現過, 可惜的是沒拍到司機正臉——拉着遮陽板。追查下去發現是輛已經申請報廢的待報廢車, 原本該停在報廢車車場裏。
怪不得咔咔漏油呢, 原來都申請報廢了。羅家楠當下了然, 一個電話把在外面跑修理廠的歐健和彭寧叫了回來,一起去報廢車車場找線索。歐健之前考慮的方向沒錯, 只是擱這案子上屬于繞彎路了, 好在沒繞多遠。
車場老板一開始還死鴨子嘴硬, 非說車是丢了。羅家楠問他丢了你丫為什麽不報警,他說報廢車警察不管,價值太低,買新車時以舊換新也只能抵兩千塊錢,不夠三千的立案标準。乍一聽還挺是那麽回事,但羅家楠估摸着這孫子不是頭回賣報廢車了,怕承認了被抓違規經營,幹脆直接把人拎回了局裏。
一進審訊室,老板慫了,噼裏啪啦全禿嚕了出來:“我在網上賣的,對方要求我把車停到指定地點,再把車鑰匙壓停車地附近的石塊下頭,自取,我沒見過買家啥樣。”
彭寧負責審他,這是師父給的恩賜:“那你總得跟對方聊過吧?聊天記錄呢?”
“在我手……手機裏……”
“找出來!”
老板哆哆嗦嗦翻地址,此時在隔壁看監控的羅家楠接了個電話,唐喆學打來的,問他有沒有空吃晚飯,林陽已經到了。想起之前被林冬怼那一通,他沒好氣的:“我沒空出去吃,要不咱就食堂吃得了!”
那邊連呼吸聲都沒了,幾秒鐘後,聽筒裏響起沉穩的男中音:“羅警官,你挑地方,我請。”
莫名的,羅家楠混不起來了:“真沒功夫往遠了去,這審人呢。”
“那就你們單位附近找個地方,什麽時候忙完了什麽時候出來,我等着。”
“你挑吧,選好給我發個消息,不說了啊,挂了。”
挂了電話,羅家楠偏頭看了眼一直用餘光盯着自己的陳飛,眉頭一擰,故作煩惱狀:“二吉,非要請我吃飯,推不掉,都跟他說了這忙着呢。”
“他欠你的啊?”陳飛冷笑,“一天到晚上趕着請你吃飯給你買煙,怎麽沒人這麽對我啊?”
欠大了!羅家楠擱心裏逼逼。自打被林冬怼了,他老覺着有口氣堵着似的,不上不下。又不是說真缺唐喆學那口燒鵝吃,主要是這個姿态,姿态得高!糟心親戚幹的破爛事兒,你唐喆學不收拾爛攤子,誰收拾?
瞅他那不忿的德行陳飛就來氣,但旁邊還有領導,不好當面動手,只朝門口一努嘴:“早去早回,有急事我給你打電話。”
“謝了啊頭兒,那您受累盯着。”
羅家楠就坡下驢,起身離開了監聽室。地方還沒定,他先躲安全通道裏抽了根煙,給老爹微信上發個【您辛苦了】的表情,裝裝孝子賢孫。中午劉敏嬌這電話都追他手機上來了,說他爹失蹤了,一晚上沒回家,讓他給找找。一聽老媽那開玩笑的語氣,羅家楠知道她并非認為羅衛東真失蹤了,而是打不通老公電話,找兒子抱怨抱怨。于是也跟老媽開了個玩笑,說“你看,讓你看緊點吧,別是和哪個老太太私奔了吧?”。結果,挂了老媽的電話還沒五分鐘,他爹的電話打了過來,劈頭蓋臉一頓罵,質問他跟劉敏嬌那胡吣什麽玩意,為啥媳婦會發消息問他跟誰私奔了!
不一會,唐喆學發來消息,羅家楠一看內容,眉梢忽的挑起——呦呵,金耀,舍得出血了哈?五星級酒店貴賓廳。
金耀酒店臨海而建,從單位步行過去十分鐘。于此地出入者,非富即貴,頂樓複式套間三萬一晚,貴賓廳菜單上的價碼屬于羅家楠翻開就得合上那種。跟那吃飯可比吃三千一只的燒鵝帶勁,羅家楠一路溜達一路琢磨唐喆學這帳回家得以什麽姿勢報,跪搓板還是跪鍵盤,要按林冬那翻臉不認人的德行,最大的可能是跪榴蓮。
不過林陽剛說他請,也許榴蓮能省了。
進了酒店,那金碧輝煌的大廳讓羅家楠有種鄉巴佬進城的感覺。離着這麽近卻從來沒進來過,所有有關金耀的信息都是從治安處那邊聽來的,經營性場所歸他們管。金耀管理嚴格,從未發生過惡性案件,他沒機會進來。聽說今年剛易主,重新裝修了一番,比之前更為奢華——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辟出百十平米建水池,噴泉環繞大理石石臺,于跳躍的水柱間可見一架中古式鋼琴。
和普通的三角鋼琴不一樣,這鋼琴四四方方的,看着還有點眼熟。邊往貴賓廳走,羅家楠邊問了一嘴領位。領位笑着介紹說:“這是我們董事長從拍賣會上拍來的,由斯坦威父子打造于1857年的四角鋼琴,市值八百萬人民幣,您如果會彈的話可以去試試,我們免費向客人開放。”
“算了,彈壞了我賠不起。”
怪不得眼熟,羅家楠想起去年祈銘去參加一拍賣會,帶了本拍賣手冊回來,這架鋼琴赫然列于封面。當時聽祈銘說有人花了将近六百萬拍下,他還念叨了一句“人傻錢多”來着。如此看來錢多是真的,傻可未必,市值八百萬,六百萬拍的,轉手就賺二百萬。
真是越有錢,越有錢。
進了包間,羅家楠一掃剛被大寫“窮”字戳了的模樣,端着表情和起身相迎的林陽虛握了下手。不知是不是要來貴地方吃飯,這大哥再不是以往那副泯然衆人的模樣,而是穿西裝打領帶,門面也精心打理過,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還戴了副金邊眼鏡——羅家楠确信那是平光的,因為鏡片後的眼睛大小沒有變化。
“楠哥,坐。”
唐喆學拉開四方桌上手的椅子。這讓羅家楠稍感滿意,按飯桌上的規矩,身份最高的人才坐這位置,看起來不管是唐二吉還是“毒蜂”都很清楚這屋裏誰特麽才是老大。
三人各自落座,林陽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嚴肅的羅家楠,客套道:“好久不見,羅警官,身體還好?”
“好着呢,一天跑二十公裏。”
一聽羅-一天不吹牛逼能死-家楠張嘴就來,唐喆學趕緊轉過頭,怕忍不住笑場。知道羅家楠不樂意見林陽,畢竟當年被對方摁地上摩擦過,開胸的疤再大也比不上自尊心破的洞大。
等上餐前酒的服務員出屋帶上包間門,林陽刻意壓低了嗓音:“弗萊明是我朋友,現在案子落在你們手裏,我不打聽任何細節,但可以知無不言,有什麽想問的,你盡管問。”
對方開門見山,羅家楠也不鞠着了,簡單明了:“左腿殘疾,身高一米八上下,有軍警背景,會做遙控/炸彈。”
一瞬間,平光鏡片後的雙眼裏劃過絲驚訝之情。這很少見,以唐喆學與對方有限的接觸次數來說,基本沒見過。他斷定林陽知道這人,于是起身走到門口守着,以防有服務員突然進來聽到不該聽到的信息。
羅家楠也做出了相同的判斷:“你知道這人?”
林陽垂眼默認,凝思片刻,說:“可是不應該,弗萊明有恩于他,他不該殺他。”
羅家楠聽了并不覺驚訝,倒退幾個小時可能會,但有了弗萊明意圖騙保這個方向後,林陽剛才的回答更加印證了他的推測。
拿出記錄本,羅家楠示意對方:“說說吧,這人的情況。”
“事先聲明,我沒見過他,只是聽弗萊明提起過。”林陽坦誠相告,“弗萊明稱呼他時用昵稱,肯,正式名字可能是肯尼,肯特,凱恩之類的,你們可以按照這些去海關查,肯是埃及人,曾在‘閃電’特種部隊服役,退役之後做了貨輪的護航員。”
我去,特種兵啊。羅家楠和守在門口的唐喆學對視一眼,都露出了“估計不太好抓”的表情。
端起杯子喝了口餐前酒,林陽繼續說道:“在一次海盜的襲擊中,貨輪被炸至沉沒,船主雇了搜救隊對船員進行為期一周的搜救,但僅僅三天費用就超出了預估,于是船主要求停止搜救,可根據被抓的海盜供述,在船體沉沒之前已經有人上了救生艇,船主放棄搜救就等于讓那些人在茫茫大海裏等死,弗萊明嚴厲斥責了船主,他指着合同上的條款告訴對方,如果有船員死于船只擁有者的‘不作為’,那麽損失保險公司一分錢也不會賠。”
“所以搜救費一共花了多少錢?”唐喆學好奇插了句嘴。
“這個我不清楚,大幾百萬美金肯定有,我之前叫過救援,離港四十海裏,要十五萬美金,這是直升機轉運一名傷員的價格。”
真夠貴的——唐喆學一臉“我特麽就不該問”的表情。
“救回來幾個?”羅家楠敲敲本子,示意他倆別跑題。
“救回來三個,其中就有肯,另外兩個在送醫途中因器官衰竭死亡,而肯左腿受傷嚴重感染導致壞疽,必須截肢,”林陽垂手比着膝蓋下方的位置劃了一下,“但命總算保住了,全船二十五個人,只有他活了下來,聽說是弗萊明的堅持才讓他有機會活下來,他給弗萊明發了一封郵件,告知自己的履歷背景,并承諾弗萊明,無論何時何地需要自己,一定會立刻趕來。”
這特麽聽着跟情書似的,羅家楠眉頭微皺,正要接着往下問,手機忽然震起。陳飛打來的,說派去保護阿裏瓦的那倆警員因突發事件被抽調回所裏,讓他過去稍微盯一會,等空出人手就過去替他。
這下飯也別吃了,羅家楠滿腹不爽。不過已經死了一老外了,萬一再死一個,大老板必得暴跳如雷。彭寧和歐健還在審訊室裏,其他人也各忙各的,他沒人可拽,只能薅唐喆學這根韭菜。見他們着急忙慌的要走,林陽喊來服務員退了包間,再三表示自己回去之前一定要請羅家楠來吃一頓。
“甭客氣了,有機會再說。”
羅家楠嘴上推辭,心裏卻打好了算盤——吃!必須吃!不吃對不起老子在ICU裏受過的罪!
回去拿車的時候,羅家楠下樓找了趟祈銘,想着告訴對方自己晚上不在局裏,有什麽事電話聯系。趕上祈銘正在打電話,他就在旁邊稍稍等了一會。聽着像是在和律師通話,提到了合同,還有這條款那條款的。等對方挂了電話,他問:“你拟什麽合同呢?”
祈銘冷冷道:“借款合同,我給祈钊的錢,除了放棄繼承和給孩子的部分,全算借款,按銀行最新發布的貸款利率計息,不還我就申請強執,本來沒這打算,誰讓他們碰觸了我的底線。”
“還是我媳婦高明。”羅家楠豎起拇指,馬屁照響了拍,“本來我還打算等忙完了去看守所吓唬一頓那小子呢,你自己就把問題解決了。”
“法律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祈銘說着一頓,“你找我幹嘛?”
“跟你說一聲,我晚上不在局裏,得去守着那個阿裏瓦,派出所那邊有急事,把保護他的人撤走了。”
祈銘的語氣明顯不悅:“為什麽保護證人的活兒也讓你幹?”
“嗨,我們陳隊那話,幹工作挑三揀四的,全給老子滾蛋!”
那拿腔拿調的模樣逗笑了祈銘,四目相對,祈銘照常叮囑了一句:“注意安全。”
“有二吉呢,真遇着危險我一準給丫推前頭去。”羅家楠潇灑道,“诶對,給包零食,晚飯沒來得及吃。”
眼瞅着祈銘拉開抽屜拿了包堅果遞給羅家楠,一旁的祈美麗不樂意了,“嘎嘎”抗議。羅家楠沖它比了個中指,結果一路被追到了停車場,竄上車一腳油門絕塵而去,氣得祈美麗叫亮了半棟樓的聲控燈。也就是祈美麗現在還不會飛,等會飛了該熱鬧了,估計能追他追到案發現場去。
隐隐聽見祈美麗的叫聲,林冬自成山的證詞資料裏擡起頭,回身從窗邊向下看去。見羅家楠那輛車駛出市局大院,他稍感疑惑——不跟我哥去金耀吃飯了麽?這麽近還至于開車?于是給唐喆學打了個電話,那邊告訴他說派出所有突發狀況,負責保護阿裏瓦的警員被撤走了,現在上頭派他倆去接班。
上頭的命令自然無法違抗,盡管林冬心裏清楚這肯定是羅家楠又薅他家二吉韭菜了。轉頭又給林陽打電話,問談的怎麽樣。林陽把告訴羅家楠的信息原封不動又說了一遍,完後問:“我可以幫你們什麽忙不?”
“求你,別摻和。”林冬的語氣十分懇切,“踏踏實實做你的奶粉生意,別忘了,你心髒裏還有一顆随時随地能置你于死地的‘炸彈’,一旦你違反約定殺了人,哪怕是罪大惡極之人,也沒人救得了你。”
“它早晚會‘炸’的,”林陽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對于有些人來說,我是一枚籌碼,一顆棋子,我活着,是因為我還有用,等那些人意識到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是我的死亡之日,這畢竟是一場交易,一場單方面決定價碼的交易。”
第一次聽林陽說這種話,窒息感倏地擭住林冬的咽喉,一時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頭頂的日光燈突然變得耀眼起來,視野一片蒼白。心頭的某一處像是被針紮了,揪痛不止。他并非陰謀論者,但多年來的所聞所見讓他非常清楚,交易的根基是雙方利益互換,正如林陽所說,如果一方沒有利益可榨取了,那便是合約終止之時。
得不到回應,那邊輕巧一笑:“好了,不說這個了,你忙吧,我去看看爸媽。”
“哥——”喉頭一顫,林冬猝然擠出絲聲音,“你在哪?我去找你。”
“嗯?你不是有事離不開單位麽?”
“半個小時的時間還是有的,我就想看你一眼,現在。”
聽筒裏又傳來一聲輕笑:“你起來,站到窗邊,往對街從東邊數第七棵樹那看,我在。”
這是正對着懸案組辦公室的位置。林冬應聲起身,站到窗邊,扒開百葉窗的窗葉,朝林陽所說的位置看去。林陽隐匿在路燈無法照到的暗處,只能模糊的看到一個人影。只見那人影擡起胳膊,朝亮滿正義光芒的大樓揮了揮手。兄弟二人遙遙相望,中間一道無形的刃,割開半束光明,半邊黑暗。
眼眶微熱,林冬的視野漸漸模糊了起來。
TBC
作者有話說:
哦吼,5000+的肥章~
周三休息,周四見~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