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審核完最後一份檢測報告, 祈銘用電子觸筆簽名存檔,點擊上傳。傳輸進度條緩慢攀爬,幽藍淡光映亮鏡片後疲憊的雙眼。聽到上傳完成的提示音響起, 他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 想來外面已是天色大亮,值班休息室裏的人也該陸續起床了,可以喊南瓜一起去吃早飯。
托林冬的“洪福”,趙錢忠和對方談完後, 連夜向羅家楠一五一十地交待了自己所犯的罪責。根據趙錢忠的交待,卓明漢手裏有“寶貝”的消息是林卓飛告訴他的,并且林卓飛十分篤定地表示,爸爸和二媽說“寶貝”不真是在騙自己。受到母親的影響,林卓飛對潘欣一直有很深的偏見, 在他的印象裏,潘欣那人實在太精明了, 而他爸一直在被對方利用。
于是林卓飛就找上趙錢忠,想跟對方合夥, 把寶貝從卓明漢手裏弄出來。實話說,趙錢忠對“寶貝”興趣不大, 畢竟林卓飛在他眼裏還是個辦事不牢的黃毛小子。之所以答應對方一起去堵卓明漢, 是因為卓明漢行事太過招搖, 他想借機敲打此人一番, 以免種大/麻的事走漏了風聲。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拷問卓明漢時, 林卓飛把母親傳遞給自己的怒火一股腦發洩了出來。先是指責親爹對家庭不忠, 再抱怨對方不負責任, 和富婆鬼混,自己花天酒地卻不知道幫襯幫襯親生兒子,他給不出女友家要的彩禮錢,去提親都不好意思進老丈人的家門。卓明漢也跟兒子對着罵,罵他兔崽子沒良心,窩囊廢沒本事,一個大男人娶不上媳婦卻只知道怨天尤人,還敢把親爹綁了,實乃大不孝之舉。倆人越嗆嗆越激動,突然,林卓飛抄起把生鏽的刮鱗刀連捅了父親好幾下,捅完看卓明漢整個人抽搐了起來,方才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彌天大禍。
趙錢忠見狀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抓起從豬隊友林卓飛手中掉落的刮鱗刀照着卓明漢後腰補了一刀狠的,當場結果了對方。當時林卓飛整個人都傻了,随後驚慌失措地想要點了漁網把整棟樓連屍體一并燒掉,被趙錢忠發現後結結實實扇了幾個大耳帖子,總算清醒了過來,又在對方的命令下跑出去找沙子滅火。
不讓他毀屍滅跡,趙錢忠考慮的是一旦着了火動靜就大了,消防和公安必然得來,屍體身份信息一旦查實,他們倆都跑不了。就在他考慮如何掩人耳目的抛屍之時,又聽林卓飛不怕死的打起電話追問“寶貝”的下落,當場湧上連這小王八蛋一起捅死的念頭。
“財迷心竅,愚蠢至極。”
這是趙錢忠對林卓飛的評價。雖然他當時沒有幹掉林卓飛,但在逃亡的過程中,越來越覺着拖着這麽個傻逼無非是自尋死路。殺心既起,只待時機。拿到林卓飛女友打過來的一萬塊錢後,他趁豬隊友睡覺時用皮帶勒死了對方,随後将屍體拖到山上掩埋。解決掉拖後腿的累贅,他趁着夜色摸回村裏,從老屋裏翻出父親留下的土/制/獵/槍,再次返回山中,尋找機會翻越國境線以躲避追捕。
當羅家楠問他為何不及時将卓明漢送醫,反倒是狠心補刀時,他說:“我身上背的事兒太多,不殺了他,等着我的只有死路一條……我這一生沒什麽遺憾,就盼着有朝一日翠翠的案子能翻,她善良,踏實,既不嫌我窮也不嫌我爹媽名聲不好,我必須得對她有個交待……我知道販毒沒好下場,我爹當初要不是因為有病直接就斃了,但我沒其他途徑掙快錢,種大/麻是為了多掙些錢找律師幫我翻案,可前前後後找了九個律師,沒一個靠譜的,他們收了錢卻不辦事,我只能自己去找涉案的人,我讓他去舉報其他同夥,他不肯,還嘲笑我一個窮種地的別想跟他們鬥,我一生氣就給丫命根子剁下來喂了狗。”
說的都是大實話,事到如今趙錢忠也沒必要藏着掖着了,交待完罪行還不忘誇一誇林冬:“你那個同事,林警官,人真好,我跟他說我可能等不到重審判決下來那一天了,他說,沒關系,我會把判決書複印件燒給你。”
嗯,這很林冬,羅家楠無奈而笑。趙錢忠罪無可恕,但翠翠的冤屈必得昭雪。盡管和林冬合作得忍對方那張嘴,但他很清楚,此人言出必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什麽案子只要林冬肯接,那就算破了一半了。話說回來,好人都讓林冬當了,他是又搭錢又搭臉,審着人呢還得被唐喆學信息轟炸,痛斥他今天的做法“根本就是給我和組長下套!”。
這肯定是回去沒撈着痛快覺睡。活該,羅家楠心說,誰讓你腆着個大臉非得湊跟前蹭我燒鵝吃,大爺的,花老子一千八,肉疼。
前半場審趙錢忠審到淩晨三點,後半場莊羽他們緊跟着續上。有關趙敬法涉毒一案,趙錢忠是目前最有力的人證,只要他積極配合緝毒處的工作,最後很有可能落個死緩。羅家楠倒是無所謂趙錢忠死不死,反正人已經抓着了,怎麽判就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事兒了。
拿到口供,他算徹底踏實了,回單位一頭紮休息室裏睡了過去。祈銘洗完澡上來喊他吃飯,可看他睡得深沉又不忍打擾,輕手輕腳湊上前,幫他把當被子蓋的外套重新搭好。
外面天色已是大亮,晨風微拂空氣清涼,是很适合晨跑的天氣。見到有人從身邊跑過,正在院子裏遛彎的祈美麗撲棱起翅膀,晃晃悠悠跟着跑。它半歲了,羽翼漸豐,再不是剛出殼時的那副“禿毛雞”模樣。靛藍的複羽基本長成,翅膀上的飛羽暫且不夠規格,飛不起來,頂多是跑幾步撲棱撲棱,追跑打鬧時還攆不上羅家楠。
“美麗!”
聽爸爸喊自己,祈美麗一個急剎車,調轉方向朝祈銘跑了過來。該吃早飯了,這種時候它格外聽話。之前因為吃太胖被嚴格限制堅果攝入,局裏人便很少有人敢悄摸喂它了,主要是被抓包的話,它“爹”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發火。
迎着祈美麗跑來的方向走了兩步,祈銘從兜裏掏出顆腰果隔空扔給“兒子”,絲毫不擔心會掉到地上——祈美麗接吃的比狗還準。有科學研究表明,鹦鹉訓好了比狗聰明,別的鹦鹉祈銘不敢妄下斷言,但自家的這只,智商絕不在警犬之下。昨天他在辦公室核數據,熬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睜眼就見祈美麗撲棱到臺子上,鳥喙一點,嵌下了咖啡機的開關。
當時他就覺着,這孩子以後肯定比羅家楠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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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家楠八點不到就被苗紅晃悠醒了,洗完涮完進辦公室,發現桌上擺着早餐,他給祈銘發了個大嘴唇子的圖片過去。祈銘沒回他,已經睡着了,十點還有技術會,勉強能眯兩三個小時。
開晨會時,陳飛要求羅家楠盡快安排時間再押着趙錢忠跑一趟雲南——林卓飛的屍體得挖出來,作案地點得指認。得知羅家楠還要繼續出差,彭寧立馬為自己争取了一番:“楠哥,這次帶我去吧,行不?”
羅家楠無所謂道:“這次去得咱自己開車啊,沒高鐵動車和飛機坐。”
“我行,我負責開車。”
斜楞了徒弟一眼,羅家楠問:“讓你追那個茶盞的下落,你追着沒有?人我可抓回來了,你告訴我東西去哪了?”
“……”
彭寧頓感矮了一截——雖然坐田敏烨旁邊誰都得矮一截——磕磕巴巴的:“還……還沒追到……你出差的時候我又去提審了一次潘欣,她說……她說可能被卓明漢随手扔了。”
說完看羅家楠一擡手,彭寧立馬縮田敏烨背後去了。這大高個兒除了追人跑得快,擋師父巴掌也特別好使。田敏烨見狀回手護了他一把,然後沖羅家楠呲出八顆白牙。實話實說,比起刻板謹慎的錢峰,羅家楠更喜歡開朗活潑的田敏烨,這小子挺靈的,膽兒也大,身手上乘,很有他當年的風範。唯一的缺點是比他當初還楞,年輕氣盛的,不過問題不大,多吃兩次虧就長記性了。
可再喜歡也是人家胡文治門下的弟子,再看自家這個慫貨,他橫眉立目的:“扔了?扔哪了?什麽時候扔的?你怎麽幹的偵查員,這麽點兒消息打探不出來!?”
并非故意難為彭寧,而是趙錢忠交待,拷問卓明漢時,對方說把那個茶盞寄給趙玫替自己保管了。主要是光聽一家之言不死心,準備再找其他“大師”鑒定一番。所以才會有林卓飛打電話問趙玫要東西那一出。據此,羅家楠判斷趙玫當時沒說實話,東西她收着了,而卓明漢已死,她完全可以獨占“寶貝”。
得再去趙玫那跑一趟,這回她要能實話實說,那就不追究了。要是還瞪着眼說瞎話,那就得按涉嫌僞證傳訊她。之前羅家楠在網上搜了搜那個什麽“曜變天目”,果真如潘欣所說,價值連城。只是卓明漢撈到的那個百分之百是贗品,卻不想為了一個假貨,把自己命都搭進去了。
財、情、仇這三大殺人理由,自古以來都是財排第一位。
中午吃飯時他和祈銘提了一嘴繼續出差的事情。祈銘倒是習以為常,老生常談地囑咐了一番出門在外照顧好自己、煙少抽酒少喝、按點吃飯睡覺之類的話就低頭回信息去了。看他雙手并用、噼裏啪啦字打得飛快,羅家楠探頭瞄了一眼,忽感遭受重擊——靠,這和誰聊天呢,還得用英語聊?
“誰啊,聊這麽開心,飯都不吃了?”他故作無所謂地問了一聲。
“Osborn。”祈銘坦率回答,說完感覺對面靜音了,擡頭看着羅家楠,“就是那個布加迪車主。”
羅家楠眉心微擰:“我知道是誰,聽薯片兒說了,诶我說你倆都中國人,拿中文聊天不行麽?”
“他習慣了。”
“呵,我就膩味這些假洋鬼子。”羅家楠不屑冷嗤,“你看袁橋,人家打小在外面長大的,也沒見動不動從嘴裏蹦個英文單詞出來。”
祈銘不怎麽認同道:“袁橋跟我說話的時候經常使用專業英語詞彙,他不和你說英語是為了照顧你的自尊心。”
一時語塞,羅家楠運了口重氣,自嘲道:“得,我沒文化行了吧?”
祈銘歪頭盯着他看了幾秒,納悶道:“你怎麽又不高興了?”
——您飯都不吃了跟人家咔咔聊,我能高興麽?從杜海威到養豬專業戶,現在又冒出個奧斯本,您這移情別戀移得也夠快的。
心裏玩命逼逼,羅家楠卻是嘴硬:“沒,我沒不高興,你聊你的,我吃飯。”
正說着,就看莊羽左手一托盤米飯、右手一托盤菜迎面而來。米飯照舊多得氣吞山河,連廚房師傅都說,別人添飯是按勺添,到莊羽那,論鍋。到跟前把倆托盤放下,莊-論鍋添飯-羽坐到羅家楠對面,語氣是少見的平易近人:“根據趙錢忠的供詞和吳天他們摸排上來的信息,上面決定對趙敬法立案偵查了,活捉趙錢忠是整個案件的偵辦基礎,羅家楠,在這件案子上,算你立了一功。”
視野裏有一半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飯,羅家楠錯開視線,故作高姿态的:“莊副處,立功就不敢當了,麻煩您以後聯合辦案的時候,別卡我卡那麽緊就行。”
“我照章辦事,從來不以個人的喜惡來要求同事。”
說着,莊羽鏟了一大勺米飯進嘴。羅家楠一向看他吃飯覺得堵得慌,又看祈銘邊發消息邊笑,更覺肺管子也一并塞住。正鬧心着,忽聽一口氣幹掉半盤米飯的莊羽說:“對了祈老師,養豬專業戶托我給你帶句話,他說,你的好意他心領了,不用給他寄東西。”
羅家楠一聽,立馬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你要給他寄什麽啊?”
祈銘坦然道:“我看他那天在直播時說雲臺壞了,想送他個帶傳感器的。”
“沒必要,一二百塊錢的他一樣用。”
莊羽接了一句,說完感覺好像暴露了什麽,即刻收聲低頭幹飯。祈銘是不往多了想,不過這話落在羅家楠的耳朵裏則是另外一番感覺——看起來莊羽和這位“養豬專業戶”的關系很近嘛,連人家用多少錢的雲臺都知道。
【第十一卷 -完】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豎起我八卦的小天線
祈老師:閑的吧你
第十一卷 完結了,這文寫了七個月了,我想連着休息兩天,周四開第十二卷《恩将仇報》,感謝理解~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