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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把別人胃口吊起來了, 福建生卻再次陷入沉默,那副事不關己的态度看得羅家楠牙癢癢。他明白福建生打什麽算盤,幹過那麽些年協警, 熟悉規章制度,深知在調查案件的過程中發現舊案線索必追必查, 不然事實不清交待不明,檢察院那邊不收卷,倒黴的還是他們這些幹警察的。

這種時候找場外支援是最優選擇,可上樓一問, 嘿,林冬和唐喆學又出差了,打電話過去問,就聽林冬理直氣壯的:“是你塞我們的案子,我跟二吉正在長途大巴上晃悠, 羅家楠,現在是雨季, 要是泥石流把我倆埋了,我家的貓和狗你給我養好, 聽見沒有?”

“就光貓和狗啊?沒點遺産給我繼承?喂?林隊?林隊?”

那邊咔嚓就給電話摁了,羅家楠自讨一沒趣, 只好下樓按原計劃行事——押福建生去看守所和丁奇見面, 親哥倆, 怎麽着也能說幾句掏心掏肺的話。

然而不是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能像林冬林陽、祈銘祈珍之間那樣, 天涯海角相隔萬裏也不耽誤手足情深。可能有的人天生就薄情寡義,亦或者少時的經歷摧毀了對他人的信任, 比如福建生, 見着丁奇毫不動容, 倒是丁奇看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同胞兄弟,哇哇大哭了一通。

這讓隔壁看監控的彭寧不禁感嘆:“雖然是雙胞胎,可性格差異也太大了,丁奇比較有人情味,這福建生……楠哥,你說他是不是有點反社會人格啊?你看程曦平那骨架子被他剔的,狗都啃不出肉來。”

反社會人格倒是不至于,羅家楠覺着,冷血兇殘更貼切。基于嫌疑人行為判斷,福建生的心理已經扭曲到一定程度了——虐殺吉美娟,扒皮剔骨程曦平,還有那個和他的悲慘經歷毫無瓜葛卻被棄屍荒野的金喜娣,每殺一個人,福建生的恨意非但沒減輕,反而比之前更深了一層。因為他必須要複仇,他眼中的光芒早已被仇恨所覆蓋,而代價則是賠上自己的性命。這世上沒幾個人真的不怕死,只不過當把死亡和仇恨置于天平兩端時,總會有人義無反顧地選擇複仇。

丁奇哭的涕淚齊流,既感慨自己的身世,又為無法團聚的骨肉親情悲傷:“你幹嘛要殺人啊?老話講,好死不如賴活着,壞人一定會遭到報應的,你何必非得親自動手。”

嘴角勾起絲不屑,福建生淡淡道:“報應?我不給他們報應,誰給?指望老天爺?天打雷劈這件事不會發生在壞人身上,只會發生在雷雨天往高處爬的人身上……丁奇,我去你家住了幾天,見過你的養父,實話實說,他是個好人,可他也是個滿嘴仁義道德的僞君子,自己偷摸買個孩子回來養,卻句句不離讓兒子遵紀守法……你讓他給養窩囊了,知道麽?”

丁奇這人屬于罵他行,罵他爸,那就得說道說道了:“我從小不缺吃不缺喝,爸媽為了供我上學,六十多了還去給人家打工,他們對我很好,是我自己不争氣,跟我爸沒關系。”

福建生沒有再次反駁,只是叮囑道:“嗯,那你出去之後好好孝順他,我被抓的時候,他拿拐杖打警察來着,還說要替我償命。”

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可監聽他們對話的羅家楠能隐隐聽出一絲嫉妒的意味。丁奇确實有讓福建生嫉妒的資本,他雖不成器,但生活平淡安逸,不用背負滿身的仇恨,不必在深夜被噩夢驚醒,更無需置疑自己。兩個一模一樣的孩子,想必父母賣他們的時候是随機發貨,如果,如果被丁父買走的是福建生,以他的聰慧程度來設想,生活定是平安幸福。

丁奇詫異道:“啥?他打警察了?”

福建生點點頭,面無表情地“上眼藥”:“然後又被警察打了,好像胯骨骨折了也不是怎麽的,現在在醫院。”

“骨——骨折?!”

丁奇聞言忽悠一下從椅子上竄起。老話講,老年人最怕胯骨骨折,一旦下不來床就沒幾天活頭了,盡管老爹越來越糊塗,可那畢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一想到老爹可能命不久矣,他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轉身猛捶單向鏡,面孔瞬間猙獰:“誰打的我爸!?出來!”

“鬧什麽鬧!?坐回去!”通過話筒羅家楠厲聲呵斥,就知道家屬得鬧騰,看吧,田敏烨的警告處分八成躲不掉了。

可丁奇毫不順從,甚至回身抄起折疊椅砸向單向鏡,邊砸邊罵國粹。隔着層玻璃,羅家楠看着他那近乎猙獰的面孔,忽覺這對同卵雙生的兄弟其實絲毫沒有偏差,只是經歷不同而已。如果把福建生和丁奇調換一下,那麽今天被铐在椅子上的就是丁奇了。

招呼人把失控的丁奇拉出來,羅家楠摘下耳機進到隔壁的房間,雙手撐于桌面,沖福建生眯出略帶危險的笑意:“你行啊,讓你跟你兄弟聊會天,你還得惦記着給我們添堵,福建生,你好歹在警察堆裏混了十來年,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規矩不用我多解釋,保不齊你知道的訊問策略比我還多,所以咱倆別繞圈子,你利索的撂,我保證你開庭之前過的舒舒服服的。”

“我還真抓過殺人犯,羅警官。”福建生并沒有直接給出回應,而是自顧自地講起曾經的輝煌履歷:“有次查酒駕,我看一司機神色慌張,但吹酒精檢測儀的數值正常,就讓他下車開後備箱,你猜怎麽着?”

羅家楠順着他的話往下接:“後備箱裏有屍體?”

“屍體倒是沒有,但我發現蓋備胎的氈布下有血跡,顯然是他清理了上面卻沒注意到有血滲到下面去了……”福建生的眼裏挂上笑意,“我以酒精測試儀沒電為借口讓他去巡邏車上再吹一次,他一上去就被我們的人控制住了,後來分局刑偵隊的技術過來,确認毛氈下面的血跡是人血,輕輕松松地破了個家暴渣男殺妻抛屍的案子。”

豎起拇指,羅家楠給予肯定的同時問道:“那個時候你還想殺人麽?親眼看到一個殺人犯被繩之以法。”

“……”

福建生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毫無怯意:“是的,我想,我必須讓辜負過我信任的人付出代價,我隐忍多年只為争取一個機會,吉美娟和魯鵬睿的奸情是我告訴程曦平的,我就是要他們倆離婚,我要讓他們分開,然後挨個幹掉他們。”

很好,開始交待了,看來這人吃軟不吃硬。羅家楠稍作判斷,擡手招呼隔壁的彭寧和錢峰過來記錄供詞,随後彎腰扶起被丁奇砸得有些變形的折疊椅,撂屁股坐下,心平氣和地與嫌疑人對話:“程曦平咱先放放,我去過你那小伴兒家,他都跟我說了,姓程的就一變态人渣,可吉美娟呢?福利院的人都說她對你特別好,甚至連你的養父母也是她費盡心思經過層層篩選才挑定的。”

一瞬間,福建生的臉上彷如蒙上層冰霜,眉心厭惡皺起:“層層篩選?別逗了,她只是為了讓我遠離程曦平而已,你知道麽,程曦平向她提議收養我之後,她轉臉去就幫我辦領養手續了……她給我找的那是什麽養父母啊?兩口子都是賭徒,上了牌桌就不知道下來,我特麽一整天一整天的吃不上飯,他們領養我不過是為了拿點國家的補貼款,我還得給他們作牛作馬、被當奴隸一樣使喚!”

說着一撸袖子,露出臂上駭人的疤:“看清楚,這是那男的賭輸了錢,拿我撒氣的時候給我一把摁爐子上燙的!傷口感染化膿,我燒了整整五天卻沒人帶我去醫院,後來是程曦平借口家訪來看我,發現我都快臭了才把我送去醫院……沒幾天那對狗男女就死了,我知道是他殺了他們,因為他拿走了我的家門鑰匙,回來還跟我說‘我幫了你,咱倆扯平了’。”

養父母的死真相大白,羅家楠稍稍消化了一番,嘆道:“看來他對你還挺好。”

“好?代價就是到我回到福利院之後還得繼續當他的發洩桶,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福建生苦笑,眼中卻凝着血,“這種畸形的關系一直持續到我十四歲,就一個暑假的功夫,我變聲了,也開始長胡子了,這讓他失去了興趣,轉而又盯上了建華……建華膽子小,只知道哭,可我很清楚程曦平最讨厭人哭了,當初我只要一哭他就打我,建華被他打的遍體鱗傷,可有老師問起,吉美娟就說建華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來摔的,她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毫無底線地包庇那個禽獸,羅警官,你說,她、該、不、該、死?”

羅家楠直言以對:“這事兒歸法律管,你在福利院的時候,不敢說,我理解,但你離開之後完全可以舉報他們。”

“證據呢?”福建生反問,“你幹多少年刑警了?不知道證據鏈閉合的重要性?他們都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我們只不過是福利院裏一群被父母抛棄的孩子,空口白牙的,誰會相信我們?”

“……”

感覺旁邊射來彭寧詫異的注視,羅家楠咬牙忍耐——孫子,你行,當我徒弟面寒碜我,媽的,為了口供,老子忍!

俗話說,忍字頭上一把刀,近三小時的審訊下來,羅家楠被伶牙俐齒的福建生捅了不知道多少“刀”。這大概是他從警多年來最窩囊的一次審訊,畢竟對面坐的是特麽和自己警齡差不多的主,有些問題他都不用問,福建生能自問自答。

好在他不白窩囊,對于自己的所作所為,福建生毫無隐瞞。終于核實完殺害三位受害者的細節,羅家楠長籲口氣,擡腕看了眼表——快淩晨兩點了,表示今天可以先到這,等過兩天彙整好資料再來查漏補缺。

“行,我也踏踏實實睡兩天,你跟管教交待一聲,這兩天給我算病假。”

“??????????”

羅家楠終于忍無可忍,心說不看看這什麽地方!輪的着你丫發號施令?當即氣沉丹田,正要吼對方一句“拎拎清楚自己的處境!”,忽覺重心一偏——咔嚓!被丁奇敲變形的折疊椅壽終正寝,再承受不住哪怕一絲壓力,随着重壓支撐點嗆然崩裂!

眼瞅着自家師父生生把看守所椅子坐塌了,旁邊彭寧一個沒忍住,笑出聲豬叫。

【第十二卷 完】

TBC

作者有話說:

楠哥:【惱羞成怒】臭小子你敢笑話我!?明兒假沒了!

薯片兒:Q口Q師父!我親生的師父!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各人都得有點各人的黑歷史嘛~

本卷完結,下一卷《管中惡魔》,敬請期待,周三休息,周四見呦~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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