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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吃完飯羅家楠打算補會覺, 昨晚熬了一宿,現在得知呂袁橋高仁都活着,心總算放了下來。可躺休息室床上卻怎麽也睡不着, 翻來覆去地烙了會餅,他爬起來把百葉窗放下阻隔正午的光線。屋裏還有其他人在午睡, 聽見百葉窗嘩啦嘩啦的卷簾聲不滿哼唧,于是羅家楠下意識地放慢了拉扯控制繩的速度。

遮完光,他躺回到床上,睡不着能阖目養會神也好。經此一事, 他明确認識到一個問題:從被王馨濛誣告強/奸到親眼看着毛劍鑫犧牲,再到金耀案的虎頭蛇尾和無法起訴的張繼來,自己已經累積了太多的垃圾情緒,之前還把英烈牆給鑿了,這又一氣之下拍了工作證和槍。剛趙平生訓話說, 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的,自己跟陳飛已經護到底了, 再護得請你羅家楠的爺爺回來。确實,老這麽一小股一小股的往出撒憋在心裏的氣, 他也覺着不是個事兒,琢磨着還是得跟陳飛說說, 過完春節休一個月, 遠離工作遠離焦慮的源頭, 踏踏實實帶祈銘去某個無人打擾的地方散散心。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 現實卻過于骨感,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際, 手機催命震起。周毅林打來的, 說德新縣商業街發生了一起金店搶劫案, 劫匪有四人,搶走了價值近六百萬的黃金和珠寶玉器,其中一人持有致命武器,除此之外似乎還有□□。

羅家楠一激靈就清醒了,翻身坐起蹬上鞋就往出沖。光天化日的,持槍搶劫?膽兒也忒特麽肥了!

進辦公室看方岳坤趙平生他們也都下來了,羅家楠把手機轉成外放,和在場的衆領導共享一手消息。周毅林說,金店昨天才開張,今天就被搶了,劫匪行動迅速,考慮是本地人,熟悉周邊環境且與金店的員工或者老板相識。

“目前通往城區的快速路、縣道,出城方向的鄉鎮、村級公路已全部封鎖,尚未堵截到劫匪所駕駛的嫌疑車輛。”周毅林的聲音聽着就很冒火,對此羅家楠深表理解,擱誰的轄區出這麽大的事兒誰都得血壓爆表,“交通監控還在調取,嫌疑人對作案時所用車輛進行了號牌遮擋,該車在西坪鄉監控盲區失去蹤跡,不排除他們換車的可能性。”

“搶劫過程中有沒有造成群衆傷亡?”

方岳坤急問。一聽劫匪手裏有槍和手/雷,他腦子裏的弦立刻繃到極限。不怕嫌疑人跑,就怕他們跑不脫拉幾個墊背的。

周毅林回道:“有兩名店員被打傷了,已送醫救治,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在場的人暫時都緩了口氣。只要不是那種喪心病狂、見誰突突誰的惡徒,圍捕起來的危險系數多少能小一些。類似的突發重案,陳飛他們年輕的時候遇到的比較多,而近些年來因為治安環境的改善和監控系統的密集架設已然少見許多,最近的一起是在三年前,市中心商業街的一家奢侈品牌表店被搶。劫匪只有兩人,一看就是新手,業務十分不熟練,揣了兩把仿真/玩/具/槍去搶手表店,雖然得手,但搶完出來被堵在下班高峰期的主路上,警察來了只能束手就擒。

不過今天這起顯然不是新手實習的路子,根據周毅林發來的金店監控可知,四名嫌疑人分工有序,行動迅速,從進店到得手出逃不超過十分鐘,顯然事前有過缜密的計劃。嫌疑人根本沒浪費時間去打壞監控攝頭——這就是現實搶劫和影視劇的區別。影視劇裏的劫匪進店大多先找攝頭,潇灑一槍爆掉,而在真正的“專業人士”來看,幹那個純粹是浪費時間。又不需要控制人質,都蒙着臉呢找攝頭幹嘛?搶完就跑,外面滿大街都是攝頭,還能挨個都給爆了?

據此分析,這個四人小組裏至少有一個是老手,熟悉搶劫流程且具備很強的反偵察能力,大概率是曾因武裝搶劫而入過獄的前科犯。專案組迅速成立,由方岳坤挂帥指揮偵破工作。收集完目前所掌握的信息,他将人員分為三個組:一組人留守信息中心,挖掘德新縣所轄前科人員的背景信息,把有搶劫前科的都拎出來分析;一組人趕赴現場,配合德新縣公安局開展大範圍搜捕行動;還有一組是技術,負責取證,力争人抓到證據也固定住了,一口氣釘死這幫劫匪!

沒死人就沒法醫的活兒,聽說羅家楠要去抓捕持槍搶劫的匪徒,祈銘屍檢完澡都沒顧得上洗,趕在大部隊出發前找到羅家楠,不厭其煩地叮囑對方注意安全。其實羅家楠連防彈衣都扣上了,能做的安全措施已然到位。因着有可能在路上就收到發現劫匪行蹤的消息,指揮中心讓哪輛車去圍堵哪輛就得過去,那樣車上人員根本來不及套防彈衣。

田敏烨和錢峰跟胡文治那輛車,遠遠瞧着祈銘幫羅家楠調整防彈衣松緊的體貼之舉,田敏烨酸溜溜的:“羅副隊命真好。”

“啪”的,後腦勺脆生生挨了一記,轉頭對上胡文治意味深長的視線,田敏烨搓頭納悶道:“師父你打我幹嘛?”

“不該看的別看,上車!”

下完命令,胡文治轉身擠進副駕,重重一把撞上車門。田敏烨一臉蒙逼,轉頭看看錢峰,收獲同樣莫名其妙的表情。事實上胡文治在乎的并不是自家徒弟羨慕別人的感情,而是大敵當前必得嚴陣以待,絕不允許眼珠子亂飄。

望着一輛接一輛絕塵而去的警用車,祈銘略帶不安地籲出口長氣。但凡羅家楠出抓捕任務,他沒有不提心吊膽的時候。持槍匪徒的危險性顯而易見,但不持槍未必沒有危險,比如之前抓捕的那個□□殺人犯——叫什麽他已然記不起來了,反正已經判完死刑了——差點拖着羅家楠一起死。所以聽羅家楠說不幹了,他詫異之餘也不禁從心底生出絲慶幸,然而以羅衛東做模板,完全可以預見羅家楠閑下來之後有多鬧心、多失落,與其那樣還不如他自己鬧心。

雖然在遇到羅家楠之前沒有感情經驗,但他明白一個道理——既然選擇了對方,便無需要求對方為自己做出改變。尤其像羅家楠這樣從一開始就沒在他面前端着裝着的,什麽德行心裏早就有數。如果一定要有所改變,也要基于相互理解、自覺自願的前提,否則時間長了,被迫改變的一方定然怨氣滿滿,患得患失,感情亦會在一次次沖突中消磨殆盡。對于林冬硬拔着唐喆學走仕途的規劃,老實講他完全不能理解,當官有什麽好的?那些用詞模棱兩可、長篇大論的文件能比專業論文有營養?處理不完的上下級關系和官場潛規則值得浪費腦細胞?

想不通就問,而林冬的回答則是:“我等凡人只有世俗的欲/望,祈老師,你是聖人,不理解很正常。”

他感覺這話是在罵自己,但沒有證據。不能否認的是,養父們的遺産給了他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底氣,可即便是剝離開金錢的光環,他相信,自己亦無需像林冬活的那麽瞻前顧後,一輩子做個默默無聞的技術員也未嘗不可。

正感慨着,電話響起,呂袁橋通知他說已經到醫院了。回辦公室交待張金钏和周禾做好收尾工作,他匆匆沖過澡,換上幹淨衣服趕去三院。到那一看,果不其然,高仁傷得比之前說得重的多——肱骨螺旋形骨折,還是受過傷的那條胳膊。螺旋形骨折多以肢體遭受暴力扭轉為主要致傷原因,而肱骨是上肢最強壯的骨骼,能讓一名成年男性的肱骨産生螺旋形骨折,可見施暴之人身體有多麽強壯。

幸運的是,主治醫生說,因為受傷後及時固定,斷口沒有明顯移位,可嘗試複位後打石膏進行保守治療,盡量避免高仁受開刀之苦。祈銘看完片子也認同醫生的治療方案。本來高仁這條胳膊就伸不直,再開一刀,萬一傷了神經筋腱,那就真成殘疾人士了。

呂袁橋也受了點傷,但比高仁要好得多,都是皮外傷。臉上身上一堆挫傷淤青,骨頭沒事,亦無內出血。關于具體案情倆人都三緘其口,祈銘自然不便多問。這次案件的嫌疑人足夠心狠手辣,把高仁打的,他看着都心疼。

案情雖然不能問,但高仁為什麽會被傷成這樣,祈銘必須知道。趁醫生過來查房時他将呂袁橋叫到樓道上,鄭重其事地問:“袁橋,你跟我說實話,除了我能看到的,高仁還有沒有遭到其他侵害?”

呂袁橋被問得一楞,反應過來祈銘所指之事,當即否認:“沒有,我們倆一直在一起。”

這份答案比自己猜測的還令祈銘愕然,不禁質疑道:“那你就眼睜睜看着他被打?”

視線微垂,呂袁橋破裂的嘴角挂起絲無奈,輕抽了下鼻息說:“對不起祈老師,我當時……當時被槍指着頭……不光我,還有其他幾名旅客也被槍指着,其中還有孩子……我想幫他……可我真的……我……”

他說不下去了,捂臉蹲到地上,肩頭微微顫抖。這讓祈銘意識到自己過于苛刻了,完全不了解船上的情況卻上來就指責呂袁橋,想來對方的心裏只會比他更難過,更憤怒。就像“毒蜂”以羅家楠的生命來要挾他時,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擊斃對方,盡管不甘,盡管憤怒,卻也只能選擇放走對方。

垂手搭上呂袁橋的肩膀,祈銘嘆道:“不好意思,是我過分了,沒問清情況就……總之你倆沒事就好,劫匪都抓住了?”

掌下的顫抖瞬間止住,片刻後呂袁橋撐膝起身,又退後半步,說:“有兩個被擊斃了,其他都抓住了。”

“那就好。”

祈銘緩出口氣,正要繼續問卻聽病房裏傳出醫生召喚“高仁家屬”的喊聲。呂袁橋聞聲返回病房。望着對方的背影,祈銘凝思片刻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呂袁橋回答問題的時候向後退了半步,順勢脫離開他搭于肩頭的手。與交談者之間拉開距離,在微動作心理學上被稱為逃離反應。也就是說,他剛才的問題,呂袁橋潛意識裏是不願意回答的。

為什麽?祈銘稍感疑惑。僅僅是關于劫匪下場的問題,無所謂保密紀律吧?

TBC

作者有話說:

嗯,袁橋和包子還是等番外23333~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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