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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久前傾入喉中的冰可樂好似變成了一壺被小火煮着的酒,在胸中悄無聲息地鼓噪,酒香散開,漫進五髒六腑,沖入血液經絡,将一切變得暈眩失真。

“什麽意思?”昭凡眉心緊皺,聲音陡然間冷了下去,雙眼緊盯着嚴嘯,目光如錐,“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嚴嘯猛地清醒,清醒得渾身爬滿寒意——這是最糟糕的時刻,自己卻一時沖動,将內心所想全然剖白!

他本能地收緊了手指,将昭凡的手腕拽得更緊。

脈搏正在那裏鼓動,一聲又一聲,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激烈。

“我……”夏季還沒有到最炎熱的時候,他感到周圍突然涼了下來,昭凡正審視着他,那道視線極具侵略性,又異常認真,和昭凡平時顯露出來的性格全然不同,幾乎将他釘得難以動彈。

他非常清楚,昭凡在訓練時、在比賽時就是這樣。

如最敏感、最兇猛的鷹隼。

昭凡聽懂了。

昭凡動了氣。

事已至此,掩飾只能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他直視着昭凡的眼,緩緩展開手指,在徹底松開後,雙手卻狠狠捏成了拳頭,頸部的線條繃了又繃,眼色如墨,“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昭凡雙唇抿成鋒利的刃,眉目陰沉,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寸寸繃緊。

“我想和你在一起。”嚴嘯幾乎一字一頓,說得非常艱難——昭凡的反應就像當頭棒喝,他已經能夠預見結局。

可是即便如此,仍想要将滿腔的眷念宣之于口。

他費力地吞咽着唾沫,喉結頻繁地滾動,“去年夏天,我,我到警院的第一個晚上……”

昭凡胸口數次起伏,桃花眼中冷光乍現,好似令萬千春色剎那間枯萎。

但這一幅景象,卻仍舊絕美。

嚴嘯站在凋零的春光中,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就對你一見鐘情。”

重拳迎面而來,拳風幾乎是擦着臉頰劈過。他睜大雙眼,心髒狂跳,身體右傾,堪堪躲過這一記突如其來的襲擊,萬般失落的同時,心中又泛起陣陣甜酸。

昭凡的拳頭還沒有收回,僵硬地橫在他臉側。

他怎能不知道,昭凡這是手下留情,這是不忍心真的傷害他。

不久前,他将李司喬那個混賬湊得睜不開眼,對魯小川說“練過”,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這一身的拳腳功夫用來對付旁人綽綽有餘,但對上昭凡,是必輸無疑。

昭凡這一拳是遲疑的,根本沒有下狠手,明明想要教訓他的荒唐,卻又舍不得讓拳頭落在他臉上。

他擡眼,看向昭凡憤怒至極的眸。

昭凡終于收回手,咬肌在臉頰上游動須臾,嗓音比平時低沉許多,帶着直白的怒氣,“嚴嘯,我一直把你當做我的好兄弟、朋友。你居然……”

嚴嘯驚愕地發現,昭凡眼中竟然漸漸泛起一些異于憤怒的情愫。

失望?不甘?還有難過?

昭凡在難過?

而他,最見不得的就是昭凡難過。

心突然抽痛起來,這份疼痛竟然蓋過了被拒絕的苦楚。

“昭凡……”他徒勞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的人,卻又不敢真正碰觸到。

昭凡很輕地搖頭,失望至極的模樣,清亮的眸底像是罩上了一片黯淡的灰,“你居然像李司喬那樣看我。”

最後幾個字,昭凡說得極輕,像是毫無力度一般,似乎力量都去了其他地方,比如泛白的指節,與暴起的青筋。

嚴嘯陷入短暫的空白,完全聽不懂昭凡在說什麽。而當他明白昭凡的意思時,麻意登時從尾椎直沖天靈蓋,“我怎麽會像李司喬那樣看你?”

“不是嗎?”昭凡冷笑,擡起一只手,疲憊地撐住額頭,後又放下,“我沒想到你接近我,是想着那種事兒。”

“我喜歡你!”嚴嘯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情緒,明知此時應該給彼此時間,一切等冷靜下來再說,但話語卻像點燃的火星,不停向外迸濺,“我喜歡你,我當然不想只與你當兄弟!”

“啧。”昭凡眼中不知何時已經有了紅血絲,“你剛才說一見鐘情。知道嗎,李司喬以前也是這麽跟我說。然後他又說,看到我這張臉,就他媽想幹我。”

嚴嘯腦中“嗡”一聲響,耳邊濺起風聲,将昭凡的聲音拉遠。

“什麽一見鐘情?狗屁一見鐘情!”昭凡煩躁地捋着寸頭,“我最他媽煩的,就是一見鐘情!”

嚴嘯說不出話來,像是有一口血塊堵在喉嚨裏。

于他來講,一見鐘情寓意着萬般美好,為了這份一見鐘情,他發誓要成為更好的人。

可對昭凡來說,一見鐘情卻鄙陋龌龊,直白地預示着占有、侵犯、沒有感情的性。

昭凡擺了擺手,半側過身,“算了,跟你說不着這些。謝謝你今天幫我做的事。”

嚴嘯慌了,上前一步,險些又抓住昭凡的手腕,“你別走!”

“我不是同性戀。”昭凡退開,語氣比剛才平靜,“我以為我們是交心的好友,我真的沒想到,你心裏不是這樣想。”

被那樣失落的目光一掃,嚴嘯引以為傲的自持、克制、冷靜全都攪和成了一鍋混亂的粥,他眼眶紅了起來,話再也無法經過腦子,“憑什麽你認為我們是好友,我們就必須當好友?我希望我們成為戀人,一起走往後的人生,為什麽就不行?你為什麽非要拿李司喬和我比較?我對你說過那些輕薄惡毒的話嗎?我強迫過你嗎?你為什麽就不能……”

接下去的話卡在咽喉中,天旋地轉,腦中一個聲音不停吶喊——嚴嘯,停下來!給昭凡時間,不要逼迫他!

他用力深呼吸,拼命将失控的情緒拉回原來的軌道。而那些奔湧的不甘就像無盡的火,恨不得将他心肝脾肺燒成灰燼。

“你……”昭凡眼中陰晴不定,看不出是厭惡還是驚駭。

兩人就這麽近距離凝視彼此,形容都很狼狽。

“對不起。”許久,嚴嘯先開了口,卻詞不達意,“抱歉,我不該朝你吼……我不是那個意思。”

昭凡還是站在原地,沒有轉身就走,但也沒有答話,像仍處在怔忪中。

嚴嘯提上一口氣,語氣變得溫柔,“我剛才太沖動,即便是現在,我也沒辦法完整地表達我的想法。凡事與你有關,我,我就難以徹底冷靜……但我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鐘情于你,這不是假話,也不是陷阱。”

昭凡的眼睫顫了顫,剛展開的手指再次握緊。

嚴嘯看到了,心中嘆息,強自鎮定,“我知道這一切太突然。你無法接受我,甚至不能理解我的心情,這很正常。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沒有計劃好,是我太沖動,和你沒關系。但是……”

遠處再次傳來打鈴聲,但不少專業已經停課,學員們無需再被鈴聲束縛。

嚴嘯頭一次發現,想要準确表達心中所想竟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他手心出了汗,眼中也一陣一陣地發熱,瞳中的昭凡那麽完美,他想要永遠将對方留在自己眸底,“但是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我已經沒有辦法控制這份感情。你也許覺得我欺騙了你的友情,你生氣、憤怒,我都理解。你不喜歡男人,甚至覺得惡心,我也理解。現在你心裏可能和我一樣混亂,那今晚呢?明天呢?還是不行的話,後天呢?你能不能在冷靜下來的時候,好好想一下?昭凡,我不是李司喬,我不是過去觊觎你的任何人。我想要愛你。人的一輩子很長,但經過和你相識的這一年,我已經明白,這輩子我只想要愛你,沒有別人。”

昭凡沒有回寝,一個人走到運動場,頭腦放空地坐在雙杠上,看着或踢球或跑步的人。

夏天日頭毒,下午還來運動場遭罪的人不多。

日光那麽明亮,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煮在胸膛裏的那壺酒早就沸騰了,咕哝咕哝着,濺出大片酒星。

胸口很燙,他長長籲了口氣,感到煩躁難忍,想要将煮酒的火熄滅,有人卻不停向爐子裏添柴加碳,還時不時鼓一把風。

爐火燒得更旺,酒也漲得更旺。

加碳鼓風的是嚴嘯,即便只能看清背影,他也知道。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我對你一見鐘情。

——我喜歡你。

——這輩子我只想要愛你。

嚴嘯的話一句一句在腦中浮現,抹不掉也趕不走,每掠過一次,酒就飛濺出一縷滾燙的星沫。

他抓緊了雙杠,目光如炬。

因為生了張挑不出缺陷的臉,他被許多人告白過,男男女女,鮮少間斷,但被自己的哥們兒告白,這卻是頭一次。

自以為能當一輩子好兄弟的人,突然說“這輩子我只想要愛你”,他實在是難以接受。

剛才在小樹林,他氣到極點,也怒到極點,恨嚴嘯的輕薄,亦恨嚴嘯毀了這段他珍視的友誼,可揮出的拳頭卻落了空。那一刻,他渾身發麻。

因為他比嚴嘯更清楚,自己若是真想動手,這一拳一定會打在嚴嘯臉上。

嚴嘯根本躲不過。

身體及時阻止了被激怒的大腦,那一拳懸在空中,簡直比打在棉花上更難以消氣。

時間像停滞了,卻比往日奔流得更快。

他在雙杠上坐得渾身乏力,跳下來時太陽竟然已經西沉。

暑氣在消退,運動場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他還是理不清那些亂麻一樣的思緒,嚴嘯依舊在腦中說着“我愛你”。他有些受不了了,沖至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狂奔。

直至精疲力竭,直至渾身濕透,直至夜色取代了日暮。

他躺在球場上,任由汗水流淌,一邊喘息一邊看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沒有星星,落在他眼底裏的只有紫紅色的流光溢彩。

他很茫然,在終于不再喘息後,自言自語地低喃:“為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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