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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杉城的春天很短暫,四月正是春意最濃的時節。

卧室的大飄窗鋪着一塊柔軟的墊子,左右各擺着兩個正方形靠枕,窗簾拉到一半,遮住半扇明媚的春光。

昭凡側躺在墊子上,懷裏抱着一個靠枕,上半身在窗簾的陰影裏,小腿和光着的腳暴露在日光下,瑩白如玉。

他穿一套淺灰色的棉麻睡衣,睡衣很薄,紐扣沒有扣到最上一顆,胸膛随着呼吸而平穩地起伏。

門虛掩着,嚴嘯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朝裏瞧了瞧,又回到客廳,看着茶幾上的瓶瓶罐罐。

這些藥都是昭凡的。

那日在康複中心,昭凡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沒有聽懂他說的話。他耐心地等着,昭凡卻低下頭,局促地握緊手指。

過了兩天,他才從祝醫生處得知,昭凡內心是希望跟他走的,卻有一些說不出口的顧慮。

他再次找到昭凡,認真地看着昭凡的眼,“我在杉城買了房子,面積不大,但浴室裏有你想要的浴缸,房間向陽,你應該會喜歡。這三年我一直在寫作,收入很穩定,時間完全能夠自己支配。昭凡,跟我回去吧。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做。如果我不會,就現學。”

昭凡瞳孔輕輕收縮,又放開,嘴唇抿了抿。

“你在這裏過得不好。”嚴嘯又道:“我真的很擔心。祝醫生說你和很多患者不一樣,他們消極,不願意配合治療,你卻很努力地想好起來,對嗎?”

片刻,昭凡點頭。

“單是想沒有用。昭凡,你一直是個勇于行動的人,這次為什麽退縮了呢?”嚴嘯不輕不重地捏着他的手指,溫聲說:“你的過去,浩哥已經全部告訴我了。再勇敢一次,好不好?這次我陪着你,我們一起走出來,好不好?”

昭凡眼眶紅了,安靜地看着嚴嘯。

“祝醫生說,你有顧慮,有苦衷。”嚴嘯繼續說:“但現在,我們先把它們都放下,行嗎?跟我回杉城,等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們再想辦法,解決你的……或者我們之間的問題。”

昭凡下颌微動,鎖骨高聳,手往回縮。

嚴嘯沒有讓他縮回去,釋放出幾分包容的、溫和的強勢。

許久,昭凡輕聲道:“嗯。”

回到杉城的那天,天氣和今日一般好,陽光照在人身上,像貼心地披了件輕薄的毛衣。

“很久沒回來了吧。”嚴嘯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昭凡的手腕——這陣子,他總是這樣牽着昭凡,十指相扣太親密了,他擔心昭凡不适應。

昭凡搖頭,“我回來過。”

他很驚訝,“什麽時候?”

昭凡沒有正面回答,“有次回來執行任務。”

見昭凡不願意多說,他沒有勉強,只是心中不免遺憾。

原來昭凡回來過,原來這三年裏,他們曾經短暫地同在一座城市裏。

出租車從“開心家園”附近經過,昭凡的視線追随着窗外的高樓,“我……”

“嗯?”嚴嘯問:“怎麽?”

“我上次,去……”昭凡說得有些費力,眉心也皺了起來,“去我們以前住的地方看過。燈,燈還亮着,不過住的已經是別人了。”

嚴嘯半張開嘴,難以置信。

昭凡還看着窗外,并未注意到他的反應,繼續慢慢地說:“我那時壓力很大,也很孤獨,誰也不能聯系,心裏難過,就想去那裏看看。”

嚴嘯說:“我在那裏。”

昭凡愣住,“嗯?”

“我一直住在那裏。”嚴嘯眼神極深,“你看到的燈,是我卧室裏的燈。”

昭凡睜大雙眼,“你沒有搬走?”

嚴嘯無可奈何地嘆氣,“原來我們曾經離得那麽近。”

“對不起。”昭凡說。

“不要道歉。”嚴嘯輕撫着他的手背,“昭凡,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我只希望你過得開心。”

到家時,昭凡站在門口,好奇又小心地往客廳裏張望。

嚴嘯拿出拖鞋,領着他在各個房間裏參觀,指着有大飄窗的卧室說:“你住這間。”

這間明顯是主卧,昭凡猶豫道:“那你呢?”

“我住另一間。”

昭凡欲言又止。

嚴嘯将行李箱拿到房間裏,“我幫你整理,還是你自己來?”

昭凡連忙說:“我自己來。”

嚴嘯看了一會兒,将箱子裏的藥拿出來,統一放在客廳,別的便讓他自己整理去了。

全部收拾好時,昭凡出了些汗。嚴嘯帶他去浴室沖澡,注意到他脖子上仍舊不見紅繩。

在康複中心重逢時,他抱着昭凡,看到昭凡後頸上的紅繩。紅繩挂着的必定是個什麽小墜。

他記得昭凡沒有戴墜子的習慣,而之後再見面,紅繩就不見了。

應該是昭凡将墜子取下來,放在了哪裏。

他想問,卻沒有問。

一晃一周過去,昭凡很聽話,按時吃藥進餐,每天早上被他叫起來,去不遠處的運動場晨跑,之後與他一起去超市買菜。下午他工作的時候,昭凡就待在卧室,要麽在大飄窗上午睡,要麽找一本書捧着看。晚上再一同出門散步,最遠走到了江邊,累了渴了,就買兩瓶可樂。

第一次接過可樂時,昭凡笑了笑,“不冰。”

“現在才四月。”他說:“等到了夏天,再喝冰可樂。”

昭凡還是不怎麽吃得下葷腥,牛肉豬肉是一丁點兒都不能吃,魚蝦倒是能吃一些。他買來魚蝦做羹,昭凡吃得很艱難,但大概是不想讓他失望,每次都盡量多吃。

他每隔一天,就向祝醫生彙報昭凡的情況。

事實上,昭凡的情緒變化不大,仍處于消沉與易于自我否定的狀态中。

“慢慢來。”祝醫生在電話裏說:“他肯多進食已經算一個進步了,他才在你那裏待了一周。”

他問:“您知不知道他有個小挂件?用紅繩串着挂在脖子上的。”

祝醫生道:“是一塊玉。”

玉?

嚴嘯對這塊玉有些在意,打算等再過一陣子,找個機會問問昭凡。

陽光變得濃烈,昭凡縮了縮小腿,醒了。

他坐起來,盤起腿,像這兩個月來的大多數時間一樣發呆。

剛才在夢裏,他夢到了六年前剛與嚴嘯認識的時候。

嚴嘯坐在行李箱上吃烤魚,他閑來無事,幫嚴嘯把刺剔幹淨了;他在電子閱覽室叫嚴嘯來看“小學生”寫的種馬爽文,嚴嘯的表情格外精彩;他們一起在寵物美容院洗狗,他為了搶電腦,在樓梯上來了個危險的前空翻,嚴嘯囑咐他以後別這麽玩兒……

都是每每想起,就忍不住笑的記憶,但在如今的情形下,這些記憶卻令他愧疚無措。

那天沒有立即答應嚴嘯,不是因為不願意。

相反,嚴嘯提出接他回家、照顧他,他分明感到心跳陣陣加快。

比起留在康複中心,他當然更願意回到杉城。

可如果答應,他欠嚴嘯的就更多了。

他貪戀嚴嘯的溫柔,想被嚴嘯照顧,也終于能夠給予嚴嘯一份遲來的“喜歡”。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可能還是抗拒最親密的身體接觸。

那種抗拒幾乎是根深蒂固,植入靈魂的,他不确定,将來是否能夠與嚴嘯做愛。

如果還是不能,一直不能,那怎麽辦?

他已經欠嚴嘯很多了,成年人有纾解欲望的需求,他卻不能滿足嚴嘯。

這一次若是答應了嚴嘯,那他便再也逃不掉,注定要與嚴嘯綁在一起了。他對做愛有恐懼,難道嚴嘯為了将就他,要過一輩子沒有正常欲望的生活?所以他掙紮、彷徨,想答應,卻不敢答應。

最終點頭的時候,心中一湧而起的負罪感令他難受至極。

但擡起眸,碰觸到的是嚴嘯含笑的、如釋重負的目光。

他鼻酸難忍,伸出手,碰了碰嚴嘯的臉。

客廳傳來輕微響動,他回過神,從大飄窗上下來,穿上拖鞋。

家裏的一切于他來講都是最好的,就比如這拖鞋和睡衣,看着雖然普通,但都是嚴嘯精心挑選的。

他以為嚴嘯在工作,所以步子很輕,打算吃完藥立即回到卧室。

嚴嘯見他醒了,笑道:“我給你削水果吧,青色的哈密瓜和黃色的,想吃哪種?”

“我……”他想說我可以自己削,嚴嘯已經走去廚房,“那就青色黃色各一半吧,再澆些酸奶,葡萄要不要?”

“不要葡萄。”他連忙說。

前天,他晨跑時随口一說想吃葡萄,午睡醒來後就看到一碗已經剝好的葡萄。

“你不用這樣。”他接過玻璃碗,小聲說:“我自己會剝。”

嚴嘯答應,“好,那下次你自己剝。”

話雖如此,他還是擔心嚴嘯又幫忙剝,便不想吃葡萄了。

嚴嘯剖開哈密瓜,介紹說:“老板說這種瓜叫什麽白玉瓜,特別甜。”

“白玉?”昭凡若有所思,片刻後說:“邊境上有很多玉。”

嚴嘯立即想到,祝醫生說昭凡戴着的是玉。

那玉是誰送給昭凡的嗎?昭凡自己應該不會買玉來戴。

“是嗎?”嚴嘯說:“能給我看看嗎?”

昭凡微怔,“你知道我有?”

“你上次脖子上挂了條紅繩。”嚴嘯道。

昭凡別開視線,心中忐忑。

他摘下懸于胸膛的玉觀音,正是不想讓嚴嘯看見。買玉觀音時,他自然是想送給嚴嘯的,但今日不同以往,他舊疾複發,心态大變,已經不敢将玉觀音送給嚴嘯了。

嚴嘯輕輕蹙眉,“紅繩下的玉……”

“是我隊友的玉佛。”昭凡低着頭說,“他犧牲了,我還沒來得及還給他的家人。”

嚴嘯心中隐隐有些難過,過了半分鐘,才深吸一口氣,笑道:“來吃哈密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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