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整個“蜂歸”文學網,最熱鬧的當屬“顏笑”的評論區,但嚴嘯本人早已沒了看評論的習慣,一來評論過多,沒有時間看,二來一些評論純屬無理取鬧,看了徒增煩惱,一些評論則是狂吹彩虹屁,而他已經不再是需要從評論中汲取動力的新人作者。真正言之有物的評論會被小松加精,或者被讀者們頂到最上方,他偶爾得空,也會看看這些精品評論。
寫完半個月後的某一章,設置好存稿箱自動發送的時間,他正打算将筆記本放到一旁,忽見右下角的QQ閃爍起來。
小松道:“快看評論!你那個‘老粉’回來給你打錢了!”
他一時沒想起什麽“老粉”,去評論區一掃,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久違的用戶名——“凡凡1111”。
小松噼裏啪啦敲字:“看到沒?評論區好多人都在圍觀。他多少年沒出現了啊,我都以為他‘脫粉’了,居然又回來了!哎笑笑,你還記得他吧?當初你還是個新人時,他就老給你打賞,誰罵你,他就跟人家對罵,你和他經常互動來着!”
嚴嘯看着打賞記錄,單手撐住臉。
——用戶“凡凡1111”給你打賞一百元,附加信息:無。
評論區已經開起了茶話會,一些從“顏笑”第一本書就開始追的“老粉”熱火朝天地跟“新粉”科普,介紹這位許久未出現的“凡凡1111”。
有人說“笑神”對“凡凡1111”情有獨鐘,當年土豪打賞成百上千塊,“笑神”也不搭理,“凡凡1111”打賞一塊錢,“笑神”都會屁颠兒着跑上去道謝。有人說“凡凡1111”和“笑神”是老相識了,“笑神”還是個在其他小網站混的無名作者時,“凡凡1111”就一直默默支持,“笑神”感激“凡凡1111”是應該的。
年輕讀者們想象力豐富,很快就有人悟出其中的奧妙——“凡凡1111”和“笑神”難不成是一對?
嚴嘯閉上眼,冷靜片刻,向昭凡的卧室走去。
裏面沒有動靜,但此時已是下午五點,昭凡應該不會還在睡覺,況且那條打賞記錄是半個小時之前出現的。
嚴嘯敲了敲門,“我能進來嗎?”
裏面傳來什麽東西墜地的聲音,嚴嘯蹙眉,不待昭凡應答,便推開了門。
昭凡正坐在大飄窗上,彎着腰,一手抱平板,一手向下探,想要撿起被不小心碰倒的可樂瓶。
因為擰着蓋子,可樂沒有湧出來。
見嚴嘯進來,昭凡把平板抱得更緊,“我,我想下來給你開門。”
嚴嘯走近,站在大飄窗邊看着他。
已經是夏初,太陽落山較晚,日光從窗外透入,像是把昭凡圈了起來。
嚴嘯從大飄窗上拿起一個靠枕,坐在地上。
昭凡沒穿鞋,将赤着的腳往裏收了收。
嚴嘯溫和地問:“在看我的小說?”
昭凡兩眼睜大了些,放下平板,拿起可樂喝了一口。
“我看到你的打賞了。”嚴嘯笑着說:“一百塊錢巨款,我們今晚可以吃點兒好東西了。”
昭凡牽起唇角,“寫得很好。”
“謝謝。”嚴嘯又問:“什麽時候開始看的?”
昭凡算了算,“一周。”
“我寫的是一名緝毒英雄。”嚴嘯輕聲說,“這是我至今為止,最受歡迎的一本。”
“嗯。”昭凡抿唇,眼睫在眸子裏映出一片柔和的陰影。
“你看出主角是誰了嗎?”嚴嘯問。
昭凡一頓,“看出來了。”
“抱歉,這次又沒有提前詢問你的意見。”嚴嘯牽住他的手指,小幅度地晃了晃,“你去了那麽危險的地方,我只能以這種方式想念你、祈禱你平安。”
“我明白。”昭凡說:“我看到你在文案裏寫的那句話了。”
嚴嘯将他的手牽到眼前,輕而又輕地親吻,又道:“已經寫好幾百萬字了,你回來了,過陣子我就給它收個尾。”
昭凡抽回手,“這就要收尾了嗎?”
嚴嘯笑,“沒有看夠?”
昭凡摸着手指,耳根有點紅,“嗯。”
“那就再多寫一個副本。”嚴嘯說。
昭凡眼睛很亮,“那我繼續打賞。”
嚴嘯站起來,與他一同坐在大飄窗上,“看到哪一章了?”
昭凡摁亮平板,“三百零二章。”
“那還早,後面有得你看。”
“第一次用平板看小說。”昭凡最近總是努力多說話,“比電腦方便。”
嚴嘯拿過平板,心中很是感慨。
六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事,六年前只能在電腦上看網絡小說,現在各個文學網站都開發了自己的APP,用手機和平板就能看,方便多了。
六年的時間也讓當初朝夕共處的人天各一方,比如一起打球的同學,一起逃課的室友。他已經想不起昭凡那個老是自稱“爸爸”的熱心室友叫什麽名字了。
所幸他與昭凡還在一起。
而他的“一見鐘情”并未因時間的流逝泯滅,反倒是愈演愈烈,比細水更綿長,比野火更蓬勃。
“我差點忘記用戶名了。”昭凡又說:“試了好幾次才登陸上。”
“你的用戶名不就是‘凡’字的各種組合嗎?”嚴嘯說。
“嗯,但我最初寫成‘凡凡凡凡凡凡凡凡’了,登不上,後來才想起,那是我以前在‘鐵漢情’的用戶名。”
嚴嘯心口泛熱,這八個“凡”組成的用戶名實在是他抹不掉的記憶。
昭凡心情不錯,盡量開口,“我們還在‘鐵漢情’鬧過矛盾,你叫‘狂一嘯’,我背地裏叫你小學生。”
嚴嘯說:“你當着我的面也叫我小學生。”
昭凡淺淺地笑起來,“對了,你肯定也給我取過綽號。”
嚴嘯挑眉,想到了那不雅的兩個字。
“你叫我什麽?”昭凡問。
“就……”嚴嘯摸摸鼻翼,“你猜?”
昭凡果真猜起來,“凡狗?”
嚴嘯低頭笑。
“凡豬?”
“……不是。”
“難道是凡人?”
嚴嘯比了個“八”,“你一共寫了八個‘凡’。”
昭凡說:“八凡?凡八?”
嚴嘯按了按胸口,“我說了你別生氣。”
“我怎麽會生氣?”
“我那時候叫你……”嚴嘯清了清嗓子,“幾八。”
昭凡露出了回到杉城以來最生動的表情,“什,什麽八?”
嚴嘯垂着頭,“幾八。”
陽光安靜地覆蓋在二人身上,須臾,昭凡肩上的光暈開始顫抖,嚴嘯擡眼看他,見他正在笑。
“為什麽叫‘幾八’啊?”昭凡問。
“凡字少一點,就是沒……”嚴嘯說着自己都笑了,“沒‘小老弟’。我那時候不是和你水火不容嗎,所以就,就挺過分的。”
“确實過分。”昭凡想了想,“如果我當時知道了,說不定會揍你。”
“你現在也可以揍我。”
“人民警察不揍人民。”
雖然知道昭凡展現出的活潑有一定的表演成分,但嚴嘯仍舊是開心的,“其實我只說過幾回,後來就換了。”
昭凡問:“換成什麽?”
嚴嘯看着他的眼,溫柔道:“凡凡。”
六月中旬,嚴嘯帶昭凡回公安部A級康複中心接受例行檢查,結果顯示情況正在好轉。祝醫生單獨與嚴嘯談了一次,嚴嘯想停藥,畢竟是藥三分毒,昭凡雖從不抱怨,但看得出一直受藥物副作用的影響。
經過慎重考慮,祝醫生重新列了一張服藥清單,告誡道:“昭凡現在可以減少藥量,但凡事講求一個循序漸進,突然斷藥對他沒有好處。”
嚴嘯并非不講理的人,領了藥之後,和昭凡一起在首都玩了兩天,回到杉城。
祝醫生之前建議昭凡每周游三到四次泳,林浩成也說昭凡小時候接受治療時經常游泳,嚴嘯在家附近的健身館辦了張游泳卡,昭凡卻幾次三番推脫。
這不大正常。
對任何有利于對抗抑郁症的建議,昭凡都接受,并且努力嘗試,唯有游泳,昭凡始終不願意。
嚴嘯暗自琢磨,猜測昭凡是不想将身上的傷痕暴露在人前。
他看過昭凡的傷,并不猙獰。但昭凡顯然不情願讓他看,洗澡時再不像以前那樣脫得只剩一條內褲沖進浴室。
熱浪襲人,部分行業放高溫假的第一天,昭凡背上起了一片疹子。
早上起來,他便覺得肩背發癢,但沒在意,照常和嚴嘯一起跑步、買菜,畢竟在邊境經常被毒蚊蟲叮咬,皮膚灼癢是家常便飯。
到了下午,癢得越來越厲害,他躲在卧室裏不停撓,癢得受不了了,去衛生間一看,才發現整個背部都紅了。
嚴嘯正在碼字,他拿了手機和鑰匙,說要出去買西瓜。
家裏确實沒西瓜了,嚴嘯便沒發現他的異常。
買回西瓜和藥店大姐推薦的藥,昭凡急匆匆回到卧室,連說明書都沒顧得上看,就往背上抹。
嚴嘯聞到一股隐隐約約的藥味,輕手輕腳走到門邊,聽了一會兒,沒有禮貌克制地敲門,而是直接擰開門。
昭凡正坐在床上,赤着上半身,焦急地抹藥。
嚴嘯眼神一深,連忙走進去,看到他滿身的紅疹子,登時心痛不已。
“我……”昭凡很尴尬,又難受得不行,疹子起初只生在背上,現在胸腹、大腿內外側都有了。
嚴嘯立即找出外出的衣服,不由分說道:“我們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