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許久靠在沙發裏,将卡片舉過頭頂,隔着光看了又看。
“這張卡片,會是沈勇綁架曹琳和沈璃時扔給陳護士讓他轉交給曹萬宏的那張嗎?李肖當時從曹家逃跑時,說過曹琳是因為那張寫着電話的紙片才對當時綁架她的人有了追查的興趣,說明曹萬宏并沒有扔掉這張紙。”陸知遙問。
“趙毅已經去查這個電話了,很快會有結果的。”許久将卡片翻轉過來,看着這個奇形怪狀的卡片有點納悶:“我記得當時陳護士說是一張……方形卡片,難道是在曹家放太久了,被曹你妹啃的?”
陸知遙眼皮突突地直跳,看了一眼在旁邊甩着尾巴蹲坐着的曹你妹,嘴上被許久套着一個黃色的鴨嘴嘴套,又無辜又滑稽地滿腦門寫着:老娘這麽乖,別瞎冤枉狗!
許久和陸知遙頭湊着頭,額前的頭發都快打結到一塊兒了。許久擡頭看了一眼陸知遙,喉頭微微動了下,忍下了喧嚣而出的小心思,問:“這卡片的背面,被畫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格子,沒有規律的間隔幾塊還有很小的手寫簽名,托馬斯文,約翰路易斯,聖弗朗西斯科卡卡……一共八個名字,而且是音譯過來的中文,實在很別扭,這他媽都是什麽跟什麽!”
陸知遙忽然覺得這幾個名字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這幾個都是很常見但又有點怪異的英文名,實在有些無從下手,正琢磨着,趙毅跑了進來。
“許隊,有結果了,這個號碼曾經是龍灣那邊一個公用電話,早就拆掉了。已經去拘留所問過曹琳了,她确認這張卡片是他父親的,李肖曾經幫她查到過這個電話,她也是在那個雜貨店認識沈璃的,但她說她當年看到這張卡片的時候是方形的,後來才慢慢變成這個形狀,這張卡片一直在曹萬宏手裏,曹琳也是偶爾才看到,我們推測,李肖知道這張卡片的存在也是因為曹琳,但是曹琳說她一直都不知道這卡片背面的方格和簽名是什麽意思。”
趙毅抓起桌上的冰可樂猛灌了兩口,額頭的汗水劃過額角,氣喘籲籲地把調查情況報告了一遍。
以陸知遙的品位來看,趙毅其實長得還不錯,但是穿衣品位着實有些太糙,整個冬天就見他翻來覆去換過兩件外套,其中一件還是警服棉大衣卸了徽章當私服穿,鞋子除了制服皮鞋就永遠是各種款的vans帆布鞋。這會兒他穿着的長袖大概是他們家老人去旅游時候買的紀念版T恤,整個前胸都是手繪的鄰省某著名旅游城市地圖輪廓,加上他風風火火口幹舌燥的樣子,舉個紅色小旗子就是妥妥小趙導游了。
許久正準備起身給趙毅再續點可樂,忽然眼睛盯着趙毅的T恤怔怔地愣了下,幾秒後将陸知遙手裏的卡片抓過來對着趙毅胸口前的手繪地圖比了比,像是得到了什麽啓發,眼神驟然一緊。
陸知遙湊過去看了一眼,瞬間明白了許久的意思,他掏出手機搜索出輕水區地圖。陸知遙舉着手機,許久舉着卡片,直直對着一米外一臉懵逼的趙毅,眼神裏露出着不可思議。
趙毅此刻看到的是卡片和手機的背面,立馬轉頭湊了過來。
“我去!這張卡片紙難道被裁成了輕水的地圖形狀!”趙毅驚吼一聲。
陸知遙将卡片拿過來仔細看了看,後背的冷汗倏然從毛孔裏湧出,思索片刻說:“這些劃成的格子是輕水近期拍賣的大致地塊位置,簽過字的地方,位置基本上是遠宏拍下的地産項目。”
“什麽!”許久已經被有錢人的玩法再次刷新了三觀,“那這張卡片難道是……”
“分!贓!地!圖!”陸知遙一字一頓說出這四個字。
陸知遙平複了下起伏跌宕的呼吸:“這些地應該都是遠宏拍下的,遠宏負責在地價低窪時拍地建設,那些利益集團的官員負責将輕水區的新規劃落地。事成後,遠宏所有項目的利潤都将因為輕水的整體規劃改革而成倍的扶搖直上,而這些人将從遠宏獲得事先談好的利益。具體分多少,就是簽字對應的地塊所獲得的利潤再按比例分給簽字人。當然也可能不等項目上市,利潤可以預估,很可能錢在拍下地時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分出去了。也就是說,一共涉事的主要官員有八個,賬戶渠道極有可能在境外!”
陸知遙這個說法,基本和那天仲意的推測一致,也找到了利益來源。
“可是這些人到底都是些什麽人,這些個名字也不像是中國人啊。從遠宏的賬上可以去查嗎?”趙毅盯着那八個名字思索着。
陸知遙:“可能查得到,但是遠宏的境外生意夥伴實在太多,沒有具體目标的話,要在這麽多往來款中去查哪些是從這些地塊裏分出來的利潤有點難度,更何況有些還是預估的利潤事先兌現。恐怕要大規模的審計了,應該需要費些時間。”
許久思考着搖了搖頭:“仲意他們現在不動遠宏,很可能是要穩住那個人。”
畢竟離那人到輕水調研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但這話他不能說出來。
三人擰着眉頭沉默着。忽然,門口響起敲門聲,趙毅竄去開了門。
陸知遙一擡頭,一個深深的白眼就飄了過去。
仲意正穿着利落的淺橄榄綠休閑風衣,白襯衣,深色休閑鞋,戴着銀邊眼鏡,一派風度翩翩的樣子站在門口:“各位,歡迎我加入嗎?”
不歡迎!陸總咬着牙酸溜溜地問趙毅:“你們的領導都喜歡周末不打招呼找上人家家裏嗎?”
許久在身後掐了一把陸知遙的腰,嘴上利落地招呼着:“仲處!您怎麽來了!我家……呃,好找嗎?”
許久其實想問的是,你特麽是怎麽找到我家的,這下陸知遙不上桌子炸毛還得了!
“許隊,不請自來實在對不住了,我去局裏沒找到你……那個,省內所有一定級別的幹部家庭住址我這兒都有,不好意思了。”
趙毅一把抓住陸知遙的手腕讓他冷靜,心裏默念阿彌陀佛,這他媽三座大佛打起來自己還有活路麽!趙毅同志現在無比想念自己的革命戰友錢小丁同志。
“坐吧,既然來了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許久招呼他坐下,忽然看了一眼陸知遙:“那個,知遙,要不你……”
陸知遙轉頭翻眼看向他,眼神基本可以射穿許久100遍。這他媽都是什麽事兒,自己家竟然要趕陸知遙走,許久自己都覺得交代不過去。
“沒事,我今天來說的事,說不定陸總幫得上忙,只是……”仲意毫不客氣地圍坐在沙發邊,笑眯眯地看着陸知遙。
許久仿佛在絕望中看到一絲撕裂的曙光,立馬接上仲意的話:“知遙是自己人,信得過。”
仲意點點頭,将手中的資料攤在茶幾上,幾張女人的照片夾在文字資料中,陸知遙瞟了一眼,忽然抓起照片眼睛瞪得老大:“這!這不是蔚蔚姐嗎!”
仲意點頭:“羅蔚蔚,47歲,伍州平怡縣人,據我們掌握信息,她就是我們這次目标人物的情婦,關系已經保持了20多年了。”
剎那間,麻将臺上衆人津津樂道的羅蔚蔚花邊舊事,猛然随着五顏六色的東南西北風中發白筒條萬鑽進陸知遙腦袋裏,難道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也是,羅蔚蔚這樣一個背景單薄的女人,在伍州經營着最大的娛樂場所,不僅這麽多年毫無麻煩,反而變成了一樁樁黑色交易的庇護所,絕不可能僅僅靠的是她的美色。
罪惡的利益交易被露骨的聲色庇護着,多麽諷刺。
陸知遙擡頭問仲意:“确認嗎?”
仲意肯定的一點頭:“我們跟緊那大人物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羅蔚蔚也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他每年大概會秘密來伍州四五次交待羅蔚蔚生意上的事,配合他在外圍打掩護——許隊,還記得你被調離伍師大案子那次嗎?我們翻看過跟蹤記錄,施華林和曹萬宏在你被調離前在南柯一夢見過面,是省裏一層層施壓下來你才被調離那樁案子的。所以這件事我沒打算在警隊和你說,接手你的方隊,說不定就是施華林的人,不是說他就是黑警,也許只是被扶上來渾水摸魚為施華林辦事的。”
許久:“現在曹萬宏死了,那個利益集團可能已經有所警覺?不過沈璃案子重新交給我以後,方群立就沒有什麽機會知道詳情了。”
仲意:“畢竟是刑事案件,你查到的這些經濟方面的資料陳局直接給了我,方群立知道的內容有限,至于曹萬宏的死,他們可能還是會聯想到李肖的伍師大案件,暫時問題還不大,畢竟遠宏還有陸遠臻坐鎮,我們一直在監視,還沒動作。”
仲意說完看了看陸知遙,但此刻陸知遙沒心思想這些。
說到南柯,陸知遙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他手指撚着那張卡片,盯着那幾個名字出神地看着,良久後,從角落裏飄出一句話:“我可能知道那八個名字在哪見過了。”
南柯一夢外,許久和仲意坐在車裏,趙毅被打發去後門接應。
仲意:“南柯和羅蔚蔚名下沒有銀行保險櫃,不過也正常,羅蔚蔚這種黑白兩道都盯着的人,銀行保險櫃基本等于家裏床頭櫃。那種重要東西他們應該不會再假手于人藏東藏西,不是在家就是在南柯,既然陸總說名字是南柯裏的人,那在這裏的機會大一些。”
許久點頭:“讓他試試吧,找不到的話再想別的辦法。”
耳機裏,陸知遙的聲音嘶嘶地刺激着許久的耳蝸:“你跟那家夥在車上要是有什麽不規矩的動作,咱倆這輩子就只能每年在沈璃墓前見面!”
陸知遙唔哩哇啦的聲音從許久耳機裏蹦出,他捂着耳朵側過身生怕被仲意聽到:“你特麽講不講道理,我腦子裏可都是你!”
“我看你腦子裏都是屎!”
“我不允許你這麽說自己!”
“……操!”
仲意在一旁抿嘴憋着笑。
許久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仲意,讪讪一笑,轉過身捂着嘴忽然在耳機裏輕聲說了句:“凡事小心。”
“放心!自從跟你在一起以後,老子副業就是伍州中情局。”
陸知樂踩着高跟鞋走在南柯熟悉的金色長廊裏,手指戳着陸知遙的腦袋:“陸老二我告訴你,上次安排我跟錢小丁那個呆子的那場傻逼戲我還沒跟你算賬!要不是事急從權,我早用我的Birkin用作裝屍袋把你運出伍州了。”
“啧,我他媽現在愛情遭遇重大危機,你能不能別這麽落井下石。”
“周川寧那個慫貨到現在還沒把你哄回去?你們倆都夠沒用的!”
“你懂什麽,這世界上有比愛情重要得多的東西,咱倆情比金堅,不急在這一時。”
“不急?那你剛警告他什麽呢?”
“媽的!——等等,”陸知遙拉住陸知樂貼牆站在羅蔚蔚的辦公室門口,聽到裏面嘩啦啦的麻将聲,壓低聲音說,“一會兒進去你只要拖住她打麻将,其他事交給我,你也別多問,知道得越少越好。”
“明白。”
——嘩啦嘩啦,羅蔚蔚和三個名媛打扮的女人将麻将牌一起推進自動麻将臺的洗牌槽裏。
“今天手氣怎麽樣?”陸知樂扭着腰走了進去,在羅蔚蔚身邊坐下。
羅蔚蔚一擡眼,看見陸知遙喪眉耷眼插着口袋無精打采地走進來:“知遙啊,上次聽說你在南柯哭得一塌糊塗地跑出去,怎麽,失戀了?”
陸知遙故作頹廢,沒搭話,嗯嗯了幾聲。
陸知樂:“這小子,沒出息,這麽大的人還被感情耍得團團轉,伍州公子榜第一名的家夥就是個慫包。”
“這你就不懂了,這叫情種啊——哎,知樂,你來替我吧,我正好要去産後修複了。”其中一個貴婦說着站起身。
待陸知樂落座,陸知遙就勢打了個哈欠:“蔚蔚姐,昨晚沒睡好,借你辦公室睡個覺。”
“行你趕緊去吧,別幫我摸牌就行,上次那把輸得我到現在肝兒都在顫。”羅蔚蔚一揮手順便打出一張牌。
陸知遙轉身把門鎖上,不急不慢踱步到羅蔚蔚辦公室正中間,緩緩轉動着身體角度打量整間屋子。這間辦公室陸知遙不是第一次進來了,只是從前沒仔細觀察過,雖然裝修承襲了南柯一貫的風格——沒醉都會被看暈了的五彩斑斓金碧輝煌,但其實羅蔚蔚的辦公室家具非常單一:辦公桌、衣架、沙發和保險箱。
陸知遙輕輕扭轉腳尖面向保險箱,這保險箱陸知遙曾經看到羅蔚蔚開過一次,裏面好像紅彤彤的都是現金,南柯每晚營業額有時候超過七位數,很多錢都來歷不明只能用現金,所以羅蔚蔚的保險箱裏都是現金很正常。保險箱本來就是個欲蓋彌彰的東西,而且南柯的保險箱利用率和周轉率都很高,如果有什麽不想讓人發現端倪的東西應該不會放在這每天要開關很多次的地方裏。
衣架和沙發都一覽無餘。
只剩辦公桌。
陸知遙非常肯定,行賄的賬本絕不可能在羅蔚蔚手裏,只可能在遠宏手中,那麽羅蔚蔚手裏的,應該就是受賄人的名單和賬戶,這樣的東西非常容易僞裝,那八個名字中,陸知遙記得小吳在南柯的名字就叫聖弗朗西斯科卡卡,還被陸知遙吐槽過。
帶人名和銀行賬戶,還要不易被發覺,發覺了也會覺得是平常的東西不會多加翻看,翻看了也不會發現有什麽問題……那麽僞裝的東西,很有可能就是——員工名冊或者工資發放單!
陸知遙大步流星走向書桌後方。
南柯門口街對角。
仲意下車點了根煙,走到許久的駕駛位邊,順手丢了一根給許久。許久手肘撐在窗框邊,焦急地看了一眼手表。
“許隊和陸總,感情很好的樣子啊。”仲意抽了口煙,雙腳/交錯靠在門邊。
“嗯,是。”許久眼睛也沒擡。
仲意嘴角微微彎了彎,頭湊到許久跟前擋住了他的視線:“我不是說朋友這種感情,是相伴終生的那種——放心,作風問題雖然也是問題,但不歸我管。”
許久揉了揉鼻子,輕聲笑了笑:“仲處很适合這個崗位啊,慧眼如炬。不過我可沒有作風問題,我這輩子只會有他一個人。”
許久撇眼看到了那個狹窄的露臺,嘴角浮起抑制不住的幸福笑意。仲意眼裏卻閃過一絲暗淡,銀邊眼鏡下,看向許久的眼神倏而失了神采,落寞的轉頭看向別處。午後的南柯尚未張燈結彩,客人也很稀疏,酒精和香精的味道尚在遠處集結,空氣裏是午後至傍晚間南柯附近木棉淡淡的味道。
能在南柯這樣的地方,有這一刻的純淨時光也是難得,仲意心裏輕輕想着,如同費盡力氣卻只為了吹起一根風中的羽毛,絨絨的掃着風,羽毛卻在另一處安然落地。
這邊尚在各自心思裏風花雪月,那邊廂,陸知遙翻遍辦公桌沒找到名單樣的東西,唯獨剩一個帶着鎖的抽屜。陸總可沒有許隊溜門撬鎖的本事,暴力強拆顯然不是這次行動的宗旨,陸知遙滑到門邊透過門縫看了一眼羅蔚蔚的麻将桌上,鑰匙包正在她手邊。
忽然,羅蔚蔚大喊了一聲陸知遙的名字。
陸知遙在門邊一個趔趄,毛都沒摸到呢,這就被發現了?這他媽什麽伍州中情局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