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羅蔚蔚隔着門大喊:“知遙!睡着了沒?我去門口接個貨,這把聽張了,你趕緊來幫我摸兩張牌。”
陸知遙呼出一口氣,故意抓了兩把頭發弄亂了出門:“來了。”
坐定後他觀察了下牌面,清一色對對胡,等四筒。大家都正襟危坐,恐怕都到了關鍵時刻,羅蔚蔚的鑰匙包就在手邊,但是只要沒人胡牌,衆目睽睽下很難去動鑰匙包。得胡牌!等洗牌時候趁亂拿鑰匙。
打定主意後,他抓耳撓腮偏過頭去看知樂,倆人全程無聲地靠眼神交流。
陸知樂:“要哪張?”
陸知遙:“四筒!”
陸知樂:“懂了!”
“九筒!”知樂響亮地把牌打出來,期待地看着陸知遙。
卧槽,說好的兄弟姐妹間的心電感應呢,怎麽差了五六七八筒呢!
陸知遙絕望地抹了一把臉,等衆人摸完一圈牌後,豎起四根手指僵硬得撓了撓頭發。
陸知樂:“艾瑪,這次懂了。”
“四萬!”陸知樂唰啦把牌丢了出來。
陸知遙抽搐着嘴角,四萬你妹!
“哎哎哎,胡了胡了!”隔壁位的名媛姐姐驚呼。
得,反正達到目的了。陸知遙一邊假裝遺憾懊惱郁悶地嘆着氣大喊:“這麽大一把牌都沒胡到,蔚蔚姐非得吃了我啊!”一邊往桌上一趴,把牌往地上撸:“哎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幾張牌提溜提溜滾得到處都是,四人忙低下頭在桌底下找牌,陸知遙繼續用眼神向陸知樂求助:“打掩護!”
“得嘞。”
陸知樂将腳邊一張牌用鞋後跟往羅蔚蔚的辦公室一踢,陸知遙在桌底飛速伸手在臺面上抓住鑰匙包:“哎哎,姐,我去撿。”說着竄向裏間。
陸知遙邊彎着腰撿牌,邊挪向辦公桌,用鑰匙包裏唯一一把小鑰匙打開了辦公桌上的鎖,随即又飛速鑽出了辦公室,鑰匙包剛放在桌上,手還沒來得及拿開,羅蔚蔚就走了進來。羅蔚蔚眼神明顯看了一眼陸知遙搭在鑰匙包上的手,陸知遙立馬抓起鑰匙包邊的一張牌丢進了洗牌槽。
“蔚蔚姐,對不起你,讓陸知樂個二貨給別人點炮了。”
“你哪次打牌給我贏錢過!滾滾滾!”羅蔚蔚一揮手打發了他。
陸知遙再次鑽進了辦公室鎖上門,閃身到桌邊喘了口氣,情報人員真TM不是好當的。
抽屜裏夾了一些南柯的合作合同,陸知遙伸手翻了翻,抽出一份十來頁的人員表,混在一衆外文少爺名字中,陸知遙吃力地做着英譯中,托馬斯文,約翰路易斯,聖弗朗西斯科卡卡……
都他媽什麽奇葩的少爺名!
陸知遙揉了揉開始酸痛的眼睛,終于在近百個少爺和公主名字裏對應找到了那八個名字,連帶姓名、賬號及業務提成計算表都拍了下來,發給了許久。
陸知遙在羅蔚蔚的沙發上扭着躺了會兒,弄出個人形褶皺才伸着懶腰出門,出門時陸知遙看了一眼辦公桌抽屜,可惜鎖不了了,羅蔚蔚應該很快會發現問題,就看仲意那邊調查的速度了。
三天後,輕水區政府門口電子顯示屏上打着:“歡迎盧荃副省長莅臨指導。”
仲意的車穩穩泊入區政府門口,看着盧荃座駕開進門,拿起步話機:“各組注意,目标人物進入位置。”
輕水區改革發展調研會。
衆人圍坐在政府三樓一號會議室,馬蹄形的位次,盧荃正坐在主位,省裏陪同調研的及伍州市、輕水區的主要領導悉數到場。
“輕水區的發展關乎伍州市的整體發展,這次不僅打通了伍州至輕水的交通路線,更是在高鐵大動脈上點上了輕水這樣一顆明珠,歷來輕水的發展以傳統手工業和勞動密集型低附加值的工業為主,希望這次在輕水的開疆拓土,能讓輕水區的經濟發展進一步轉型升級。成為伍州最亮眼的明星。”盧荃的話铿锵有力,落地有聲,仿佛他真的成為了輕水區的救世主一般。
啪啪啪,啪啪啪。掌聲雷動。
就在一片你和諧我友好,你點頭我哈腰的熱烈氣氛中,盧荃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赫然醒目的一行字印入眼眶:
“紀委即刻到。二樓北面洗手間。”
盧荃眼珠微微顫抖,眼前的陌生號碼将他的內心擰成一團晦暗,但僅僅數秒之間,他腦中過電影般回憶了幾個月來所有工作生活細節,确認了幾處值得懷疑的不常規之處,三十多年他追尋着自己黑白交錯而成的仕途,培養了足夠的敏感和警惕,讓他幾乎在一瞬間決定取信這條不知誰人也不知是何目的而來的陌生短信。
盧荃在臺上輕輕咳了咳,松弛了一下臉部肌肉,繼而壓下內心的波瀾,因保養得當而不太顯年齡的臉孔诠釋了道貌岸然的精髓,頃刻間爆發出驚人的演技。
他颔首微微致意,眉目清亮并擡起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同志們辛苦一上午也累了,大家休息會兒,稍後我們根據調研提綱繼續。”
本沒有安排中間休息的議程,端坐了一上午的老煙槍們竟然等到了放風時間,一時間蜂擁而出,走廊裏的點點火星瞬間彌漫成煙霧缭繞。
盧荃鎮定自若地走出會議室,并阻止了上前要陪同的秘書:“我去趟洗手間,小蔣不必跟着了。”
他攏了攏衣領,朝正在會議室門口抽煙的幾位下屬微笑致意,步履緩緩走出會議室大門,在袅袅煙霧中倏而收緊步伐,毫無預兆地加快步頻,一道黑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幾乎同一時間,仲意帶着專案組同仁大步流星走上三樓,推門而入沖衆人亮出證件:“我是監察委J省專案組負責人仲意,請各位配合,全部回到會議室,坐在原地不要大聲喧嘩,禁用手機……”仲意的話說得平穩洪亮,他轉頭看了一圈會議室,眉頭微微蹙緊:“盧副省長呢?”。
省政府蔣秘書顯然被這一陣仗吓住了,手腳有些麻木地站近了些,略帶結巴地說:“這會兒正會議休息時間,盧……盧副省長說……說去洗手間了。”
仲意眼睛瞥了一眼會議室外,大樓外随風而動的大槐樹撐滿走廊內窗框的視野,沙沙的樹葉互相摩擦,瞬間的寂靜仿佛灰藍穹頂下一根帶刺的針,仲意悶吼一聲:“不好!”繼而帶着人拔腿追出會議室。
臺下一片嘩然。
黑逡逡的人頭躁動地交頭接耳,原本嚴肅的會議室仿佛瞬間變成了焦躁的熱鍋,每個人都在揣測着自己的命運。
區政府十幾公裏外的“工QS(1995)03”地塊。
王新陽正戴着橘黃色工地安全帽坐在一座水泥包堆上,手中的面包歪出一角在包裝袋外就快掉在污水灘中他卻渾然不知。王新陽身邊站着一個俊美的年輕男人,兩人頭湊在一起正研究着手中的圖紙。
這塊地的開工進程在陸知遙的默許下拖滞不前,承包的工程隊在這裏耗一天就少一天口糧,已經拉去開工別的項目,陸知遙不勉強也不阻止,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塊寫滿問號和驚嘆號的多事之地很可能在不久的将來,不再屬于自己。
陸知遙慢慢從身後靠近王新陽,輕手輕腳将一個绫波麗鑰匙扣自上而下晃蕩到他眼前。王新陽同學推了下眼鏡,以肉眼可見的肌肉變化速度秒變花癡臉,順着陸知遙左右晃動的手,饑渴的眼睛硬生生盯成了鬥雞。
他一把抓下鑰匙扣站了起來,朝着女神胸部親了又親,轉頭看着陸知遙:“遙哥!怎麽是你!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陸知遙揉了揉鼻梁,無奈地推了下護目鏡:“王總親自監工,我怎麽好意思空手來,怎麽樣,女神能給你續命兩個月吧?”
“瞧您說的!您親自來觀摩我兩分鐘,起碼續命一整年。”王新陽把鑰匙扣捂在胸口傻愣愣笑着。
陸知遙看了一眼王新陽身邊的年輕男人,拍了下他肩膀:“小聖,好久不見。”
吳俊言一臉腼腆:“陸總,好久不見,挺長時間沒給陸總洗頭了。”
陸知遙一下差點沒咬碎舌頭,瞥眼看了下許久冒火的眼神,示意吳俊言趕緊別說了。
王新陽偏頭看了一眼陸知遙身後站着的許久、趙毅和錢小丁,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擡頭問:“陸總是來問我那事的?”
五人踱步來到落英河邊。
落英河,自西北往東貫穿輕水城北郊區的一條寬闊河道。相傳舊時,沿河曾有多片桃花林,因照應了《桃花源記》中“忽逢桃花林,……落英缤紛。”的世外美景而得名。每年春汛期間,河中都會鋪滿淡粉色花瓣,随着起伏的春風綿延河道十幾公裏,置身其間只能讓人想到“心動”二字,這條河邊也曾是戀人告白勝地。
但随着輕水後來的改變,河道污染使桃花林已經只剩稀稀零零的幾顆桃花樹,景觀燈死寂一般在黑夜的河道兩岸亮着,每年四月的綻放都抵不過城市霧霾和尾氣的籠罩,取而代之的是輕水縣遍地的棚戶及河北岸高污染低附加值的工業區,再粉嫩的顏色也在時光中漸漸暗淡。
“我們這塊地毗鄰落英河,處于落英河的一個彎道處,落英河過完這個彎道就一路往東而去。”王新陽攤開地形圖,指着河道示意:“您看這兒。這塊地二十多年前是伍州最大的造紙廠——富鼎造紙的舊址,富鼎的污水就從這裏排放入落英河,伍州從春季開始冬夏季風轉換,盛行風向為東南風,約占三分之一;夏季東南風的頻率占五分之二以上,一年中東南風的頻率非常高,而在這塊地的北面到西北面,隔河不足百米就是輕水區當時最大的棚戶區白梨下塘,這還是改建後的地圖信息,最早的棚戶區沿河更近,離污水區也更近。”
許久接過地圖看了看:“一般來說污水處理的惡臭濃度随擴散距離的增大而衰弱,100米外逐漸減弱,距離300米以上才能算基本無影響,而這個居民區離這個廠加上百米不到的河道也不超過300米,污水的惡臭對居民一定有影響,尤其是夏季。”
“不止這些。你們看這兒——”吳俊言接過話題,将手指點在一個叫“二水廠”的地方:“落英河流經輕水縣城區段時水體速度變低,水體自淨能力減弱,而當時二水廠的取水口就在富鼎排污口下游約3公裏處,當年的二水廠主供區域就是白梨下塘及周邊的幾個居民區,且不說富鼎當時的污水處理技術有沒有達标,如果遇到處理超負荷污水溢流甚至排污事故,這個影響是災難性的——當然現在的富鼎廠址應該沒有問題了,很多年前輕水自來水的取水口已經改從水庫取而不再在落英河了。”
陸知遙當時派王新陽過來調查富鼎原址污染問題時,忽然想到了吳俊言是學環境方面專業的,便把他從南柯一夢接了出來,在王新陽的公司裏安排了一個職務,一起派來輕水調查這件事,現在看來,吳俊言在南柯真是浪費人才了。
王新陽待小吳說完,推了推宅男标配——黑框小眼鏡兒,像期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端正地面朝陸知遙站着,眼巴巴地望着他。錢小丁把王新陽往後拉了一把,一副“呀喂你哪位別打擾他思考!陸總是我家陸總別跟我搶,老子才是專寵第一秘書”的眼神瞅着王新陽。
陸老師并沒有心情回應王同學,神情凝重地摩挲着下巴蹲在河岸邊遙望對岸,沖許久回頭問:“哥,白梨下塘是不是就是你們查到的李肖住處。”
許久環抱雙臂站着,挺直的背脊在河邊舒涼的春風中顯得這段時間瘦了許多,深藍色硬闊的襯衫領子有意無意地摩着下巴上的胡渣,他陷入沉思般沉默着。
趙毅踢了一腳石子入河裏,替許久回答:“沒錯,秦國浩生前和李肖,李辛夷都住在那裏。”
許久轉頭向趙毅确認:“秦國浩是肝癌去世的對嗎?——水污染帶來的疾病包括肝炎,膽結石,腎結石,甚至肝癌,胃癌。或許,秦國浩的死跟當年的富鼎污水有關?如果是這樣,那受到影響的就應該不止是秦國浩一個人。”
陸知遙站了起來,死死盯着他,似乎明白了許久的言外之意。
許久:“據仲意說,當年這塊地環保指标不合格,報告被施華林做了手腳,富鼎撤出後,轉手被當時是國土局局長的盧荃無償劃撥給了遠宏,應該是希望用新建的地産項目掩蓋土地重金屬超标問題,進一步掩蓋富鼎污水處理問題。假設秦國浩的病因是水污染問題,而李肖又掌握了這麽多我們所不知道的情報,會不會秦國浩曾經調查過這塊地,得知了污染問題,資料留給了李肖,那秦國浩很可能是——”
“當年舉報盧荃的人!”陸知遙利落地接道:“但他為什麽無緣無故調查起這塊地呢?生病了的人還有心思做這些事嗎?”
“兩個原因——一是很可能當時棚戶區裏有很多相似病患,而他病情較重,他對整片區的水質問題起了疑心。第二就是,他也是萬源集資項目的購買者,生病後可能想把集資款取回來,但錢可能已經投入了項目拿不回來,秦國浩就想調查究竟是什麽項目,順藤摸瓜查到了這塊地,繼而因為富鼎污染問題跟自己的病聯系上了關聯,後來還查到了盧荃為了掩蓋污染而違規劃地,最後就舉報他而導致了後來的審查!”許久說完轉而望向趙毅:“還記得李肖在源泉公司偷走的東西嗎?”
趙毅眉頭倏然一緊:“沒錯!當時少了的那份協議,也許是秦國浩的投資協議,李肖偷走它,很有可能是當時想防止我們通過秦國浩這個名字查到李肖就是梅姨的兒子!”
許久迅速摸出電話接通輕水區局:“通知區局各組和下轄派出所,到白梨下塘和周邊幾個地區排摸富鼎遷址前所有疑似水污染病患案例,有多少查多少!”
許久剛挂完,手機裏又冒出仲意的電話。
同一時間,趙毅電話也響了,是市局接警處轉來的。
接完電話。
許久蹙緊眉頭看向趙毅:“仲意去區政府要帶走盧荃的前幾分鐘,盧荃逃走了。”
趙毅點頭:“監控攝像拍到一個疑似李肖的人帶走了盧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