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呼——呼——
讓人窒息般空洞虛無的漆黑,耳邊只聽到自己幹澀的呼吸聲震動着耳膜,反而顯出恐怖的寂靜。手被綁成一個扭曲的姿勢拴在身後,渾身僵硬而酸痛,盧荃清醒過來時一度以為自己失明了,恢複視覺後,發現自己被蒙着眼睛,雙手雙腳都被綁着,維持不了平衡而側倒在地上,呼吸聲仿佛有些許的回聲。
應該是個不大的空間,也許是後車廂之類的,盧荃心裏琢磨着。
他的耳朵裏有暖流細細流出,推測自己耳朵被那人揍了一拳打出了血,他胸口忽然一陣酸癢,重重咳了咳,沙啞吼道:“有人嗎?有人嗎?救命!救命!”
哐啷!
一扇厚重的大門被拉開,一個輕盈的身軀跳了進來,盧荃感覺到明顯微微震動的懸空感,肯定不是在陸地!
“別叫了!沒人聽得見,省省力氣,後面的節目還很精彩,別還沒撐到那時候就挂了。”李肖淡然地說着,點了根“黃金葉”吸了一口噴在他臉上,輕柔地問:“抽嗎?”
盧荃抿了下嘴,沒說話也沒點頭。
李肖将煙從嘴邊取下,塞給盧荃抽了一口:“知道您身嬌肉嫩,抽的都是好煙,這是我買得起的最貴的煙了,您這兩天就委屈下吧。”
“水,給我喝一口水。”盧荃咽動着幹澀的喉嚨,感覺自己已經渴得快冒血泡。
李肖悠然抽了口煙,輕輕笑道:“水?哼,你要是問我要一口飯吃我應該會給你的,但是——水?你不配喝。”
“你,你到底是誰!咳咳咳——”盧荃重重地咳着,蜷縮着在地上難受地扭動,胸口仿佛卷起一地的飛沙走石:“是你給我發短信的嗎?”
“哼,說來你還得謝謝我,要不是我,你今天已經被紀委姓仲的帶走了。你知道嗎,你老情人的窩已經被伍州警察盯上了,”黑暗中,李肖唇邊的煙頭忽明忽滅,他言語間帶着譏诮,輕輕湊到盧荃耳邊,“我這兒恐怕是你現在最安全的地方了,老實待着吧。”
哐!
随着一聲巨響,盧荃周遭恢複了安靜,他聽着自己喉頭間發出病态的咕嚕嚕的聲音,咬緊牙掙紮着坐起來,往某一側不斷靠近.
費盡力氣挪動了好一會兒盧荃才終于觸碰到了邊際,觸感是比較堅固的鋼材質,長距離摸過能感受到波浪紋路。盧荃沿着邊界慢慢挪動,繞長寬挪了半圈後累得精疲力盡,他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将雙腳并攏後撫着側壁艱難地站了起來,意外的沒有碰到頭他,他用盡力氣微微跳了跳,也沒有碰到頭,随即累得癱倒在地。
盧荃基本可以确認,這是一個長約10米,寬、高都超過2米的集裝箱!
輕水區公安局。
辦公室電話一個接一個毫無間隙地響起,從省委、省政府、省紀委到省公安廳一路往下市裏、區裏同一套配置的詢問電話一秒沒有停過,區局只能借調了110指揮中心兩個正在休班的警員過來幫忙。
許久從市局拉來了重案大隊的人,和輕水區局的刑警一起團團圍在區局那間裝修風格停留在上世紀80年代的一間會議室裏。
距離盧荃被綁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
市局新聞中心主任駱銘一個勁兒地打着許久的私人手機,心急火燎的溫度仿佛穿過手機能靠電板把許久燒着了。許久看着電話舒了口氣接起電話:“駱主任,這事兒我所有消息出口都得陳局把關,你先別忙着發布信息了,等省裏統一口徑,我這兒所有人都懸空着實在沒時間,回頭跟你聯系。”
挂外電話,許久一秒沒耽擱轉頭道:“各組彙報目前情況。”
“盧荃是上午十一點十分離開區政府大院的,當時專案組前後門都有人盯着,從監控看,他和另一個男人穿着政府物業單位清潔員的衣服,因為當天有省政府的重大會議,物業所有人員全部在崗,期間也有不少物業的人進出,所以他們離開時沒引起盯梢的人注意。出大門後,從道路監控看到兩人上了一輛白色卡羅拉離開,沿主路臨水大道一路往東後,監控最後能鎖定的區域在落英河5號水域往南3公裏處的一個偏僻路段,然後消失在監控盲區,車牌號已經查過,是套牌,目前還沒有失車報案記錄。和盧荃一起走的那個人沒有僞裝,只帶了帽子,通過監控視頻比對,初步能确定就是伍師大案在逃嫌疑人李肖。”
趙毅忽然警覺:“那附近有比較破落的棚戶區嗎?這家夥難不成又要走後門兒!”
調查警員翻了下記錄說:“沒有,已經到現場附近搜索過一遍,那一片是樓房。”
還沒說完,指揮中心借調來的警員沖進會議室氣喘籲籲地說:“接到報案,失車車主找到了!那人說早晨去新潤超市隔壁一個小區的朋友家聚會,那小區車位比較難找,就在新潤超市找了個不計費臨時車位處停,那位置很偏沒有監控。他這會兒離開時才發現車沒了——哦還有,幸運的是,那車主說自己的車已經快沒油了,最多再開30公裏。”
許久語氣急促地一聲令下:“把監控圖像和李肖、盧荃照片發下去,通知輕水城區,特別是臨水大道沿途所有加油站,報告可疑人員蹤跡。”
“是!”小警員領命閃身離去。
許久盯着投影中監控錄像上李肖和那輛車的圖片凝神思索,随即調出輕水區地圖,用激光筆點出最後的監控位置:“這種情況下,李肖帶着盧荃去加油的可能性不大,他也不可能一直開車帶着盧荃游車河,從區政府到監控顯示最後位置大約有十二公裏,趙毅你帶他們先分四個組和交警隊配合,以最後監控位置為圓心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15-18公裏左右沿路搜索——往北是落英河,不光過河之後的地方要搜,河裏一艘船一條魚都別給我放過,一定要找到這輛車最後落腳的地方!”
趙毅領命拔腿就走。
會議室被改成了臨時指揮部,許久與陳建視頻連線報告了情況。陳建神色凝重叮囑許久:“我現在去市政府彙報情況,估計今天夜間會到輕水區局,在這之前所有行動由你負責!”
“是!”
全局的人腳不沾地忙到晚上六點多,趙毅和道路監控都暫時還沒消息。許久走到窗口,看到區局對面停着的那輛攬勝裏,駕駛座伸出一只點着煙的手,後視鏡裏反射出一張略帶疲憊的英俊側臉,正和副駕的人在說着什麽。
許久招呼來陳葭爾:“你去樓下幾個辦公室點一下留守的人頭,定一下外賣,把陸總和錢秘書的也算上,你也休息下,後半夜可能還有很多事要做。”
陳葭爾還沒來得及離開,傳達室旺叔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許隊,有個老頭帶了好多家夥事兒,說有人請他來局裏煮面給同志們吃。”
“煮面?”許久一臉狐疑看着陳葭爾小聲問“你叫的?”,陳葭爾擺擺手,許久拿起電話:“旺叔,我們這兒沒人叫過啊,這人叫什麽名字?”
旺叔跟旁邊人詢問了幾句,語氣忽然激動起來:“哎喲,原來是黃記黃牛肉面的老板派來的煮面師父,說是一個叫陸總的請來的。”
二十分鐘後,區局食堂裏擺開了暖烘烘的大鍋,熱騰騰的蒸汽灌滿了食堂,值班的人輪班排起了長隊,鮮香四溢的牛肉香味給精神緊繃的區局松了松筋骨。
車裏,錢小丁将陸知遙掰了個方向,手捏起小拳拳幫他捶起背來:“陸總,黃老板派的師傅已經過來了。”
陸知遙閉着眼手肘擱在方向盤上哼哼了一聲,手指撐在眼角處有些難受的樣子。攬勝後方不遠處一輛保姆車停下片刻後又開走。
錢小丁捏肩的力道加大了些:“陸總你怎麽了?今天把眼鏡也戴起來了,眼睛又疼了?哎,你一晚上也沒吃東西,多少得吃點,要不我去給你盛碗面過來?你說我要是沒照顧好你,知樂姐那高跟鞋非得糊我臉上了。”
呼啦一陣陰風從後背竄上來,錢小丁暗呼:“不好!”
“錢小丁,黑燈瞎火說人壞話小心招黑!”陸知樂一把提起裙子,脫下高跟鞋敲了下錢小丁腦袋:“滾後面去!”
陸知遙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被錢小丁額前“嘣”的一聲吓得一個激靈。
陸知樂把錢小丁趕去後座,自己坐上了副駕,從包裏拿出一疊資料扔在陸知遙腿上:“這是南柯大酒店的賬目,我查過了,有一部分收益轉去了施華億境外的公司,做得非常隐蔽,所以前兩年連我都沒發現,南柯的一部分賬目可能涉及幫施華林和盧荃洗錢,都在這裏了,讓川寧他們去查吧。”
陸知遙接過文件袋,捏了下鼻翼兩側,一直沒說話。
“你怎麽了?一臉疲憊,剛聽錢小丁說你還沒吃飯?周川寧這個混蛋,把你當編外使嘛!編外勞工也有最低福利待遇标準的好嘛!”
呼啦又一陣陰風從後背竄上來,陸知樂暗呼:“不好!”
“知樂姐,說我壞話比欺負錢秘書還要高頻高密!”許久拉開車門沖後座揚了下頭。
陸知樂被趕去了後座,迎上錢小丁搖着尾巴歡樂的笑容。
許久遞給陸知遙一個飯盒,滾燙的牛肉湯隔着塑料盒燙紅了許久的手,他摸了下陸知遙的頭發,溫柔的聲音能掐出水來:“自己叫來的面都不吃一口嗎?怎麽了,眼睛又疼了?”
陸知遙伸了個懶腰,右手順勢攬了下許久的後脖頸,懶懶“嗯”了一聲:“這就吃。”
錢小丁震驚地看着陸知遙,又看了看陸知樂:“卧槽,我剛說了差不多的話!為啥差距這麽大!”
許久拿過文件袋,沖後座點了點頭:“謝了知樂姐!都跟你這麽配合,我們起碼能把法定節假日休完整了。”
許久電話忽然響了起來,是許冬梅。
“老久啊,那個,小曹拉了一整天肚子了,也不知道吃壞了什麽,我晚上帶去看過醫生了,就跟你說一聲。”
“小曹?哪個小曹?”許久疑惑地看了一眼陸知遙。
陸知遙眼皮直跳,想起了他的聖弗朗西斯科卡卡,抹了把臉說:“曹你妹!”
“艾瑪,卧槽,”許久揉了下後槽牙位置,“哎,好我知道了,你別給他喂太多。今天早點睡吧,我在輕水,今天回不來……嗯,好,就這樣。”
忽然,許久腦海中想起了什麽事:“媽,等等,問你個事——李肖,有跟你提過為什麽一直穿女裝嗎?我在李辛夷家裏搜到過不少女裝,甚至還有小女孩的衣服。”
許冬梅停滞了一會兒,慢慢回憶道:“好像提過說李辛夷喜歡他穿女裝,一直把他當洋娃娃打扮,所以他從小習慣了穿女裝,具體為什麽他也沒多提了——老久,你是,有他消息了嗎?”
陸知遙靠得比較近,聽到許冬梅的話後,他第一時間感受到許久不易察覺的一星點心跳加速,他一把抓住了許久的手,隔着護目鏡的眼神溫柔望向他。
許久反手握住陸知遙,跟他十指緊扣,語氣假裝輕松地回答許冬梅:“嗯,你別太擔心了——媽,我如果親手抓了他,你會怪我嗎?”
許冬梅的嗓音有些微微顫抖,卻硬憋着不想讓許久察覺,低聲說:“不是‘如果’,你一定會去抓他的是嗎?悲傷難過什麽的留給以後再說吧,哎,小曹又叫我了,我先挂了,你自己小心點。”
許久聽到許冬梅的尾音已經掩飾不住帶着一絲哽咽,還來不及說什麽電話裏就一陣冰冷的挂斷聲。
許久其實想過很多次,許冬梅和李肖是骨肉血親,血濃于水,怎麽可能無動于衷,但許冬梅的感情一定是複雜的,愧疚、無奈、怨恨、焦急還是帶着一絲絲的僥幸,希望許久能放他一馬,但明知這又是不可能的。無論哪一種情緒,許久都無法幫助她緩解半分。二十多年的空白,許冬梅把本該給李肖的愛給了許久,許久忽然萌生出一陣疑惑,如果李肖因為被遺棄而想要報複,為什麽報複的對象不是自己?
不知為何,許久耳畔又響起在區局門口李肖駕車撞來時急促的剎車聲,尖銳刺耳的車胎摩擦聲在虛幻中轟然震動,這陣剎車聲有些違和的不合理感。
許久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許隊!輕水區人民醫院報警,說有人打電話要求派護士帶上胰島素到指定位置,那人說自己就是李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