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攬勝在夜色中攆過輕水區人民醫院修葺平整的草坪,一下占了兩個車位在急促的剎車聲中停了下來,後面跟着兩輛區局的警車。許久推開車門飛速奔往急診大廳,醫院已經聚集了先頭趕來的派出所的人。
“接電話的辦公室在哪?”許久風衣敞開裹着醫院冷清的消毒水味,推開人群大步流星往裏走,陸知遙、陸知樂和錢小丁走進醫院大門一路跟在他身後。
“在急診值班室。”
“沒通過120轉接,直接打到的值班室?”許久沒停下腳步,疑惑着偏頭問小警員。
“是的,許隊,就在這間。”
許久推門進去,先行到達的技術隊已經架起機器嚴陣以待,許久拍了下技術偵察支隊副隊高林月的肩膀:“老高,情況怎麽樣?”
高林月摘下耳機:“第一次電話的時候我們不在,通過來電顯示追蹤到電話號碼是一個網絡號,沒法定位位置,根據醫生的轉述,那人很可能還要打來。”
許久轉頭大吼一聲:“剛剛誰接的電話?”
一個穿着白大褂頭發亂糟糟戴着眼鏡的年輕醫生從人群裏鑽了出來:“我,我!”
“我是市局刑警隊許久,把電話內容再複述一次,盡量一個字不要漏。”許久拿過筆錄本對着先看了一遍。
“那個人說,讓準備胰島素注射的器具和藥品,指派一個女護士,時間地點都沒說。”年輕醫生推了下眼鏡,繼續道:“哦,還說,報警也沒關系,他會再打來的。”
許久剛到沒多久,省、市、區政府派來跟蹤情況的好幾十號人也陸續密密麻麻地堆疊在值班室外。許久轉頭從人群裏抓出省裏一個陪同的人員:“盧荃病史知道嗎?”
那人被許久的身形威吓到,有些顫顫巍巍地說:“盧,盧副省長有糖……糖尿病,但他沒有嚴重到日常要打胰島素的地步。”
許久腦海裏飛快地轉動,既然李肖要胰島素,起碼不是要盧荃的命。
許久:“今天值班的主治醫師在哪?”
一個年紀略大的醫生站了出來,許久沖他點頭致意:“如果只是普通的不适症狀,李肖不至于冒這個險,症狀恐怕已經不太樂觀了,最壞的預計人質可能已經昏迷!給我們分析下可能的情況。”
老醫生斟酌了下,緩緩道:“考慮被綁架後的惡劣環境,感染、炎症、缺水等,可能是糖尿病急性并發症,急性感染、高血糖高滲狀态都有可能,如果是這樣,患者血糖和血漿滲透壓會很高,很容易發生昏迷。”
缺水……許久低頭喃喃琢磨着這兩個字,随即擡頭:“那你們就先按這個推論結果準備藥品。”
十五分鐘後,一個清亮的女聲穿越黑壓壓的圍觀人群閃電般率先闖進值班室:“讓讓,讓讓!”今天值班的蕭茜擠着小身板鑽進來,氣喘籲籲地說:“補液、補鉀、胰島素的相關藥品和注射、輸液器材已經準備好了。”
“茜茜!”陸知遙在人群後面喊了她一聲。
蕭茜張望着腦袋尋找着聲音來源,看到陸知遙後沖他直擺手:“知遙哥哥!你怎麽在這兒!”
“呃,呵,一言難盡。”陸知遙扶了一把護目鏡,靠在門框邊看着擠在值班室烏泱泱的人群尴尬地笑了笑。
忽然,值班室的電話鈴聲在交頭接耳的人群中驟然炸響!仿佛一種帶着某些複雜意味的不祥鐘聲,幾乎是瞬間讓值班室裏鴉雀無聲,只剩刺耳的電話鈴聲尖銳地紮進耳膜裏。
來電顯示又是一個奇怪的網絡號碼。
高林月擺弄好機器示意許久別急,爾後微微擡手,示意他按下接通鍵。
許久鎮定的聲音穿過電話線順着信號直傳而出:“李肖嗎?是我。”
“許哥,你終于來了。”李肖的聲音偏軟而中性,無論說什麽都透露着無所畏也無所求的慵懶和淡定,仿佛刀斧加身他也能坐着不徐不慢地用來修剪指甲。
許久的呼吸聲被自己故意地克制住,但陸知遙能感受到那微弱顫動的氣流敲在他心上,許久的怒火已經在克制不住的邊緣。
一邊,高月林蹙緊眉頭,朝許久輕輕搖了搖頭。
許久繼續道:“盧荃怎麽樣?綁架副省級官員是什麽性質你應該心裏清楚,你出不了輕水,千百人找你一個,不過是時間問題!”
李肖哈哈地笑起來,仿佛指甲修剪完輕柔地吹了吹甲灰般漫不經心:“我都殺了兩個人了,還在乎這個?放心許哥,不會讓你為難的,到時間了,你們自然會知道他在哪。”頃刻間他仿佛将鋒利的爪子瞬間亮出,話語裏隔着無垠長空也能傳遞出淩冽的寒意:“九點,讓一個女護士帶好藥品和你的手機,自己開車到303國道清文路口的東南角,我只要看到一輛尾随的車,我要麽就不取藥品讓姓盧的自生自滅,要麽就上車要了護士的命,你們自己選。”
許久擡腕看了下手表,只剩不到三十分鐘,這裏到清文路口最快也要二十分鐘:“李肖!”許久大吼一聲,随即李肖軟綿綿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哦對了,不要試圖讓女警扮成女護士,這種事我玩玩就算了,你們那幾個女警長什麽樣我清清楚楚。”
“嘟嘟嘟”,電話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高林月摘下耳機急速說道:“可以追蹤到主叫所在的交換機,但是很可能是境外公司的外呼業務,查出來的意義不大。”
許久焦躁地抓了後腦勺:“不能讓護士去,去把葭爾叫過來!”
剛說完,一個微弱但堅定的聲音從人群中不知什麽地方冒出來:“我是今天的急診值班護士,我去吧。”
——是蕭茜。
“你?”許久打量了下蕭茜弱不禁風的小身板,“不行!”
“可是讓警察姐姐去的話會有危險吧,我至少是如假包換的護士,他不會為難我的,我就乖乖按他說的去做,然後等你們來救我。”蕭茜瞪着大眼睛認真地看着許久。
許久拍拍她肩膀:“那也不能讓你去冒險。別墨跡了,陳葭爾人呢!”
“來了來了!”葭爾從走廊處跑了過來。
許久焦急地擡腕看了下手表:“來不及了,你邊換衣服,讓醫生給你說一下給藥的操作,我們會在後面偷偷跟着你,記住,要注意自己和人質安全。”許久說完這話,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他猛然想起李肖在白梨下塘的屋內,滿牆的各色職業女性照片中,裏面就曾經見到過陳葭爾的照片。
他的手忽然一頓,陳葭爾的确不是最好的選擇,可難道真的讓蕭茜去嗎,那他們就很可能再搭進去第二個人質,不行!
就在腦內思維電花亂竄的交鋒時刻,又一個溫柔而堅韌的女性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都別去了,我來吧。”
陸知遙感覺這聲音怎麽熱乎乎的是從自己耳邊傳進來的,猛地回頭,身體不由自主的往後一退。
陸知樂甩了下柔軟的長卷發,邁步走了進來,在衆人的愕然中,十秒內二話不說将長發行雲流水般盤得整整齊齊,一把摘下蕭茜頭頂的護士帽,将頭往值班辦公室的觀察床上一揚:“去把簾子拉起來,把護士服脫給我。”
“不行!”
“不行!”
許久和陸知遙的聲音同時吼道。
陸知遙沖進來粗暴地一把拽過陸知樂的胳膊:“你他媽是不是瘋了!”聲音沙啞地從喉嚨裏抵着吼出。
陸知樂輕輕拍下他的手,如花般的笑靥在慘白的醫院燈光下微微發青,語氣淡然得仿佛只是在麻将桌上斟酌一張牌的打法而已:“還有二十多分鐘,怎麽樣,再不走,誰都別救了。”
“不行!你懂怎麽注射怎麽給藥嗎?”陸知遙一瞬間眼睛痛到快睜不開,微微彎下腰,手裏卻還是拉着陸知樂不肯放。
“為了照顧咱爸我參加過最正規的護理培訓,難道都指望你這個沒用的貨嗎?”陸知樂麻利地套上蕭茜的護士服,站得筆直扣着頸部的扣子。
“知樂,李肖是極度危險人物……”許久還沒說完,陸知樂沖他譏诮地一笑:“所以你可以給我配槍嗎?我們家的孩子從小就學過開槍。”
許久被他問得一時語塞。陸知樂撩了下耳邊的碎發:“看來是不行——沒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她的神色忽然閃現出一絲憂傷和凝重:“陸家的債,就讓我們來還吧。”
陸知遙還想說着什麽,忽然又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人群裏傳了出來,仿佛是局外人觀戰了好久,終于鼓起勇氣般。
“讓她去吧。”錢小丁微笑着走進來,眼睛分毫不眨看着陸知樂。他走到知樂面前,将她護士服領口一顆扣了好幾次都沒扣上的扣子,輕輕滑進了紐扣孔。
“錢小丁,你他媽添什麽亂!”陸知遙一把抓過他肩膀将他拉開。
錢小丁被抓得瞬間身子一歪,往後退了一步,随即掙脫陸知遙的手,又一次筆直地站到陸知樂面前:“知樂姐,我知道你怎麽想的。我等你回來,少一根頭發的話,咱倆上次在尚賓酒店的賬你就別想跟我算了,行嗎?”
驟然安靜,空氣裏浮動的消毒水味道被密集的人群調和得越來越淡。
陸知樂笑了笑,伸手一巴掌拍到錢小丁腦門上:“一言為定!”
知樂在許久和陸知遙的陪同下往門口走去,走廊上,錢小丁忽然喊住他們:“知樂,騎士雖然在遠方,但侍衛會永遠守在宮殿!”
陸知樂面色鎮定,腳步沒停,頭也沒回,輕輕說了句:“傻子。”只有身邊的陸知遙看到了她眼角一滴晶瑩的淚花。
二十分鐘後,陸知樂開着攬勝到達指定位置。許久和陸知遙特地借了蕭茜的車,停在馬路對角200米隐蔽處。
許久一手舉着望遠鏡,一手拿起步話機:“各組彙報情況。”
“一組未發現目标人物‘伊菲斯’”
“二組視線不佳,請求由西往東移動30米。”
“可以,注意隐蔽。”
兩分鐘後,陸知樂手邊許久的手機響起,李肖的聲音:“往前開500米,黃房子門口停,速度保持不要超過20碼。”
許久聽到監聽耳機裏的話,抓起對講機:“二組最近,前方500米處黃房子埋伏,想辦法在他上車前抓。”
“是!”
許久放下步話機,将車駛出,距離遠遠地緩緩綴上攬勝。
陸知樂将車保持在20碼左右的速度往黃房子處開,逡黑的夜色裏,黃色房子掩映在路邊的樹蔭下近在眼前。陸知樂手邊電話又響了:“解鎖!”
“什……什麽?”陸知樂一時沒聽懂他意思。
“讓你把車門鎖解開。”
咔噠。解鎖聲響起,就在下一秒,從路邊的花壇裏竄出一個黑影飛奔幾步跟上攬勝,一把拉開副駕駛的門,唰啦一聲擦過身旁的冬青葉,幹淨利落的竄上座位,幾乎同一時間掏出手/槍抵到陸知樂太陽xue:“往前看,踩油門開不許停。”
攬勝尾燈的殘影飛速略過道路直奔前方,帶起國道上沿路的灰塵混雜在尾氣噴薄處席卷而過。
“許隊,他們沒有停在目标位置,直接加速開走了。”埋伏的警員在步話機中急促的說道。
許久大喊一聲:“李肖已經上車了!”
李肖笑着舔了舔嘴唇看向陸知樂,将她身上的監聽拆掉,搜出知樂自己的手機,同時一手拿着探測儀将車上的定位裝置利索取下,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随即将這些零落又不堪的小設備一起扔出了窗外。爾後他眉頭不着痕跡地微微皺了皺,盯着陸知樂瞧了一眼,忽然爆發出一陣猖狂而奸佞的大笑:“哈哈!是你?陸家大小姐!”
陸知樂額邊被頂着手/槍,手握方向盤目不斜視,輕蔑地說道:“你只說不能來女警,我可不是。”
“哈哈!有趣有趣!你可比小護士好玩多了,期待嗎?”李肖用槍口在陸知樂臉頰邊輕輕劃了劃,冰涼的觸感瞬間撅起陸知樂渾身雞皮疙瘩。
李肖朝後視鏡看了一眼,眼角帶笑地抓起許久的手機,點開電話收藏欄中第一個號碼打了過去。
隔着車海,後方幾百米處始終跟着一輛紅色馬自達。
副駕上陸知遙的手機驟然響起,許久的號碼!
陸知遙接通後點開揚聲器破口大罵:“李肖!你他媽敢動我姐一根頭發我讓你死成拼圖,還是缺塊兒拼不回原狀的那種!”
“哈哈哈,陸總,你太可愛了,上次在曹家還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想不到跟你們有這等緣分——你們的行事太出人意表了,成人之美得出人意表——許哥,讓你的人開遠一點,如果不想陸大小姐現在就腦門開花的話!”李肖一手舉着槍頂在陸知樂下颚,一手接着電話,渾身興奮的細胞都被調動起來,眼神蕩漾地看着陸知樂。
“你這個女裝大佬死變态,離我姐遠點!”陸知遙恨不得瞬間沖進前面攬勝裏把李肖生吞了。
李肖掐斷電話,轉頭眯眼看了下道路前方狀況,轉頭沖陸知樂頂了頂槍口,說道:“加速,超過前面所有車,快!”
攬勝瞬間一記兇狠的推背,“嗚哇”一聲毫無預兆地竄了出去,左右避讓着穿過夜間國道上的大型重卡,一排排剎車燈同時亮起,照亮輕水郊區混沌的夜色。
“我靠!”許久一記油門追了上去:“媽的你為什麽要讓知樂開你的攬勝,你覺得馬六開得過攬勝的幾率有多少!”
陸知遙神色凝重,眼睛一動不動盯着前方:“別廢話,快追!AE86都開得過GTR,攬勝算個屁!幸虧我他媽對四個字四個字的車沒好感,否則開輛蘭博基尼瑪莎拉蒂就更別追了!”
許久沒空跟他嘴炮,抓起步話機:“交警大隊,注意跟蹤303國道文清路往東3公裏左右黑色路虎攬勝,車牌號92L88,随時報告位置。一組,別跟太緊,‘伊菲斯’手裏有槍!”
兩車在重卡遍地的國道上飚出好幾公裏,“唰唰”的車影飛速略過,在一片火亮的汽車燈海中仿佛兩尾泅游的旗魚,劈開前路破光而出。
晚間的輕水區303國道最右側車道,是重型集裝箱卡車的專用道,一輛輛集卡排着隊保持固定間隔距離以六七十碼的速度前行。
李肖朝邊側後視鏡望了一眼後方追上來隔着車流百米左右的馬六,嘴角微微帶笑,緊了緊握槍的手對陸知樂說:“等會兒我讓你怎麽開你就怎麽開!”
須臾間,攬勝又一次加速,連續幾次竄進最右道集卡的車道,猛地剎車後又回到左側車道繼續以飛快的速度開着。
許久眉心緊鎖望着攬勝:“他在幹什麽!”馬六的性能不及攬勝,許久無法以如此高的跟車速度頻繁滑進集卡車道,只能緊緊盯着攬勝的路線。
“許隊!攬勝一直在左右車道不斷變更,路上集卡太多,高度超出攬勝,監控視角可能有盲區。”交警隊通過步話機喊道。
國道上的車越來越多,許久一腳油門一腳剎車,離攬勝的距離越來越大。
李肖幾次變道後,望着前方仿佛看到目标物一樣抿出一絲微笑,淡淡數到:“5、4、3、2——1!就是現在!”
剎那間,李肖一把拉過陸知樂手中的方向盤,擦着後方的車頭再次擠進集卡車道,後方那輛車猛地一腳剎車停住後,與後車毫無意外的追尾,“嘭啪”的聲音在後方接連響起,李肖抹了抹嘴,繼續控制方向盤跟在一輛集卡後方,陸知樂一記剎車後,被李肖要求保持着剛剛好勻速的狀态,陸知樂專注得看着前方集卡的車尾,下一秒映入她眼睛的景象讓她心跳如飚起的車速剎那間目瞪口呆,車來車往的鳴笛聲讓她在恍惚間腦補了n部美國大片:老娘這是他媽在拍電影嘛!
李肖淡定地用槍頂了頂她額頭,陰狠地說道:“加速!”
陸知樂一閉眼,轟!攬勝一騎絕塵沖向前方那輛集卡的車尾。
後方,許久猛打方向盤避過追尾的三輛車,陸知遙被慣性一下甩在了車門上:“我靠!”
重回車道,車流因避讓而形成一道扭曲的s型,許久被鮮紅的剎車燈照亮的瞳孔倏然緊縮。
視線裏,一片火紅的車尾燈中,那輛攬勝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伊菲斯”取自奧維德《變形記》中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