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許久猛踩油門追了幾公裏,還是沒有攬勝的影子。陸知遙拽住許久臂彎強迫讓他停在了路中間,自己推開車門沖了下去,在密集的重型車河間慌張而絕望地前後奔跑尋找着,一道道劃過的燈影打在他蒼白的臉上,幾輛貨車匆忙地急剎,蹭過陸知遙的衣角發出布料撕裂的可怕摩擦聲。
“交警隊,再報告攬勝位置!”許久暴躁地抓起步話機大吼道,轉身推開車門一把将陸知遙強行拖回車裏。
同行的幾組車均報告沒發現目标車輛。轟隆隆的集卡和運貨的各類卡車從紅色馬六旁邊駛過,地面一陣陣猛烈的震顫。許久和陸知遙在車廂裏沒有說話,焦急地等待交警隊回應。
沉默而窒息的幾分鐘。
“許隊,攬勝不在監控可視範圍內,周邊道路監控也看了,沒有那輛攬勝的蹤跡。”
“什麽!真他媽……見鬼了!”許久将車慢慢駛離國道,停在附近道路邊。
身邊的人呼吸已經開始沉重地顫抖,許久目視前方一把抓過陸知遙的手:“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陸知樂最好是沒事,如果有事,我不保證會對李肖做出什麽事來!”陸知遙目露兇光,尾音發出的陣陣顫抖,悉數撞進許久耳朵裏。
許久輕輕松開他的手,重新發動車往市局方向回程,淡淡說道:“我不會讓你有這天的。”
深夜10點。區局會議室。
交警大隊将沿路所有視頻監控調集過來,許久抓着人連夜不眠不休地盯着監控搜索。
高林月穿過煙霧缭繞的會議室,在鼻前兇猛地揮着手,一臉嫌棄地扶着許久的椅背:“你們是準備把區局點着了嘛!——老久,你手機被扔在路邊,給你撿回來了,查過了,沒有異常,就是快攆成渣了,改明兒讓陸總給你換個新的吧。”
許久叼着煙眯起眼睛盯着監控畫面:“他恐怕現在沒心情管我手機的事,回頭讓錢秘書——哎,錢秘書更沒心情了,讓葭爾去隊裏給我找個不用的老年機先用着吧。”
“老高,過來幫我一起看一下。”許久将煙掐滅後,迅速示意警員開始回放監控錄像。
“你看這裏,攬勝在這個路段一直不斷交錯着開進集卡車道,最後一次出現在監控裏是他奪過陸知樂的方向盤猛地靠右,造成後車連環追尾,随後他隐入集卡車道,跟在這輛車後,”許久點了點目标集卡,“然後在路上就再沒有出現過攬勝的蹤跡。”
高林月盯着監控思索良久:“先不考慮集卡高度造成的監控視線盲區,你別忘了你在攬勝的車尾排氣管那裏還放了一個定位追蹤器,但是也在失蹤後2分鐘內就被拆了,如果他是停在路邊拆的,早就被你們發現了,如果是行進中,他卻還能下車到車尾去拆定位,結合憑空消失這個角度分析,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許久目光如炬:“集卡打開後車集裝箱尾部,用一個斜坡軌道,讓攬勝開進了集裝箱!那李肖之前一直不斷變道插入集卡車道是為了——沒錯,路上的集卡幾乎長得一個樣,他是為了确認同伴的集卡車牌號!”
高林月:“在行進中這個操作有難度,但是如果改裝過,形成全自動伸縮升降的坡道,是可能做到的,別忘了李肖學的是什麽專業!”
許久霍然起身,沖身邊的人吼道:“去查這輛集卡的車牌,還有聯系後面那輛集卡的司機,他很可能看到了全過程!”
20分鐘後。
“許隊,那輛集卡在監控裏看到的牌照是假牌照。後面那輛集卡的司機已經找到了,目前只能先通過電話溝通,他說他的确看到了前方的集卡像變魔術一樣從集裝箱尾部伸出了可以升降的坡道板,後面那輛小車就加速開了進去。”
許久迅速在地圖上用馬克筆标了兩個方向的箭頭:“集卡進不了城,目标集卡消失在監控後,有兩種可能方向,一是一直往東北開,是伍州港開發區,那裏有伍州港貨運碼頭,集裝箱要隐藏在年吞吐量超過400萬标箱的港口碼頭簡直輕而易舉;還有一個方向就是落英河以北的工業區,那裏都是工業廠房,貨運卡車和集卡遍地,零星幾個監控攝像頭幾乎形同虛設,隐藏也非常容易。但進伍州港的大型集裝箱車應該要過關卡,沒這麽容易用假牌照蒙混過關,他敢載着人質在路上堂而皇之地開着,往工業區短距離行程的可能更大一些。”
更重要的是,那個工業區裏有一家鼎鼎大名的造紙集團——富鼎造紙,風口浪尖上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
許久轉頭道:“半夜三更陳廠長應該不至于敬業到在廠裏加班吧。立刻去陳鼎新家裏帶他回來。通知趙毅,重點往富鼎紙業附近的位置搜索那輛失車——讓陳葭爾帶上偵查一二組跟我去富鼎。”
話音未及落地,陳葭爾一個踉跄摔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手指指着電腦說:“快,快看微博,名字叫‘月圓人長久’!”
許久眉頭緊擰着,手快的警員已經點開了外網。
這個注冊時間為當天的叫“月圓人長久”的微博上,赫然挂着幾張裸體女人的照片,畫面袒露,不堪入目,轉發量已經過萬。許久一步竄到電腦前,看到照片中那個昏睡女人的臉,心忽然像刀絞一般瞬間落入萬丈深淵,手撐在桌子上一口氣有點喘不上來。
那是已經失去了意識的陸知樂!
他顫抖着疾聲吼道:“通知網警!兩分鐘內給我删了,否則,否……”
陳葭爾眼角已經快滲出眼淚:“網警已經報告過了,十五分鐘內已經删了兩次,那人還一直在發,後臺跟蹤過ip地址,暫時還沒消息。”
許久後槽牙咬着:“繼續删!封號!”他的手指甲摳進掌心已經冒出血來。
這時,樓下一片喧鬧聲,陸知遙在七手八腳的拖拽中猛地掀翻衆人跑上了樓,迎面撞上趕出來的許久。陸知遙絲毫沒有猶豫,一記猛拳砸在許久下颚上,未及許久站穩一把拽過他的衣領,已經發炎充血的眼睛裏閃着可怕而悲情的絕望:“是你默許她去的,是你說會跟着她保護她安全的!她現在被李肖搞成這樣,你負責嗎?!”
推搡間,許久看到錢小丁默默站在樓道口,面無血色一言不發,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不知為何,錢小丁的目光異常平靜,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用手背揩了下嘴角的血跡,:“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但是沖動沒有用,找到知樂後随你怎麽揍我,但我們現在已經有線索了,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無論如何相信你是嘛!我他媽就是太依賴你太相信你了!”陸知遙從許久口袋裏拽出蕭茜的車鑰匙,拉着錢小丁轉身下樓。
許久一拳狠狠砸在走廊牆壁上,拳骨瞬間紅腫發燙:“老高,馬上把人質照片作分析,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許久說完帶着陳葭爾沖下樓。
陳葭爾:“老大,我們去哪裏?”
“讓一二組馬上跟上,去富鼎。”
幾乎同一時間,陳葭爾接到了趙毅電話:“葭爾,許隊呢?電話怎麽不通?”
“說吧,他在我旁邊。”
許久打火起步,趙毅的電話正在外放:“找到上午那輛失車白色卡羅拉了,油已經耗盡,在落英河北岸的一個非常隐蔽的廢棄廠房裏,廠房我們已經搜過了,沒有人也沒有可疑車輛,荒廢了起碼兩年以上了。”
許久:“李肖不可能車在哪沒油就把人拉到哪,他一定是把人放到位置後,把車開出來溜到沒油為止轉移我們視線的,從最後監控位置到那個廠房最短距離大概多少?”
趙毅:“大約十公裏。”
“富鼎的位置在不在這個廠房的3-5公裏處?”
“沒錯,就在廠房往南不到4公裏。”
許久腳下的油門轟然踩響:“你把廠房位置發給老高,他會派人過去,你馬上到富鼎跟我們會合。”
四輛警車呼嘯而過,在空曠的輕水區街上拉出兩道紅藍相間的光帶,微微浮在淩晨潮濕的空氣中剎那被拖成虛影。4月的輕水,淩晨依然有些蕭瑟的冷意,市政路燈并不密集,許久開在最前面一路往北剖開黑夜的淩冽,穿過落英大橋。
今年的汛期已經到了,許久瞥了一眼落英河,下游河中心的“無春亭”在黑夜裏只剩漆黑一片。
還沒進入工業區內,又一陣急促的電話鈴響,陳葭爾接起電話點開揚聲。
高林月:“老久,圖像分析結果,初步估計是在一個鋼材板制的密閉空間,閃光燈曝光的邊緣能看到波浪瓦楞,很大可能就是在集裝箱內部。”
警車飛馳下落英大橋直奔工業區,車後是自西往東的淙淙河水,看不見的橋下,隆隆聲在水底悶聲作響。
時鐘劃過淩晨12點,新的一天。
陸知遙比警方早一些到達富鼎,他将車停在富鼎紙業大門附近,使勁揉了揉副駕上靈魂出竅的錢小丁的鳥窩頭,将他的肩膀往自己這邊摟了摟:“沒事的,嗯?聽見沒?知樂有我們,不會有事的,我哥這人還是挺靠譜的,我已經替你揍過他了。”
在土拍大廳被女孩們圍觀、在南柯一夢的露臺戲精附體、在莫比鳥斯會議室裏揉肩捏腿嘻嘻哈哈閃閃發光的陸總和錢秘書,幾個月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們會在淩晨輕水這個地方,如此頹遢無助,像是被搖醒了璀璨發光的美夢,眼前是工業區漆黑的道路,一盞燈也沒有,滅頂的痛苦在心頭發酵,他們吶喊不出聲音,只有彼此在暗夜扶助着等待将至的黎明。
男人都是一夜長大的,只是這場黑夜尚未過去。
錢小丁對着陸知遙擠出一絲比哭還難受的微笑,淡淡說:“不管知樂發生任何事我都珍惜她。”。
陸知遙拍了拍他肩膀:“艾瑪,還不如不笑!走,下車。”
“陸總,你确定知樂在這家造紙廠?”
“雖然我車上的定位被女裝大佬拆了,不過我跟知樂有心電感應。”陸知遙揉了揉鼻子,聞到空氣裏一股還未來得及消散的工業廢氣味,看錢小丁一臉惆悵地看着他:“哎不逗你了,我讓公司的人查過了,陳鼎新臨時關停了廠裏所有作業,差不多就是盧荃被帶走的消息開始擴散開的時候,然後他就不知去向,富鼎一定有問題。”
陸知遙踩在錢小丁背上從富鼎大門旁邊的圍欄翻了過去,剛回身發現錢小丁不見了。
“人呢?!”陸知遙往大門口走去,只見錢小丁直接從大門走了進來,“诶?你……”陸知遙心說這塑料患難兄弟當了還沒五分鐘,剛想罵人,就看到許久帶着一隊警察沖了進來。
陸知遙指了指嘴角:“還疼嗎。”
許久苦笑:“能告你家暴嗎?”
富鼎是伍州市建在輕水區最大的造紙集團,許久叫的增援半小時後也趕到了現場,把廠區從裏到外排摸了一遍,不僅沒見着人,連看門狗都沒有一只,一副匆忙停工的樣子。
陸知遙:“我收到的消息也是這樣,陳鼎新是接到盧荃被紀委盯上的消息時就下令全部停工,然後自己就失蹤了。”
許久在廠房一樓的一間收發室匆忙布置了一間指揮中心,眉頭緊緊擰着。
趙毅跑了進來:“裏裏外外都找遍了,只有幾輛皮卡和面包車,沒有大型集裝箱卡車。”
許久轉頭看着陸知遙:“現在太晚了,工商和稅務那邊指望不上,你能查到富鼎內部機構設置和分立的一些信息嗎?”
“你是說車隊?”陸知遙微蹙眉頭,許久點了點頭,陸知遙抓起電話轉身出門。
同一時間,陳葭爾将一沓資料堆在了許久面前:“這是派出所從下午到晚上走訪的所有白梨下塘居民的筆錄和初步調查資料,民警們加班整理了送過來的,知道可能派得上用場。”
陳葭爾攤開手中的調查記錄,抓起手邊的不知道剛剛誰喝過的一次性杯子裏的水匆匆灌了一口,大口喘了喘氣:“艾瑪,渴死我了!——這是他們今天調查過的白梨下塘所有居民的筆錄,周邊的幾個棚戶區還沒來得及去。”
許久一張一張将筆錄掀過,眉心蹙起焦慮的褶皺。
陳葭爾:“一共300來戶居民,住在那兒超過20年以上的占了近80%,有很多都是60歲以上的老人,他們中間口述自己或家屬曾經患有肝炎,膽結石,腎結石,甚至肝癌,胃癌的人占比接近60%,都集中在某一個年齡段,僅肝炎這一項就有10人致死,其中浦有良和浦有利、陶斌和陶濤這兩對是同住那裏的親兄弟,整個棚戶區粗略統計僅肝病一項的治療費用就超過100萬。在富鼎搬遷5年後,患病數量就沒有大幅度增加過。”
許久的嗅覺誠實地回憶起那些逼仄過道裏迷一般經年散不去的腐爛異味,僅僅是棚戶區裏的幾百來號人,這個數字對有些人來說絲毫不值得分心提起,但對一個人、一個家庭來說,1就是全部,不存在60%這樣概率的僥幸。
殺人如麻不一定雙手見血,那天在沈璃墓前,許久想到過這句話,現在想來後背一陣寒顫。
許久眯了眯眼睛:“果然是這樣。這麽大面積的治病率,居民沒有上訪過?。”
陳葭爾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輕輕錘了錘腿:“怎麽沒!據他們說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他們要求徹查和賠償,一直沒人解決。盧荃那幾年一直在輕水縣當國土局局長,這塊地批給富鼎建廠肯定跟他脫不了幹系,後來富鼎搬遷了可能也算給那片兒居民一個交代,盧荃被查調離後,施華林就從環保局開始一路風生水起,富鼎搬了以後這件事也就慢慢淡了。盧荃當時把這塊污染土地無償劃撥給遠宏,無論如何上訪材料都可能被拿出來說事兒,所以可能是施華林靠自己在政府的關系消滅了當時的上訪證據,和集資案的上訪資料大概是同一個處理手段,都為盧荃後來的升遷掃清了後顧之憂。”
許久微微颔首,手指微曲一下一下點着桌上的材料,嘴裏喃喃道:“李肖抓了盧荃,應該是為了秦國浩報仇?報仇……他要了胰島素,擺明了不是要殺死盧荃,那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那他對付曹琳,殺曹萬宏,難道也是為了報仇?曹家跟他的聯系就是曹萬宏殺了我爸,然後梅姨為了帶着我逃跑,把他遺棄了——難道他是為了這個報複曹家……真的僅僅是因為遺棄?”
這時,陸知遙沖了進來疾聲厲色道:“富鼎曾經通過二三産剝離避稅,分離出去一個運輸車隊叫堃達運輸,後來富鼎撤資,現在運輸車隊的老板是一年多前接手過來經營的,這個人叫浦翔。”
“浦翔……”許久擰緊了眉頭,這個名字他怎麽感覺自己好像剛剛才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