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許久望着陳葭爾,忽然靈光一閃,伸手急速翻找着陳葭爾搜集來的白梨下塘的患病居民筆錄。
浦翔、浦翔、浦翔。
有了!浦有良和浦有利,前後相差半年死于肝炎!戶籍登記上,浦翔就是浦有良的兒子。
許久:“這個浦翔應該就是當年富鼎污染的受害者家屬,按照李肖對盧荃的行為判斷,他不要錢不要命,要的,恐怕是自己私刑審判當年涉事的所有人,除了盧荃,下一個,就是富鼎的老板,陳鼎新!”
陸知遙:“堃達既然是富鼎剝離出來的,那承接的大部分業務應該還是富鼎的,地址應該不會離富鼎太遠。
許久将手機卡插進同事給他找來的老年機裏,沖正在廠區爬高落低的趙毅喊道:“趙毅,讓陳斌去抓這個浦翔,你帶兩隊人跟我走!”剛想出發,他忽然轉身回來盯着陸知遙:“李肖可能就在附近,你哪裏也不要去,就在這裏等,我一定把知樂給你帶回來。”
“好!”
淩晨2點,“堃達運輸”白底黑字四個字的木質門牌斑駁不堪。
陳建和特警幾乎同一時間随着尖銳的剎車聲抵達。
“唰唰”的腳步在淩晨墨黑的工業區悄然蔓延。陳建跳進指揮車一擺手免了所有人的招呼:“許久,彙報情況。”
“已經進去探過一遍,一共八輛集卡,停車位旁的草坪發現零星血跡和黑色鋼絲發卡,暫未發現嫌疑人行蹤。另外,區局去陳鼎新家裏時,家屬說已經失蹤一整天了。”
陳建呼吸沉靜:“特警負責集裝箱破門,狙擊手找好位置盯緊目标人物,趙毅帶一組守好前後門出口,許久帶二組與特警共同解救人質,現在是2點15分,5分鐘後行動!”
衆人:“是!”
“哐!”特警破開第三輛集裝箱的門,躍步跳進箱體內部,強光電筒掃出四道灼人的亮白光線。
箱體內藏着的正是陸知遙那輛攬勝,特警砸開車窗。
後座上一個被手腳反綁,嘴裏塞住白布的男人正“嗚嗚嗚”地拼命掙紮,許久一個箭步沖進去扯下他嘴裏的布。
“救命!救,救命!”男人撕扯着喉嚨,癱軟地倒在座位上四肢無措地大喊,聲音卻像被扼住喉嚨般非常微弱。
許久臉色驟然突變,這不是盧荃!
“你是……陳鼎新?”
“對……是我!那個人,那個人把那兩個人都帶走了,說,說還準備了好節目給你們!”陳鼎新的聲音愈發得虛弱。
許久抱住他的後背,忽然,陳鼎新翻眼暈倒在後座。許久伸手摸到一片溫熱,陳鼎新後背被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特警剛把陳鼎新擡下車,許久手裏的老年機猝不及防收到一條短信,短信號碼就是李肖之前常用的手機號!
“許哥,輕水的夜色好美,今晚有群星,你看到了嗎?”
許久撥通指揮車電話:“他就在廠區附近盯着我們!他自己那個手機開機了,迅速定位!”
剛放下電話,許久腳下踩到幾個散落在集裝箱內的包裝袋,他蹲下用手指撥開包裝袋上蒙着的一層薄灰——聚乙烯塑料袋,許久心頭略過一絲不舒服的感覺,他慢慢繞過攬勝走近箱體深處,在角落的黑暗處,整齊排着幾個空鐵桶,許久打開手電,桶身上五個字赫然撞進他眼睛,讓他瞳孔剎那間緊縮——工業金屬鈉!
許久的腦海裏念頭飛轉,純淨的金屬鈉在工業上用處不大,比較有用的是化合物,但堃達的大客戶是富鼎,一家造紙廠應該用不上這些化學品,而且金屬鈉遇水會引起燃燒爆炸,對于造紙廠來說是極度危險的東西。
不對!
許久赫然起身,呼吸聲在他飛速翻轉的猜想中越來越沉重,他飛快跳下集裝箱往指揮車跑去,路上,手機又響了,是李肖!
“李肖!你是不是在把工業用鈉運去了富鼎!”許久邊跑邊喘着氣問,風聲從他耳邊“呼啦啦”地飛速略過,如果此刻富鼎爆炸,不光那麽多警察在裏面,陸知遙也被許久留在了那裏,許久感覺自己喉嚨已經快要冒出幹涸的血來,聲音開始顫抖,胸口仿佛有一把帶毒液的尖刀直插心髒。
“許哥,你真的沒讓我失望,但你從來就沒想聽聽我的故事嗎?你一次都沒問過。”李肖的聲音低沉而憂傷,那個畫着細長眼線陰毒狠辣的眼神在虛空中仿佛被撕裂後從四面八方飄到一處組合在一起。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麽!”許久知道此刻指揮車裏正在定位李肖的信號:“那你跟我說說,為什麽搞出這麽多事?就因為梅姨抛棄了你嗎?”
“哈哈哈,梅姨?許哥,那是我們的媽媽啊!”李肖譏诮而變态的笑聲仿佛從耳機和工業區的上方同時炸響,“許哥小時候應該見過我爸爸吧?我爸在我出生前就得了很嚴重的肝病,那片棚戶區裏得這些病的人非常多,但我媽因為常年住在周家,所以沒受什麽影響。我爸爸一直都懷疑是富鼎的水質問題,他在知道自己得病前不久參加了萬源的集資項目,為了看病想把錢拿回來,但是項目剛開始投入,錢拿不回來,他只能試着跳過萬源找項目方,結果找到了那片地,他曾經是富鼎的員工,所以很快查出了富鼎污染的秘密,也順着查到了盧荃受賄後将那片問題土地劃撥給遠宏的蛛絲馬跡。就是我爸舉報的盧荃,但後來盧荃和遠宏竟然都沒事,真是禍害遺千年,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這些都是我出生前的事了,而我也是懂事後看到我爸留給我一堆調查資料推測出了當年事件的大概。好了,這是故事的上集,好像也不是很精彩,許哥應該大部分早就猜到了,等你到了富鼎再開始中集吧,希望下一集,不會讓你失望。”
電話又挂了。
許久卷着風鑽進指揮車:“定位到了嗎?”
“人就在指揮車附近3公裏內!”
3公裏,堃達往東南2公裏就是富鼎,往南3公裏左右就是落英河。
“我們直接去富鼎——陳局,讓防爆警、生化特警和消防隊馬上來,一大批工業金屬鈉被運入了富鼎,如果是放在易遇水的地方,很可能要發生爆炸,人質非常危險!”
“什麽!”陳建霍然起身。
淩晨3點,富鼎紙業迎來了建廠以來最繁忙的夜。
許久的風衣攏着風撥開布滿特警的人群,一把抓住陸知遙的手,周遭是一片混亂的聲音,陸知遙臉上被各種夜視設備照得慘白,護目鏡玻璃上紮眼的反光讓許久看不見他的眼睛。許久明明很鎮定,可一看到陸知遙,他的內心就湧起一陣焦慮的慌亂感。
許久:“你帶錢小丁現在就離開!”
“知樂呢?你們找到她沒?”
“還沒有,集裝箱裏的是陳鼎新,知樂和盧荃很可能還在富鼎,李肖布了局,這裏有危險!”
陸知遙甩開他的手,轉身一屁股坐在臨時指揮室的椅子裏:“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們找到陸知樂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許久咬牙從胸口憋着一團悶氣,沒分出精力跟他吵。
飛行槳翼飛速旋轉發出“嗡”的嘈雜聲,在草坪上刮出一片殘屑。
無人機驟然升空,夜色被攪翻成一片晦澀的混沌。許久走出室外,擡眼看到清澈夜空中的星群顯得遙遠卻清晰。
“許隊,這是根據無人機傳來的圖片測繪出的簡易圖紙。”趙毅攤開面前的巨大紙張:“整個廠區有兩個大型污水處理區,初沉池、接觸氧化池、二沉池等各類處理池十來個,排水口2個,這2個排水口就是處理完的污水達标後直接排放到落英河的。”
趙毅喘了口氣繼續說:“從十二點多到這裏,我們已經裏裏外外都搜過了,沒有人質的蹤跡。”
許久沉思良久:“他運走兩個人必須有車,攬勝被留在了堃達——趙毅,把富鼎廠區裏所有車上的東西都搜一遍。”
“是!”
“許隊!”趙毅剛走,一個負責搜索工業鈉存放地的特警急匆匆趕來:“二號污水處理區的處理池和排水管道中都堵滿了大量金屬鈉,幸虧二沉池裏的水已經抽幹,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許久皺緊了眉頭:“他不會就放在這一個地方,所有可能接觸到水的排水管,進水管,處理池都搜一遍。”
許久大步走出指揮室,飛奔至廠內最南面的污水處理區。
他望着綴滿廠區裏四處搜索的警察,耳邊忽然出奇的安靜。他的鼻端感受到了一絲微腥的水汽,耳邊的隆隆聲愈發清晰,這是什麽聲音?
趙毅從對面跑了過來:“找到了!一輛面包車裏找到了一根褐色女性長發和一些衣物纖維,已經送去化驗了,很大可能他們被帶到過這裏。”
太簡單了,不對勁!
警察這麽容易就找到了危險品的位置,清理幹淨只是時間問題,李肖費了這麽大勁,不應該就只是如此而已。
電話忽然炸響——李肖,許久示意趙毅通知技術隊定位。
李肖慵懶的聲音又一次響起:“許哥,還記得我說過,到了時間我會告訴你盧荃在哪,答應你了我就會做到。”
許久舉着手機,不住地四處轉身,他直覺,李肖一定就在附近,而不合時宜的,耳邊的隆隆聲越來越響,那是水聲!河流的水聲!
“聽到了嗎?落英河的聲音!好聽嗎?”李肖說完輕輕地笑了起來,仿佛正漂浮在落英河上方的虛空中,緊緊盯着曾經星河燦爛的桃花流水。
許久的嘴唇微微顫抖着,一字一句地兇狠問道:“盧荃和知樂在哪兒!”
“哈哈,許哥別着急,故事的中集開始了——我爸爸在離婚後跟鄰居結了婚,于是我就又有了一個媽媽,叫李辛夷。我爸舉報了盧荃,他怕自己早晚出事連累我,加上自己的病,他跟李辛夷結婚,只是想把我托付給她,所以我一出生跟她姓李。但我的童年,被我爸的死劈開了兩半,李辛夷曾經抛棄過自己的親生女兒,于是,我就無法成為她的兒子,只能做她女兒的替身。李辛夷在我爸死了以後就精神不太正常,發瘋一樣的将我打扮成女孩,我只有穿着她曾經為女兒買的衣服時,她才會給我吃飯,否則,就是比吃飯還平常的毒打。每次照着鏡子時,李辛夷都會用口紅塗滿我的全身,不斷地告訴我,我是她的女兒。”李肖的聲音淡淡地輕了下去,“7歲以前,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女孩,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混亂而荒誕的恐怖感,那個時候,許哥你呢?你在幹嘛?在誰身邊?過着什麽樣的生活?”
許久嘴唇微微翕張,心髒泵出的血液瞬間冰涼地流過四肢百骸,顫動的呼吸聲在周遭一片混亂的搜救中顯得無比孤獨。
李肖7歲的時候,自己應該已經上中學了,許冬梅每天都會煮好早飯熱騰騰地等許久起床,上學臨出門前,許冬梅還會硬塞一個茶葉蛋和一包削好的蘋果進書包裏,許久時不時還會嫌帶着麻煩抱怨幾句。
“你以為那就是全部嗎?”李肖的聲音打斷了許久的回憶,“富鼎有一個暗藏的排污管道,你們以為那些看上去價值千萬的污水設備是派什麽用處的?那是用來應付盧荃、施華林的同類們來參觀時的展品!”
暗藏的排污管!許久飛速在趙毅的手機上打下這六個字亮給他看。
李肖的聲音還在繼續:“你不問問為什麽我會知道嗎?”未等許久開口,李肖輕輕地說道:“那是聽我的客人告訴李辛夷的。”
“客人?”許久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重複了一遍。
“對,李辛夷在我爸死了以後就失去了收入來源,吃完老本以後,她就只能開始賣身,有一天,有人看上了正穿着裙子的7歲的我,那人向李辛夷要我,李辛夷告訴他我是個男孩,那人竟然更興奮了,她點頭的那一剎那,我的童年就結束了。即便童年不富裕也不美好,但我也依然留戀,”李肖微眯着眼眸望着頭頂的星空,仿佛靠着這一絲對閃爍和寂滅的遙遠幻想來輕輕舔舐着傷口,“李辛夷發現有很多人有這方面嗜好,出價比她自己賣還高,于是從那以後,我的靈魂就只能日複一日地被捆綁在肮髒的白梨下塘那間舊屋裏,窒息地承受着鑽心的疼痛和折磨,白梨下塘那個屋裏的陽臺邊,是我的第一次,那晚的星星,也跟今天一樣——落英河上方,我一擡眼就看見了。”李肖的聲音逐漸微弱。
李肖講述的事讓許久握着電話的手和後背都滲出了一層汗。
“許哥,去找盧荃吧,那個排污管憑你們這麽多人應該能找到吧,但是,”李肖頓了頓,仿佛在電話那頭看了下什麽似的,語氣又恢複了陰毒,“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盧荃會……砰!炸成煙花,不知道你還有沒有機會聽到最後一集故事呢。”
電話戛然而止。
許久平複着呼吸,擡腕看了下手表,心頭飄過一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