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家第二天,莉莉去賣亞洲貨的小店買了個小小的招財貓。
巴掌大的白瓷紅額紋小貓圓溜溜,舉着右爪,放在桌面一晃一晃。
其實是個不倒翁。
店員非常熱情,看她在招財貓群裏躊躇不定,主動上前介紹:“想要哪一個?舉左手招福運,舉右手招財氣。”
莉莉眼前一亮:“有沒有左右手一起舉的?”
店員一副“遇到知音人”的表情,比了個BINGO的手勢,嘴上卻道:“沒有。”
她便有點失望,但兩相對比,還是當即做了抉擇:“要很多很多財氣。”
結果買的招財氣的貓卻很小只很小只。
小歸小,價錢一點不便宜,比旁邊漆成金色的大貓還要昂貴許多。
莉莉把它放在床頭櫃,每日享受來自東方神秘力量的加成,美鈔成堆成堆打進賬戶,豈不是美滋滋。
饒有興致地用指尖戳了一會兒招財貓不倒翁,新奇感減弱,她往後一倒倒在柔軟的小床,擡手摸到枕頭邊的手機,點開應用。
推薦上來的所有圖片與視頻都索然無味,手指一劃一劃,仍然沒看到感興趣的內容,世界上每天都有奇怪事情發生,看多了千篇一律,她幹脆又關掉它。
安靜須臾,莉莉發呆的目光一動,打個滾兒改趴着,胸口兩團軟軟地擠在一塊,手上啪嗒啪嗒地敲打手機鍵盤。
搜索欄裏打着“詹姆斯”。
界面跳出,不出意外地并沒有符合她要求的信息項。美國有三億人口,叫詹姆斯的男人一抓一大把。醫生詹姆斯,演員詹姆斯,籃球隊小前鋒詹姆斯。
叫詹姆斯的冬日戰卻士獨一無二。
他就是個謎。
昨晚被發現她無意蹭到他手上的口紅,本以為他會生氣,那男人卻連眉頭也沒皺,綠眸沉默地看着她,情緒莫辨。
這又是什麽意思。
莉莉慌得一匹,想走又不敢,慢吞吞挪了兩步,再擡眼打量他的臉色。
打量不出來,被面罩遮得嚴嚴實實。
偏偏兩邊都無人出入,想找個掩護偷溜都不行。
“用紙巾沾水擦一下就能擦掉的了。”她道,兩只手的食指繞着圈子,心裏還有點不服氣,“你自己先捂我嘴巴。”
咬一下粉唇,留了淺淺的印子。
冬兵依舊沒有說話。
哪天他能一口氣跟她說超過五句的內容,真要狂發推特昭告全世界。
莉莉給他看得很慫,又想着要抱他大腿,摸出小包紙巾,抽了一張,快步過去塞他手裏:“給你擦。”
小小軟軟的白紙巾躺在他手心,才沒一點兒。
大掌緩緩合攏,如同那日為着翻譯,他握了她的手,也是這麽一點子,完全包覆住了。
冬兵俯視她。她不穿高跟鞋,頭頂到他下巴,他抱她甚至不用側過頭去。
每次靠得近些,都能嗅到他身上似有若無的特殊氣息,混雜着武器的金屬味道,但不難聞。
莉莉心跳莫名有點快,嗫嚅道:“我真回家啦。”做賊一般,趕緊退開幾步的距離。
這時候皮爾斯帶着幾個人從裏面出來,她小臉瞬間冷漠,再沒看他,跟在皮爾斯後頭走了。
莉莉在床上打個滾。後知後覺地發現想一晚上,想的好似都是一個人。
她一驚,僵硬地坐起身。
金發散散地垂墜下來,被她胡亂撥了夾到腦後,臉頰發燙,暈着薄薄的粉,她自己看不見的綠眸也是粼粼的,泛起小悸動的波瀾。
她已經一整天沒看見冬兵。但在酒店被他抱過之後,狀态一直有些奇怪,稍稍不注意,心思便滿天亂飛,飛來飛去,最後也要飛到他那裏。
莉莉很惱地深呼一口氣,倒回床将被子拉過頭頂,決心清空大腦睡覺。
倒真很快入了夢。
只是夢裏依舊不太.安生,颠來倒去,刻意不去想的人,偏偏又出現在她身邊,仿佛自帶強大的不可抗力。
那男人堅實的臂膀擁着她,原本輕輕淺淺的呼吸倏然粗重起來,貼着她後背的胸膛一起一伏,惹得她發慌,轉頭去看,緊盯着她的暗綠的眸卻斂了,仿佛那眼裏的情緒同她此時心裏想的一樣,不可言說,亦不好表露。
“你是不是……”莉莉輕聲問他。
冬兵沉默着。垂着的眼睫在他眼下掃出一片淡影,看得人心發癢,想踮腳擡手去撩一撩。
想必是很柔軟的。
“我是斯德哥爾摩?”她這回問的是自己。
也沒得到回答。
現實裏,莉莉大抵還是有點怕他的。但此時或許因為身處的是夢境,那一點子害怕詭異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膽子大起來,轉身去抱他的腰,見他沒反應,臉埋進他衣服裏。話到了唇邊,自然而然便同他說了:“……但是你的嘴唇,确實看起來很好親的樣子……”
說完才覺得不對,自己都吓一跳,急急忙忙要改口,一擡頭同冬兵雙目對視,懵得陡然失語。她未來得及解釋,卻先被他冷冷地一把推開。
摔得真疼,明明是夢,脊背的疼痛感卻無比真實,便如明明是夢,她抱他的那種渾身發軟的感覺也無比真實。
倏然驚醒。
随即發現又睡着睡着掉到了地板上,沒蓋被子,裸.露着的胳膊腿涼飕飕。
莉莉呆若木雞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夢境的殘象還不厭其煩地在腦子裏回放,失了智一樣說出來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她“唉”一聲出氣般猛揉太陽xue,越揉越頭疼,要爬回床上繼續睡,卻是怎麽也睡不着,光腳踩着地板走到窗邊,“刷”地拉開窗簾。
月光清清冷冷。有鳥在孤零零地飛,一個俯沖,撞到別人家牆壁上,暈頭轉向直線掉落,在地上掙紮半天才又重新起飛。
莉莉把窗簾拉回去。
她于床上摸索到耳機,一左一右塞進耳朵,在放大的音樂聲中下樓,開冰箱拿了一大瓶冰水,咕嚕咕嚕灌進喉嚨。
“他怎麽可以那樣子推人。”她站在黑暗裏悶悶地自言自語,卻原來還在糾結方才的夢,“被我親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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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宿未眠的後果是,天亮之後去九頭蛇的老地方,一路上都沒精神,飙杜卡迪也少了幾分馳騁的快意。
莉莉走進電梯。這回難得沒有把監控攝像頭當做自拍工具,安安靜靜靠着牆,低頭玩手機。
她把上次因塞西的任務被迫洗掉的皮卡丘又畫回指甲上,這回沒發揮好,右手食指上的小團嫩黃臉部帶了突兀的一撇黑,再加兩筆,生生畫成黑社會皮卡丘,倒也很可愛。
電梯門開,她收起手機,慢慢走出去。
邊走邊四處張望,沒望見她想找的那個人,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失望。
逡巡的目光撞上走道裏一個人影,突然僵直,好像望着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物事。
莉莉不自覺停下腳步,睜大雙眼,臉色漸漸變得不太好看。
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倘若回到昨天,再讓莉莉去賣招財貓的小店裏選,她一定選個特大號擡左手招福氣的貓,去去今日的邪。
想想就是昨天選錯了,今天才會這樣倒黴,即便沒完成皮爾斯交待的任務,賺不到一分錢,也遠遠及不上此時此刻所見所聞更敗人心情。
因為整個九頭蛇裏最最最令她讨厭的人,執行完任務回來了。
她以為那人會去更久,少則三年五載,沒想到才半年便又再度遇見。
莉莉當即板着臉轉身往回走,正碰上剛出電梯的湯姆。
他手裏抱着一沓資料,看見她便彎眸笑起來:“怎麽,不開心?”
對于湯姆,她還是很有好感的,只不過此時并不想同他多說話,低聲道:“我下去逛一圈再上來。”
“可是,莉莉。”湯姆有點詫異地叫住她,“朗姆洛不是……”
“莉莉?”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身後立即響起個又輕又柔、尾音咬得尤其妩媚的女聲,打斷了湯姆的話,聽得莉莉雞皮疙瘩掉一地。
她遲遲不應答,也不轉身,那叫她名字的人不介意,踩着高跟鞋慢慢走近。
湯姆識趣地閉了嘴,站到一旁,親眼見着那人每走一步,莉莉小臉便難看一分。
倘若牆面肯及時裂開一道縫,恐怕她也願意馬上鑽進去,就為着躲瘟神一樣躲掉後頭的女人。
他不由又生出些許疑惑,因為眼前走來的這個女人妝容精致,身材相貌都不錯,雖然抽着煙,但是吸煙的女性也不少,看不出何處令人避之不及。
眼見電梯終于又停靠,門一開,莉莉飛快跑入,狂按按鈕。
兩側門緩緩閉合之際,有只手伸進來,輕輕松松打破了她逃避的企圖。
那人的到來伴随着一股香水跟煙混合的複雜味道,開口前首先吹了莉莉一臉白煙。
莉莉讨厭地擡手遮擋,嗆得咳嗽幾聲,同時看清了來人的臉。
一點沒變,連口紅色號都同往常一樣,總歸令她非常不喜歡。
很想一拳揍過去。
她也确實這麽做了,擡手去推那人支撐在電梯牆壁上的手,孰料對方早有防備,擡臂躲了去,姿勢不變,笑容漸深。
莉莉越不高興,對方便越興奮,紅唇湊前來,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不歡迎我回來?”
她覺得應該馬上找個洗手間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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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山迪·湯普遜。”莉莉道,低頭看手指上的皮卡丘圖案,“差不多同時段加入九頭蛇的,以前跟我一起執行過任務。”
她擡頭看見湯姆遞來的咖啡杯,伸手接過,抿了一口,又冰又苦的液體滑入喉嚨,頓時皺起眉:“我要糖和奶精。”
他很快地替她加了。
她拈着小銀勺攪拌攪拌咖啡,出神須臾,才道:“總而言之你不要靠她太近,也不要招惹她。否則會被活活煩死。”
就比如方才。
莉莉好不容易閃身擺脫了山迪在電梯裏的糾纏,奈何她還跟在後頭,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離開半年,你難道不想我嗎?我給你帶了禮物。”
莉莉不說話,她便問得更起勁,擡手摘了脖子上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鏈,好似給出塊鵝卵石一樣絲毫不吝啬,遞給她:“或者你會喜歡這個。”
山迪加快兩步同莉莉走在一條水平線上,瞧着金發小妞冷漠的小臉,快快地道:“托尼·斯塔克送的。雖然沒能和他睡。”
她伸了右手食指,抵在唇上來回摩挲,似回味無窮:“唔……但是珠寶也足以慰藉女人心。”
“我不要。”莉莉只恨這個大廈的空間太窄,不能避得她更遠些,轉臉瞪了她一眼,“你別說話。”
随即知道做錯了。
對這個從不按常理出牌、也完全沒有正常人邏輯的女人來說,抗拒同嫌惡只會增添她的興奮,令她得寸進尺。
果不其然,山迪便同嘗到甜頭的狐貍,毛蓬蓬的大尾巴掃過來:“我聽說你最近狀态很不好,這個月已失手了兩次。”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莉莉狠狠咽下怼她的話,只當自己耳失聰眼失明,面不改色地加快腳步。
若非朗姆洛出來把這個煩人的支使走,不知還要受多久的煎熬。
“看你的表情,她煩人不只是因為話多。”湯姆道。
在不了解情況的旁人眼中,一個褐發紅唇、眼下長淚痣的漂亮女人實在不具備什麽大的殺傷力。
但山迪·湯普遜是個九頭蛇。
而且是個不正常的九頭蛇。
“沒錯。”莉莉點頭道,“她很瘋狂。”
所以她也只同山迪一起執行過一次任務。任務中發生了些不愉快,便再沒合作過。
“這樣。”湯姆若有所思,看她沒有解釋山迪瘋狂在何處的意思,順着她換了個話題,“我來得比較晚,對她并不熟悉。她是……特工?”
莉莉抽了紙巾擦掉唇膏,将杯中加了許多奶精與糖之後格外甜膩的咖啡一飲而盡,臉頰鼓鼓,咽下去才道:“是間諜。”
“格爾斯。”朗姆洛走近資料室,瞧見莉莉跟湯姆在喝咖啡,眉頭皺了皺,“出來。”
莉莉聞言起身,放下杯子,對湯姆道:“謝謝你的咖啡。”快快地出門去跟上朗姆洛的腳步。
湯姆對她的背影揮了揮手,低頭收拾她喝過的杯具。
莉莉在朗姆洛身後也是東看西看。
冬兵今天沒出現在這裏。
皮爾斯倒是在。知道山迪帶回重要情報,他更改原本的行程,外頭會議一結束便坐車趕過來。
“這是鋼鐵俠托尼·斯塔克戰甲的各項數據報告。”山迪呈上文件夾,“他還在研制新的戰甲。”
皮爾斯接過從頭到尾仔細浏覽過一遍,沉思片刻,道:“我要影像。”
“有。”山迪招招手,早在牆邊候着的特工便上前,按鍵在半空的虛拟屏幕中投映出影像。
一片混亂,抖動的畫面裏是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他在喘氣。
他還在叫。
莉莉一噎,面色古怪起來。
周圍人的面色,除了山迪之外全都很古怪。
為着能捕捉重要的語音信息,聲音調得有些大。聽的人不出聲,漸漸醞釀出了一種尴尬氣氛。
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屏幕上進行的是怎樣一種秘密活動。
“不是這一段。”山迪笑起來,從滿臉不自在的特工手中接過遙控,“我來調。”
畫面上終于出現了托尼·斯塔克的臉。
他在對着鏡頭說話。
鏡頭也在說話,用山迪的聲音。
鋼鐵俠沒發現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被悄然記錄。至少當時沒發現。
莉莉轉了下頭,正好對上山迪的目光。
山迪根本一直都在看她,見她望過來,興奮地抛了個媚眼,用口型道:“我棒不棒?”
莉莉收回視線。
想起從前的山迪,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戴着墨鏡,即便在室內也沒有摘下來過,經常被技術人員叫過去看眼睛。
她還以為她有眼疾。
直到某天,九頭蛇的機械專家勞倫斯宣布實驗成功,她才第一次看見了山迪墨鏡下的眼。
同正常人的眼球無異,很溫柔的淺棕色,只是瞧着有些無神。
“我展示一下。”山迪道。好似正站在聚光燈彙集的舞臺,激動又喜悅地。
她眨了下左眼。那眼珠即刻如攝影機鏡頭般伸縮,機械部件組合拼裝之後,俨然一個微型攝像頭。
與冬兵不同,山迪主動接受了九頭蛇的人體改造。
莉莉至今記得她那時面帶甜蜜笑容說出的那句,“九頭蛇萬歲”。
作者有話要說: 某種程度上山迪是個助攻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