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拜斯集團繼承人恰克談生意的手段與衆不同。
客戶欣欣然落座,這頭的花束與珠寶已然推去,眼波相送,勝過千言萬語,果然哄得妝容精致身材窈窕的客戶喜笑顏開。
再說上兩句話,面上顏色不改,而被桌布遮掩了的桌底卻別有一番風景。
男人的手泰然伸去,放在對面女人包臀裙包不住的白嫩大腿肌膚上。
他倒不似旁人急不可耐地有下一步動作,空閑的右手取了酒杯,輕輕晃蕩,末了将杯沿送到唇邊,輕嘬慢飲下淡金的酒液,道:“上次在競拍會看見帕特裏克·麥克馬倫的照片,我很是喜歡,可惜被一個不肯透露姓名的神秘人拍去,連請求他割愛的機會都沒有。”
前來赴約的女人聞言揚唇微笑,托腮的手放下去,輕輕覆在恰克手背:“看起來你非常喜歡那幅……作品。”
手指動了動,同他舒展的五指相扣,言語動作間便帶了幾分你知我知的暧昧意味。
“日思夜想,直到現在也忘不了。”恰克一雙桃花眼眼梢上翹,任她動作,口中卻輕輕嘆息,“我一直在收集帕特裏克的照片,收集到現在,唯獨缺了最欣賞的。”
女人便只看着他笑,不再說話。
他散發着熱度的手随即似失掉興致,緩緩從她腿上撤離。眼見手指也要離開對方領地,卻突然一下被她的手拉回,主動地與他肌膚相貼。
“那張照片在我手裏。”女人緩緩道,“賣給你沒意思,我要交換。”
恰克做了個洗耳恭聽的手勢。
其實她說出這句話,他便知目的達成,眸中的笑意略略減了幾分。
“你收集了帕特裏克其他的作品,在這裏麽。”她身子前傾,湊近他,手指伸去撫摩他酒紅斜紋領帶上的領帶夾,“我想看。”
女人眸中閃着得逞的精光。醉翁之意不在酒,比起一張照片,她更想得到眼前的男人。卻哪裏知道她自己在這男人心裏的價值還不如一張照片。
得到的回答果然如她所願,幾乎已是明示了:“在我房間。”
恰克說完,借口打個電話站起身,轉過臉去,面上笑意頓時收斂于無形。
方才女人眼中一閃而過、随即隐藏了的狡黠,他并不讨厭。
女人還是精明一點更有意思,懂的知識和姿勢都更多。
但那抹狡黠使他想起個只見過一面的金發妞。
雖不過一面,給他留下的印象卻極深。因着不知從何渠道掌握他商業秘密、拿來要挾他、還跟慈善晚宴現場爆炸有着千絲萬縷錯綜複雜關系的女人,迄今為止,他只遇過一個。
“傑奎琳·科菲。”
一個也夠刺激。
倘若那晚他沒有提前離開,恐怕跟其他的冤死鬼一樣在人為意外中沒了性命。
按理說照他的性格,不該試圖摻合進某兩種未知勢力之間的明争暗鬥裏,于己無益,還有危險。
但恰克在莉莉身上吃了個暗虧,實在按耐不下那口氣,至少要弄清楚她究竟什麽身份,是否還掌握了他旁的機密。
莉莉若知道他派人截殺她的動機,恐怕要一口氣嗆在胸腔,心塞不已:誰有這個閑工夫管他的機密!
今晚于恰克·拜斯而言注定是不同的。
他花大價錢、折損了一幫人也找不到的科菲小姐,竟憑空穿越而來一般,出現在他酒店住房裏。
推開門時恰克正應付身前開始解他領帶的女人,腳還未踏進去,先聽見客廳傳來的電視聲。
他腳步一頓,膩膩歪歪纏着他的女人亦警覺地豎起耳朵:“你房裏有其他人?”
恰克沒說話。
他古怪的臉色在女人眼裏便是間接承認,她繞過他,先一步走進客廳,果然看見個穿藍灰色百褶裙的金發小妞坐在沙發,臉嫩得很,正聚精會神看電視屏幕。
莉莉轉頭看見好事被擾、神情不佳的女人,擡手打了個招呼。再瞧見随後進來的恰克,便把手放下,仿佛他不存在。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作品’?”女人一口牙都要咬碎,轉身憤憤地質問恰克,見他只盯着莉莉,還有什麽不明白,一甩手撞開他便走。
居然沒有扇耳光。莉莉想。
“自己送上門,想必已經知道我在找你。”恰克震驚過後反而淡定,過來在茶幾上拿了遙控器關掉電視,低頭打量霸占他沙發的不速之客,好整以暇道,“毀掉我的約會,你就高興了?”
“很不高興。”莉莉站起身,與其浪費口舌幹脆直接進入正題,“叫人截殺我,為什麽?”
誰知他竟矢口否認:“我沒有。”
她小臉一板,冷笑道:“敢做不敢當。”
“第一次派去的人只是要把你帶過來。”恰克語帶嘲諷,“你倒是個狠角色。知道那幾條命要多少錢買?”
莉莉一頓,繼而道:“好奇心太重不是什麽好事情。”
恰克往後退了兩步,面上仍是懶洋洋:“我不過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麽人?或者在為什麽樣的人服務。慈善宴會那晚的特工手段幹淨利索,耗費了我極大的功夫才從快死的人嘴裏撬出點信息。”
皮爾斯倘若在這裏,恐怕會難得地有點笑容。
自然笑一個普通人哪裏來跟九頭蛇叫板的勇氣。
莉莉暫時笑不出來。
她聽見他稱呼她為“科菲,不,格爾斯小姐”。
恰克看她抿唇不回答,也不着急,再退一步:“你可以留在這裏慢慢想——”
手飛快地伸出去按牆上一個隐藏開關,想是提防着她來找他的這一天,早早設計好埋伏。
孰料還未碰到牆,先險些被破空飛來的匕首刺斷了手指。
恰克大驚,終于褪掉那層慢條斯理的皮,四下搜尋,待看見房間角落站在陰影裏的冬兵,鬼魅一般,額上頓時生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進來這麽久,竟完全沒能覺察還有第三個人在。
再轉頭看牆上的匕首刺,猛然紮進牆一半的長度,牆壁都起了皲裂。
“你要是願意配合,至少不用擔心性命。”莉莉道,“我只是要從你腦子裏取點東西。”
話音未落,眼前人影一花,恰克轉身便跑。
哪裏跑得脫,原本沉默潛伏的黑影倏然閃到前頭,被那冷漠的綠眸一望,登時打個冷戰。
恰克擡手揮出一拳,卻被冬兵擡手握住腕。手骨傳來将将捏斷的劇痛,令他一下子白了臉。
他試圖掙脫,擡眼看見腕上用于鉗制自己的金屬的大手,又怒又驚:“這是什麽怪物?”
“怪物”這個詞咬得又響又重。
随即知道什麽叫禍從口出。
冬兵瞬間迸發的殺意連一旁的莉莉都感覺得清清楚楚,仿生電子手臂的輕微機械聲響起時伴随恰克落地的悶響,她望過去,地上的男人已摔昏了頭,不省人事。
莉莉幾步跑到冬兵身邊,驚憂地道:“詹姆斯……”
卻聽得他那只金屬的大手攥緊了,握得嘎吱嘎吱響。
所幸他雖憤怒,還知道該留恰克一條命,轉身去拔牆上的匕首刺。
她趕緊蹲下去收拾這個不知死活的爛攤子,“怪物”二字令她臉色也不怎麽好,手貼放到恰克皮膚上都有些僵硬。
回家的路上,莉莉一直在閉目休息。
抹除記憶耗費她不少精力,因而此刻便少有地安靜。阖了眸,長睫随呼吸微微顫動着,但總不太.安穩。
即便閉着眼睛,莉莉也知道身旁開車的男人心情不好。
他周身散發的侵人骨髓的肅殺之氣雖已收斂許多,一雙暗綠的眸仍舊寒霜結透,恐怕是動一動便要出狠手的狀态。
她倒是出奇地不太怕這樣子的冬兵——畢竟不是她惹的他。卻不知是不是受他影響,心裏也有些悶悶的。
休息片刻心神稍定,莉莉揉眼睛時,他轉了眸去看她,也只一會子,便冷冷地收回去。
她睜開眼睛,瞧着窗外的街道已有些眼熟,再過不久便能到家,想到懸在心頭好些日子的麻煩事終于解決,心情終于好些,側過臉去偷摸觀察他。
莉莉看的時間有些長,冬兵便是想忽視,也難阻斷持續投來的目光,終于在車停下等紅燈的時候,對上她的眼。
其實沒對上。
她此刻分明未關注他的臉,視線越過把握方向盤的右手,落在他垂放身側的左臂。
他倏然捏緊方向盤。
莉莉回神,被這男人兇兇的眼神唬了一跳,慫慫地:“你幹嘛這麽看我。”
倒似被冤枉的無辜。
心知恰克的話很紮心,但她方才看見冬兵眸光減了幾分冷意,以為他已暫時不介懷,誰知才一會兒便又不高興起來。
相處這麽久,他很少有這樣的情緒變化。
莉莉捏捏手指,突然開口道:“不高興什麽,你有什麽怪?”
她朝他伸出手。
同他的大掌一對比,實在又小又軟的。
她低頭瞧了一眼,面色有瞬間黯淡,不過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無影,擡起下巴道:“像我這樣純天然,才能叫怪物。”
冬兵一怔。
莉莉的話令人始料未及,他是真有點發愣,瞳人中銳利的鋒芒散開幾秒,待要重新聚攏,卻見副駕駛座上坐着的小女人舔舔唇,開口卻是跟方才所言完全不搭邊的話:“我肚子餓。”
莉莉擡手指了一下車窗,十字路口對面有一家漢堡店。
卻原來她剛剛不是在看冬兵的手,而是趁着等待紅燈變綠燈,在垂涎玻璃門內人們吃的東西。
莉莉摸摸小提包,裏面沒有錢,便又小小聲對看着她的冬兵道:“我想吃漢堡……”
作者有話要說: 12號的份,寫得太慢,深夜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