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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晉/江/獨/家)

這男人的沉默此時俨然煎鍋裏的油, 她便是軟綿綿躺在鍋裏的小魚,煎熬得直想打滾。

倘若他說“是”,那她這條鹹魚連翻身也不用,不如直接被蒸騰的熱臉烤熟在他面前。

倘若他說“不是”呢。

莉莉的小拇指輕輕勾了勾, 慌張中帶點不是滋味的滋味。

倘若說不是……至少沒有那樣尴尬。

只是聽見也好沒聽見也好, 都比如今冬兵依舊一言不發好。

那戴着手套的金屬大手虛虛覆在她手背上, 血倒是止住了的,一根棉簽貪婪地吸飽了血,他就又換上新的一根,料理傷口的手法比她當時替他包紮要娴熟得多, 動作之間減了力道,并未讓她覺出多少分疼痛。

莉莉的手腕跟腳踝因着尼龍繩的過度收緊, 勒出了一圈紅紅的印子,瞧着也實在可憐。

可憐不過她面上的表情。

此時她正巴巴地等待冬兵回答,他不看她,她的視線卻止不住要往他臉上放。

帶了幾分要哭不哭淚意的目光, 實在有些濕潤潤。

但因着說了某些話心虛不已,不敢久看,總是瞟兩眼便趕快收回去。

他在她跟前,身材高大,即便是彎着腰, 身影依然完全能夠籠罩了她。

方才冰冷的兇兇的神情仿佛昙花一現,雖然還是那對眼瞳,卻感覺是減了幾分冷意的。

不多時, 冬兵撤了手,收拾收拾沾血的棉簽和挑斷的尼龍繩,抹除方才那場因山迪而起的鬧劇的痕跡,轉過身去。

“诶……”莉莉弱弱地道。要問第二遍,卻是拿不出什麽勇氣了。

也沒有力氣。

山迪不知從哪裏得來的麻醉劑,非常害人,她到現在都軟着動彈不得。

偏偏只麻痹手腳,疼痛還能清晰感知,要這種藥來有什麽作用。

莉莉便瞧着冬兵走向昏倒在地的山迪,将她掉落的注射器跟用來裝血的小瓶子同剛剛收拾的東西裝作一袋,袋口紮得緊緊。

山迪處心積慮找了今天這麽個機會,又耐着性子等莉莉放松警惕才用藥抽到的一管子血,如今她要是醒着,看見一番努力全付諸東流,不知道會展露出何種表情。

大概會少幾分欠扁的笑意,果真如此,莉莉真是要鼓掌稱慶。

莉莉不知道冬兵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但既然他在,也就不太需要擔心在事情處理好之前有其他特工闖入。

“我要洗掉她一點記憶。”她看他收拾得差不多,慢慢道。

嘗試着握了握椅子的扶手,發覺還是蚊子手一樣軟綿綿,求助的目光便又投過去。

冬兵聽見她說話,也看見了她有點郁悶的表情。

但他一時沒有動,垂眸盯着山迪,不知道有什麽重要事需要思考。

莉莉眼裏疼得汪出的一圈兒薄薄的淚水,經過這會兒漸漸蒸發了去,小臉也總算恢複點血色,沒有那麽難看。

不難看,卻又有點郁悶。

大佬,你倒是看看我啊。難道山迪很好看嗎。

她這邊正在心裏嗷嗷吐槽,一擡頭卻見冬兵已到了跟前。

仿生電子手臂稍稍用力也總帶着輕微的機械運作聲,他湊近一點,雙臂在莉莉後腰與腿彎一扶一攬,她整個人便都離了椅子,偎進他懷裏。

澄碧的眸驚得圓圓,連帶着粉唇也微微翕張,整張臉上寫的訝異,甚至不用翻譯便清晰明了:她本以為他會把山迪弄過來。

心髒登時跳快了兩拍。

手腳軟得不能動,腦袋卻不肯安分,她擡起頭去瞧他的臉,臉頰蹭着他胸膛硬硬的戰服束帶,硌得不是很舒服。

仰脖望見的是冬兵蒙了大半張臉的黑面罩,她此時與他距離極近,能夠聽見藏在面罩級的、他輕輕的呼吸聲。

那雙暗綠的眸在望着地上的山迪,沒分目光給她。湊近了看,将他漂亮的虹膜都瞧得清清楚楚。

懷裏這小女人面對他話都說不全,總吞吞吐吐地就沒了下文,身體倒是比口舌更大膽些,動來動去,每時每刻都在刷存在感。

九頭蛇裏如果有所謂的狗仔,偷摸着進來瞧見冬日戰士抱着個女人,恐怕眼眶都要驚掉。

只是那記錄八卦的筆,卻是無論如何不敢擡起來的了。唯恐看不見第二天早上的太陽。

莉莉仗着冬兵不看她,偷偷打量的目光便漸漸正大光明起來。

豈料這男人突然轉下眼珠來望了一眼,四目相對,當場抓獲,她馬上受驚的兔子一樣把頭埋下去,假裝無事發生。

要吓死人啊!

冬兵面上的神情卻沒怎麽變,仍舊冷漠地,抱了她,軍靴往前走幾步,停在山迪身側,俯身将她放下去。

其實同他一對比,她實在是很軟很軟的。那金屬手臂托着的腰,恐怕還不夠他一個環臂。他并未摟她很近,但身體貼着身體,她胸前發育得很好的兩團輕輕擠着,恐怕要體感全失的人才覺察不了。

莉莉靠着冬兵坐在地上,手恢複了一點點力氣,有些顫抖地擡起來,去碰山迪的臉。

她很想在這張臉上啪啪啪地打幾下,以報驚吓和抽血的仇。

到底有比較強的自制力,忍住了沒這麽做。

莉莉這邊正準備讀取山迪的意念,突然聽得輕輕的一聲“咔嚓”,知道冬兵拔槍拉了套筒。

他的戒備給她添了幾重安全感,放心地閉上眼,做她此刻該做的事情。

山迪的意念莉莉一向不喜歡讀,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女人腦海裏想的東西跟莉莉的接受度非常不匹配。

所以讀取和删改記憶的每個步驟都令人不太舒服。

不過至少有一處能夠印證莉莉的猜測:山迪确實是在糾纏着要同她一起出任務的那天,從洗手間追出去,無意發現她同冬兵說話的。

借着牆壁的遮掩,只有短短一段畫面,想是匆匆看了幾眼,怕在冬兵面前暴露蹤跡,匆匆離開。

好巧不巧,看見的偏偏是莉莉從窗戶上摔下那一幕。

果然很令人發笑。

莉莉又窘又氣,毫不猶豫便把這段記憶抹掉了。

至于今天發生的極度不愉快,她雖然想留着給山迪一個教訓,但後頭的記憶聯系到冬兵,即便他沒露臉也沒出聲,留着終究是個隐患,便一同抹了去。

冬兵望着門口,偶爾回頭看一眼地上的莉莉與山迪,十分安靜。

忽然感覺腿上被人碰了碰,低頭去瞧,卻是已經完事的莉莉,精神看着又好些,說話還是輕輕的:“弄完了。我不想在這裏。”

他沉默須臾,朝她伸出手。

待特工趕到實驗室時,見到的便是莉莉坐在門口,山迪倒在房內的詭異情景,問發生了什麽事情,莉莉嘴巴合得牢牢,就是不說,再問便瞪眼:“早為什麽不來?如果我死了你們是不是要去問屍體?”

周圍登時啞然一片。

換了個對象,去問醒來的山迪,卻是一問三不知。

山迪只覺得腦海裏空蕩蕩,脖子也很疼,興沖沖去找莉莉:“你是不是洗掉了我的記憶?”

她并不憤怒,反而興奮不已:“我做了什麽事情你要洗掉?跟你的小秘密有關麽?”

莉莉瞪她一眼,轉身上了其他特工的車。

回到大廈,山迪沒再纏着莉莉,自己一人開了電腦系統想調取今天錄下的影像,卻發現本該存留在盤裏數據一片空白。

她刷新再刷新,依舊是這樣。

妝容精致的面孔上終于漸漸失了笑意。

“我以為這次任務會很輕松,看來是打臉了。”湯姆整理完生物實驗室的資料,瞧着坐在面前的莉莉那給醫生安德烈包紮過的手,臉上難得地沒有笑容,“有特工保護,還有人能把你弄成這個樣子?”

傷員此時的心情卻不似他這般凝重。金發小妞埋頭在他新買的糖罐子裏找糖果吃,手指撥來撥去,挑中一根桃子味的棒棒糖,撕開糖紙,把甜味含進口中,便滿嘴的都是果香。

“女人打架,是這樣子。”莉莉道,“我還有債留着跟她讨回來。她今天也沒得到什麽好處。我還要一個糖。”

“你可以把整個罐子拿走。”湯姆把糖罐往她那邊推過去,見她此時這樣自在,扶額笑起來,“真不知該不該誇你心大。”

她的心當然不大。

不因山迪郁悶,莉莉也另有發愁的事情,吃着吃着糖,不由有些出神,突然嘆出一口氣:“……可是他真的沒有聽到嗎?”

——————·——————

莉莉·格爾斯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憋了好幾天,終于憋不住,偷偷摸摸地想要付諸現實。

她想摸冬日戰士的手。

這個念頭蹦出腦海,自己都吓一跳,手滑沒撐住,上半身落進浴缸,灌了滿滿一口洗澡水。

挑染糖粉色的金發濕漉漉地貼在白皙的脊背肌膚上,她皺着小臉趴在浴缸邊,呸呸呸地連吐幾下,才算把口腔裏聞着香嘗着苦的沐浴乳味道驅逐個幹淨。

飲夠了水,那粉唇便更加軟軟嫩嫩、水光潤澤,嘟起來要親吻,想是哪個男人都心飄飄然不舍拒絕。

除了冬兵。

莉莉想起來便要郁悶。

那日他來救她……本是好事。但他抱她在懷裏的時候,就算她亂動,他也沒什麽反應。

是他真那樣坐懷不亂,還是她太沒有吸引力。

清除了山迪的部分記憶之後,莉莉不想跟山迪一起留在生物實驗室,央着冬兵帶她出去。

這是他第二次抱她。

但冬兵依舊無波無瀾,即便不摘面罩,也知道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這就非常令莉莉不開心了。

如果那天,他進來之前聽見她同山迪說的話,知曉某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還是這種反應,那只能說他對她半點不感興趣。

想想就挫敗。

那男人确實不太抗拒被她觸碰,又能說明什麽?

莉莉掬起一碰白白的泡沫,白嫩的胳膊伸出去,在光滑的浴室地磚上畫小人兒。

一個撲倒另一個。

另一個爬起來,幹脆把撲倒他的那個小人兒打飛出去。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謝謝你。”冬兵要離開的時候,莉莉坐在地上,仰起小臉對他道。

他腳步一頓,回頭望她一眼,終究什麽都沒說,身影轉過牆角,消失得無聲無息。

莉莉嘆了口氣,從浴缸起身,裹了浴巾,站在鏡子前擦拭頭發。

她實在很碰一碰冬兵的手,悄咪咪讀一下他的想法,弄清楚他到底有沒有聽見。

……聽見她跟山迪說的那句“喜歡”,或者山迪說的“單相思”。

“我才不是單相思。”莉莉賭氣一般,對鏡子裏的自己比了個中指。

這個念頭一旦生成,便似野草一樣瘋長,到最後竟成了必須要實現的事情。

但實現哪裏有這麽簡單。

冬兵不來找她,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裏。

就算見着了,她也應該……不是很敢這麽上去動他的手。

手不敢碰,更別說其他部位。

想想就很後悔——那天被他抱的時候,就應該假裝不經意地在他手上蹭一下。

莉莉懊喪地在床上滾來滾去,不小心滾過頭,咚一聲掉下床,掉之前扯住的大號皮卡丘布偶的耳朵沒能成為救命稻草,反而落下來壓了她。

床頭突然傳來刺耳的雞叫聲。

莉莉精神一抖擻,撥開身上的皮卡丘,爬回床上去拿手機。

郁悶之時,再沒什麽比資金進賬更撫慰人心的事情。

急吼吼地滑動接聽,她說話都比往常多了幾分熱情和積極:“我在我在!”

下屬這樣熱情,做上司的既沒有表示欣慰,也沒有口頭獎勵,皮爾斯打電話習慣避開他人,但仍然能夠聽見那頭不住說話交談的背景音。

身為支撐起一個龐大組織的骨幹,忙得團團轉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現在過來一趟。”皮爾斯道。

說完就挂斷電話,一如既往地連給她回答句“馬上就來”的機會都沒給。

但即便這樣,也沒有打消莉莉的熱情。

她快快地換了衣服,跟關了許久終于得到許可出去野的貓兒一般,咚咚咚跑下樓,到小客廳的沙發上拎了上次回家亂丢的頭盔,腳步輕快地出門上鎖。

深紅杜卡迪愉快的轟鳴聲在夜幕中響徹,似一道飛速燃燒的焰火,轉眼便侵蝕了長長的城市公路,速度快得連人帶車都成了風。

依舊是小皮衣同短褲的打扮,一路飛馳到大廈門口,出門前梳理整齊的金發現在已經亂亂,莉莉擡手随意抓了一把,悠哉游哉地溜進大廈。

電梯裏就她一個人。

抵達指定樓層之前的時間其實不長,但她一高興便待不住,這次沒有對着監控攝像頭自拍,拿出手機來玩,也算是省了監控區人員的幾句口水。

莉莉的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了滑,虛拟社交APP上發消息閑聊的人很多,沒一個有意思。

應用圖标轉過兩頁,不小心點進日歷。

她本來要關掉,看了一眼,發現什麽新大陸似的“咦”了一聲,開始在上頭打字。

待出了電梯,莉莉熟門熟路地蹿去老地方找皮爾斯。

冬兵不在。

莉莉一路走一路望,也沒找到他的身影。

湯姆倒是很經常待在大廈裏,這次有任務,她便沒時間先去找他。

皮爾斯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正戴着眼鏡低頭翻閱資料。聽見響動,擡頭看見是她,轉頭叫站在身後的朗姆洛:“帶她去。”

朗姆洛點頭稱是,過了來對莉莉一擡手,示意她轉身出門。

看來并不是什麽重要任務。

莉莉暗暗琢磨。以往皮爾斯都會在旁看着她給別人讀心攝念,為着第一時間掌握情報,這次竟只讓朗姆洛同她一起去。

當然不止朗姆洛,還有幾個特工。

而這次莉莉的任務對象也是個九頭蛇的特工。雖然不知道名字,但看着很眼熟。

她瞧着被铐住雙手坐在審訊椅上的黑衣男人,仔細想一想,随即恍然:山迪剛剛回來,向皮爾斯作任務彙報的時候,幫忙調出影像的就是這個人。當時的場面比較尴尬,她印象也深刻些。

這之後山迪左眼微型攝像頭記錄的影像資料好似都歸他負責。

“幹什麽,他背叛了組織嗎?”莉莉問朗姆洛。

朗姆洛還未開口,便見原本安靜坐在那的黑衣男人仿佛一下子蒙了冤屈,拼命搖頭,卻又不開口,大概知道在有證據證明清白之前,大聲辯駁不起任何作用。

遇上這樣有良好素質的任務對象,莉莉還未出手便感覺減了幾分負擔。

普通人如塞西,再如上回被讀取記憶的銀行職員,都習慣遇事大聲喧嘩,她還未碰着他們便頭痛得很。

“山迪·湯普遜的影像有幾段被莫名删除了。”朗姆洛看那被列進嫌疑名單的特工一眼,“你知道通常由他負責這些影像資料。但他說他沒有動過手腳。”

原來這回是把她當做人肉測謊儀。

這個任務實在沒什麽挑戰性。

沒挑戰性總比累人好。

莉莉走過去,本來要擡手去碰那男人的臉側,忽然想起什麽,多問一句:“被删除影像的日期集中嗎?”

“并不是。”朗姆洛沉吟片刻,找人拿了份文件過來,遞給她看,“這兩個加粗日期裏的大段影像被删除,還有零散的幾段,暫時看不出有什麽聯系。”

莉莉接過文件夾,眼睛掃過去,首先便看見那兩個特殊标注了的重災日。

小臉上有異色一閃而過。

因着其中一個日期,倒退去算就在前幾天,和山迪一起出任務被她暗算了的時候。

那一天存留的影像為零。

竟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旁人清理得幹幹淨淨。

莉莉不知道這于她而言算不算好事。當時處于慌亂之中的她沒想到,抹掉了山迪腦子裏的記憶,還有個微型攝像機在默默記錄發生的一切。

好在這一切在被重新翻出來察看之前,便已經消失得連一絲痕跡也不留。

會做這件事情的人……她下意識便聯想到冬兵。

“格爾斯。”朗姆洛見她看資料看得出身,蹙眉出言,“你看出什麽異常了嗎?”

莉莉“啪”地合上文件夾,還回給他,小臉平靜的:“沒有。”

略定一定神,俯身去讀那背鍋特工的記憶。

果然一切正常。确實不是他删除山迪的影像。

那特工經受了一番被窺探記憶的不适,待莉莉撤離雙手,他得到解脫,馬上期待地望着她,只盼那張唇裏說出的話能夠證明他的清白無辜。

希望沒有落空。

莉莉閉目休息片刻,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他沒有做。他也不是知情人。”

黑衣特工無比欣喜,朗姆洛的臉色卻不是很好看。

唯一的嫌疑人洗刷了嫌疑,意味着他要在線索斷掉的情況下重新調查。

“我知道了。”他道。

莉莉轉身就走。工作馬上結束,她倒是很輕松:“記得打錢啊。”

算算時間,一個小時都不到。

倘若每次都是這樣體貼人的工作,年末開一個總結大會,她的業績一定會非常好看。

只是貓一樣竄出去,在朗姆洛看不見的角度,那張小臉立馬換了副表情。

莉莉在思考冬兵删除影像的可能性。她不知道前些天九頭蛇內部是不是也發生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情,但若說是旁人動了山迪的影像,她連一個嫌疑人都舉不出來。

皮爾斯沒說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幹,她便直接搭電梯下樓,打算回家睡覺,明天再過來溜達,看能否遇見冬兵,向他問問這件事情。

……順便碰一下他的手。

她把這個目的時刻謹記在心,這種時候也不忘打算進去。

真是不嚴肅。

莉莉自己都嫌棄自己,低頭解氣似的BIUBIU對着空氣打了兩槍。

打完發現自己已經進了電梯。電梯門正緩緩閉合。

而電梯裏似乎并非只站着她一個人。

旁側抱臂靠牆站立的男人始終沉默着,她自以為左右沒人而做出的幼稚行為,全收入一雙暗綠的眼瞳裏。

冬兵若沒有那麽快把目光收回去,便還能看見,當莉莉發現他是誰時,那走馬燈一樣變換顏色的小臉,到最後已然是恨不得把電梯都扒開一道縫,深深地鑽進去。

——————·——————

假如把尴尬劃分級別,莉莉此時應該已經成了尴尬界的無冕之王,丢臉界的萬年天後。

她很想悄悄伸手掐一下胳膊上的軟肉,好确定并非置身某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幻覺中。

電梯裏的氣氛經過剛才的發酵,已經微妙得恰到好處。

這點子微妙絲毫沒有影響到見慣大風大浪的九頭蛇頂級殺手,他面色如常,旁邊的小女人卻暗中抓狂了好幾次,默默往後磨蹭磨蹭,争取離得他遠一點,頭也不擡,拒絕目光接觸,活脫脫是個被罰站的小學生。

莉莉突然覺得她自己的能力完全派不上用場。

能讓時間靜止該多好。至少靜止了他,她自己能趕緊趁電梯門開溜之大吉。

頭一次覺得電梯下落的時間這樣漫長。

頭頂的監控攝像頭有人在看着,不可能在這裏跟冬兵說話,她也真是暫時沒臉跟他說話了。

但私心裏,莉莉又不争氣地生出點小小的期待。

開門的那一刻……可以來得再晚一點。

這麽靜靜地待着,眼見距離一樓還有兩個樓層,莉莉終究按耐不住,偷偷往冬兵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今晚沒有戴面罩,身上的配槍也少了兩支,想是并不需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

怕他看過來,她很自覺地看一眼便收回視線,低頭玩手指。

倘若他一早便在這裏,她怎麽沒發現他。

心裏面嘀嘀咕咕,等聽見電梯抵達的“叮”一聲,慢慢擡頭,卻見他已走出去,金屬的大掌似無意地扳了下電梯一側的門。

原本準備緩緩閉合的電梯門便一頓,将将好讓莉莉出來。

這裏是九頭蛇的地盤,他不理她,她自然也不會露餡兒,刻意放慢了腳步,與他保持着距離一前一後出了大廈。

莉莉以為外頭有特工等着冬兵,卻見他獨自一人走到停在大廈附近的重機前,正戴上頭盔。

來的時候她便注意到外頭這輛黑亮版的哈雷軟尾司令,還道不知九頭蛇誰也迷上重機,如果認識,可以借來開一開。

哪裏知道軟尾司令的主人她不僅認識,還熟悉得很了。

冬兵跨上哈雷座駕,大約不知莉莉還在身後看,利落地一擰把手,旋即若黑色閃電飛馳而去。

莉莉愣怔好幾秒,突然針戳似的一震,趕緊地也戴上頭盔,駕駛杜卡迪飛也似的往他離開的方向追趕。

他開這樣快,大概是追不上。她想。

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追他,全歸咎于一時的頭腦發熱。

而這股熱度在發現前方逐漸清晰的黑色身影時,便如将将熄滅、一息尚存的死灰,耳畔呼呼的夜風一通狂吹,便又死性不改地熊熊複燃。

小火焰跳脫地左右旋飛,越過慢騰騰的汽車車流,逐漸同那道沉默又兇猛的閃電比肩,隔着一輛不識趣的黑色福特。

他開得比她想象中慢很多很多。

莉莉轉頭望望冬兵疾馳的身影,突然覺得無比暢快,手上加速,眨眼間便超越了他。

如同那天他在她家的屋頂上,她也是毫不猶豫便甩了他一長串機車尾氣。

金發小妞的暗中得意并未持續多長時間。

她開了一會子,還不見冬兵追上來,不由下意識減慢了車速,回頭去看。

不回頭則已,腦袋還未完全轉過去,黑閃電便鬼魅一般急速飛出視線,不知甩開她幾輛車的距離。

方知不可大意。

莉莉的小臉都要鼓成氣球,嗷嗷地叫出聲,不甘心地駕着杜卡迪再度追趕。

這一場突然開始的夜色中的激烈追逐似乎沒有盡頭。一座城市這麽大,道路連着道路,彎彎繞繞,總能一直開下去。

莉莉的優勢,似乎只存在一開始疑似冬兵失水準的那段距離裏,被他陡然超了一次車,後頭便怎麽追趕也追趕不上。

但不至于放棄希望——她怎麽追也沒有追丢他。

尴尬與郁悶好像全在涼徹的夜風裏吹散盡淨,她臉上氣鼓鼓的神色,開到後來,全換作唇角止不住的被刺激與暢快勾引出的笑意。

偶爾有被超車的路人捕捉到這抹笑容,誘得看癡了眼。

今晚才懂得開重機還可以這樣酣暢淋漓。

莉莉不知道冬兵要去什麽地方——他的形跡不可捉摸,無處追蹤,卻漸漸被不斷追逐着他的狀态慣得膽子大起來,決意要看看他的目的地究竟是哪裏。

這麽想着,他轉彎,她便也跟着飛快轉彎。

兩旁飛快倒退的夜景成了流逝的色彩斑斓水——她無暇去看究竟到了什麽地界。

但冬兵開始減速了。

他減速,莉莉跟着減速,逐漸覺出不對勁來。

周圍的建築分明很眼熟,越來越眼熟。

她突然覺悟,剛要開口喊他,卻見那男人又一個急轉彎,即刻沒了蹤影。

就是不馬上去追他,莉莉也知道他要去哪裏了。

她松懈了握把手的力氣,慢慢繞過轉角。

轉角過一點點就是她家。

但開着杜卡迪停在院門口,擡眼望去,莉莉的呼吸卻驀地停了幾秒。

無論如何忘不了此時此刻于這巨大深藍天幕下所見到的畫面——

那個身披夜色的男人背靠停駐的哈雷重機,緩緩摘下頭盔,夜風将他的深褐的發吹得很淩亂。

他知道她到達,所以望過來。

那對暗綠的瞳完完全全褪去了他慣常的冷漠,無聲望着她,一瞬間竟似有抹笑意。

莉莉呆在那裏,一時之間失了言語。

……只是恨好景不常在。

她不過眨眨眼的功夫,手裏頭盔掉下去,破壞了似有若無的氛圍,再彎腰撿起來時,冬兵便又是一副冷臉。

“……”

莉莉反應也很快。

她立馬就慫,推着杜卡迪慢慢地進了院子,知道擅自跟蹤他不對,硬着頭皮小小聲打招呼,甚至沒來得及理一理同樣被吹亂的金發:“這麽巧,你也……回我家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合一,将近八千五,我盡力了,手抖得不行

愛你們(憔悴)這章我們來那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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