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晉/江/獨/家)
這麽面對面站着不過須臾, 卻好似挨過了極漫長的時間。
冬兵只這麽沉默地瞧着莉莉,她小臉上的情緒變化他看得很清楚。
萬種滋味也難說,眼睫便垂斂了,任雨水順着臉頰淌下去。
莉莉捏着睡裙的手就沒有松開過, 看着這深夜的雨勢又漸漸要大起來, 強行忍着不說話, 終于還是忍不住,略略疏離地問:“你要進來嗎。”
冬兵仿佛沒有聽見,連挪動一步腳也不曾。
莉莉真想轉身回房把他關在外頭,兩只腳卻同地板黏在一起般, 遲遲不肯動作,不知無限阻力從何而來。
那粉唇咬得要留了印子, 過一會兒,終于又開口:“……你進來吧。”
那得到應允進屋的男人還是不領情。垂落在身側的大手卻是微微握緊了的。
出任務的路上,莉莉還賣弄小聰明地想靠近他,偷摸着碰他的手, 如今手掌心還空着,旁邊無人,只怕她也疏離地不願來握一握。
恐怕自此不肯再接近他。
莉莉已經做了讓步,站在屋檐下等着,冬兵卻還甘願任由冷雨淋打般站成一棵令人咬牙切齒的樹, 她只覺一股子氣火苗遇風一樣地燃起來,怒道:“你這個人怎麽這樣啊!”
一甩手竟然就回了屋,把他丢在外頭。
冬兵望着她消失在門後的身影, 原本便沉沉的眸色突然更黯淡了些,剛要收回目光離開,忽又見那掩着的門打開,那小女人趿拉着拖鞋,打開一把傘,氣沖沖地撞進雨幕裏。
看這個勢頭,要一鼓作氣沖過來,把他整個人也撞翻。
但她确确實實離他越來越近,院子不大,幾個瞬息,便大步到了他跟前。
瞪得圓圓的眼亮得驚人,面對冬兵,莉莉其實還有些委屈,有點給他氣得想哭,帶着鼻音的說話語氣卻冷硬無比:“你到底想做什麽?”
走得太快,濺起的積水已把她兩只腳打濕,睡裙也沾了雨點子。
她仰着小臉怒視他,但怎樣怒視,也不及這男人冷臉的時候兇。
他如今倒是不兇,只是一昧這麽瞧着她不說話,更令她生氣。
莉莉伸手去推他,手碰了他的胸膛,先摸着他濕透的冷冷的衣服,推的力氣硬生生抽回去,像貓搡的一樣。
“淋得你發高燒算了!”她惡狠狠地道。
推他的手也惡狠狠地往下,手指很兇地擠進他握成拳的大手的指縫中,侵略不多時,竟成功地把整只手都放進他大手裏,反握住把他一拽。
莉莉·格爾斯以前從未如此在冬兵面前發火,今晚發生太多事情,她心情本來不好,他還來這一出,便什麽也顧不上,萬事順遂她心意,哪裏管他的想法。
這種強硬居然頗為見效。
九頭蛇的頂級殺手任由她拽扯,她軟軟的帶着生氣的手這麽一拉,竟是毫無阻力地拉動了。
那手心熱熱的溫度,有些傳遞進了他因淋雨而發冷的大掌裏。
她把他拖進屋子。
火氣燃起來便難澆滅,冬兵的沉默又似扇風,莉莉幹脆連傘也全遮她自己,半點沒往他那裏送一送。
直到進了家門,莉莉把冬兵往裏面推一推,轉身去關門。
回來指着因他身上淌下的雨水而濕了一大片的地板,指責道:“都怪你!”
他便也這麽受着,并未發一言辯駁。
“你不要想上樓坐我的床。”莉莉道。
再度将他當做空氣,咚咚咚地跑上樓,踩樓梯的力度實在是大。
連帶着卧室也遭了殃——本來沒有多整齊,被跑回來的主人洩憤一般翻箱倒櫃,更東西四處丢地亂成一團。
許是洩憤提高了效率,莉莉找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很多,拿着毛巾和吹風機要下樓,走到門口,不知又氣她自己還是氣冬兵,狠狠地在門框上踢了一腳。
小臉登時吃疼地皺起來。
疼的還是她自己。好在只疼一疼,并沒有踢傷。
這冒着火的小女人又快快地沖下來,把站在樓梯口、聞聲正擡頭看她的冬兵趕到小客廳,将難得萬事都順她心意的男人往沙發上一推,展開大毛巾便扔過去。
大毛巾原本是莉莉的浴巾。幾條替換着用,這條的花色她很喜歡,用過一次不舍得,便折疊好了放在衣櫃裏。
最喜歡的浴巾卻要用來給惹她兇她、不理解她的男人擦拭雨水,想想就更氣,恨不能撲過去用力咬他一大口。
咬在他脖頸上,最好能咬得見了血。
她如今還是瞪着他。
冬兵伸手握住大毛巾的一角,極綿軟的,還淡淡地混着莉莉身上常有的柔香。
他慢慢地用這毛巾在身上拭了拭,突然又停了動作,手擡起來,摘掉臉上的面罩。
那薄唇什麽時候都是抿得緊緊。俊臉上還有水,眼睫一動,便抖下細碎的水珠。
又一條小些的毛巾丢到他頭發上。
“自己擦。”莉莉冷冷道。
這個時間她本該躺在床上睡覺了的,卻因着他,半點沒閑暇。這會子又掉頭進了廚房。
廚具也被迫承載她的惱火,分明沒動多少東西,哐當哐當地響,不知道還以為把鍋碗瓢盆全砸到地上。
不多時,便有熱熱的可可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
幸虧莉莉在廚房生氣弄熱可可的空當,冬兵已經把身上的雨水差不多擦了去,只頭發還來不及拭幹。
否則她拿着兩個杯子出來,瞧見他還是一身水,還不知道要怎麽辛苦地瞪大眼睛怒視他。
她手裏依舊是上回用的熊貓和白熊的杯子。走過來,很不情願地把熊貓杯往他跟前的茶幾一放:“不喝拉倒。”
她似是再懶得看他,雙手捧着自己的白熊杯子,低下小臉,咕嚕地喝了一大口。
暖暖的熱可可下肚,才終于又撫慰了她因生氣而難受的腸胃,臉上的怒意終于稍稍有些緩和。
冬兵沒有動那杯熱可可。
自外頭瞧見莉莉開始,他的視線便一直都是放在她身上,暗綠瞳人中湧動着的情緒複雜難言,只偶爾轉開眼,喉結微微動了動。
他身體到現在還緊繃着,沾濕了的衣服緊緊貼合着肌肉,線條最好看之處此刻一覽無遺。
那氣鼓鼓的小女人怕是沒有心思看了。
莉莉隔着冬兵一個茶幾,站着一連好幾口氣,将杯子裏的熱可可喝完,擡眼見他不喝東西,頭發也沒擦,還挂着水珠,唇抿成一線,再開口,便是炮轟一般的,還有火.藥味兒。
“你不是厲害得很,連頭發也不會擦麽。”
她過去抓了毛巾,放到他頭上用力蹭了幾下。
冬兵仍舊由着她去。
感覺那雙手蹭着蹭着,手指不小心勾了他一縷發,無意拽扯了下。
他沒什麽表情,莉莉卻整個人都是一僵。
動作的手漸漸減了力道,再減幾分,最終卻是貼着他的發,沒了動靜。
半晌,聽莉莉在上頭輕輕道:“光知道兇人……”
聲音有些顫顫,卻哪裏還有半點怒火。
“我知道我不該出去,跟你道歉了。你還那樣瞪我,連個‘走’字也不說,把我扔在那裏跑回去,好像我是累贅。雖然就是累贅。”
冬兵呼吸一滞。
她頓一頓,賭氣道:“我就應該用那另外的什麽古怪能力,抓塊石頭砸扁你。可是能力也沒有了!後面怎麽弄也弄不出來。”
“你還讨厭我,還兇我。”
莉莉說着感覺眼眶泛起點濕意,很是讨厭這樣軟弱,趕快擡手抹一抹眼睛。
放下來時,手腕卻被一只金屬的大手捉了去。
冬兵擡起臉來看她,眼瞳中倒映着的便只有她的臉。
他這麽瞧着,眼底漸漸地起了他自己尚不明确的炙熱,半晌,低聲道:“沒有。”
莉莉本來還想說些什麽,後面被他瞧着,不由自主地對上他的眼,登時定住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那被冬兵握住的手腕嘗試着轉了一轉,卻是抽不開去。
四目相對,她那點子委屈不知為何擦黑板一樣越發地沒了存在感,取而代之是在這兩相靜默中,倏然蕩開的另一種別樣的情愫。
不可言說。
他明明別的什麽也沒做,光說那句話,無憑無據,她心裏頭竟也肯馬上相信。
莉莉轉開眼去,往後退了兩步。
手絞着睡裙,一時之間又不知怎樣接下去好,好似又變回那只小慫包。
但小慫包大膽的時候,也是十只手指頭都數不過來。
再度沉默半晌,她不知經歷了怎樣的念頭轉換,偷擡起眼看冬兵,對上視線,又趕快把目光收回去。
這麽憋半天,發火也再不能,委屈也好似沒有,憋出一句話來:“你冷嗎?”
末了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臂,瞧着他的懷,自問自答道:“我覺得……有點冷。”
作者有話要說: 系統有點抽,今明兩天的霸王票和營養液在下一章一并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