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晉/江/獨/家)
她這麽說, 立時令冬兵睜開眼,心頭再隐忍不住的痛似軀體生生撕裂般,迫得他呼吸都困難。
莉莉身子因哭泣顫抖得實在可憐,這副模樣竟似以後只能孤身一人般, 雖替他捂着傷口, 卻再沒表現出半分離他更近些的意思, 等不到回答,那冰涼的小手未因他身上的體溫再泛起熱度,待血止住,便預備撤離了。
冬兵及時伸出大掌去握她顫抖着的手, 啞着嗓道:“莉莉。”
誰料這樣的舉動竟令她無比抗拒的,顧不上眼淚一直掉, 從他那兒奪回手的動作驚慌又堅決,整個人更是飛快站起,逃跑一樣要從他身上離開:“別碰我!”
莉莉強烈的情緒波動使得房間裏燈光不安地閃爍不已,甚至于家具都微微地震顫着, 仿佛地震前兆。
但冬兵坐起身,竟是想要再度摟了她。
她似躲避什麽恐怖物事一般拼命後退,一招手,原本被他從地板撿起放回床上的大兔子布偶便彈起來,狠狠砸了他的臉。
他卻如同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 頸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來,那對暗綠的瞳只望着她,見她手伸向那被扔棄的匕首刺, 也堅持着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從前是她一步步朝他靠近……如今他伸了手去夠她,卻什麽也夠不着了。
莉莉狠狠用袖子抹一把臉上的眼淚,抽噎着将那大兔子再度丢到地上:“我也不要了。我也不要你——”
混着淚水的宣告陡然變成了一聲尖叫。
天旋地轉之際,她已被冬兵緊緊抱入懷裏,因着驚吓而召來的匕首刺亦被擡手握在掌中,那大手抓握的力度,仿佛要将武器生生折斷。
戰場上再危險的槍械也未必傷得了他。
但她再多說一句話,他可能立時便要死了。
才知他原來也是一樣地顫抖着,肌肉骨骼因她的痛苦而痛苦的戰栗傳遞過來,使得她在大驚而停了幾秒的哭聲之後,眼淚流得愈發洶湧,在他懷裏拳打腳踢,竭力要逃,但那臂膀如鐵籠一般禁锢着,怎麽樣也逃不開去。
沒有理智。莉莉已給他迫得抛了思考能力,手腳都不能動彈,一張嘴,用力隔着戰服咬住了冬兵的肩頭,似要将心裏那股無論如何叫喊也喊不出的逼死人的難受全發洩在這用了極大力氣的咬合裏。
房間裏終于得了片刻安寧。地上一片狼藉,而床上的冬日戰士懷抱至寶一般摟抱着莉莉,任她一邊無聲抽泣着一邊張嘴來咬,似對身體的疼痛無知無覺,只低頭不住輕輕親吻她沾濕的淩亂的金發。眼眶分明亦漸漸泛起了濕潤的紅。
“莉莉。”他愈發地放輕了聲音道。
冬兵全然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武裝,任由她傷害。但她給他的傷不過一道淺淺的刀口,此時越是流着淚用力咬,越是覺得那股難受無以複加,憤怒随着身體顫抖的逐漸平息而平息,淚珠子卻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靜靜掉着,又是以另一種揪着人的心肝。
他親吻她的動作沒有停,無聲撫慰着懷裏從未這樣哭過的小女人,終于覺察到她身體微微松懈,似不再打算從他懷抱裏掙脫出去,才松開右手,伸去捉了她的手。
他手指雖也發涼,掌心卻還是暖的,這麽捂着,試圖将溫暖傳遞給她。
良久,莉莉終于松了口,費了極大的勁兒,似乎仍舊未能在冬兵肩頭留下什麽痕跡,她在他懷裏動一動,還是想掙脫,再度嘗試無效,便要将手從他那裏縮回——這回成功了的。
她擡眼看他,瞧着這一張不知看了多少回、簡直要刻在心裏頭的臉,開口聲音微顫,帶着哭過的鼻音問:“你現在這樣有什麽用。都做好去死的準備了。”
說着又有些忍不住,別過臉去,擡手一下一下地抹眼淚。
“也知道可能忘掉我。”莉莉越抹越用力,用力忍着,不再哭出聲,還想把淚水也憋回去,這卻實在由不得她,衣袖已然濕了,“突然知道這樣,可你馬上就說好。你心裏根本一點都不在乎我。”
“莉莉。”冬兵輕輕捉了她另一只手放在心口,薄唇湊前來親掉她側臉上的淚珠,開口因她這些話變得尤其困難,半晌方閉上眼,一如在辦公室面對小教授時道,“至于我的莉莉。”
——一下子令得她愣怔住了。不知他這算什麽回答,呆呆地睜着眼,又掉了一顆眼淚下來。
“死本來沒什麽所謂。”他道,“如果沒有她。”
彼時查爾斯·澤維爾聽見這話,頗有些愕然,卻随即掃蕩走了些壓抑的情緒,略振奮起精神:“你想說什麽?”
冬兵擡起手。
暗綠瞳人中散開的光重新聚攏了,竟掩去他前一刻的隐痛,轉成昔日面對任務目标時殺神一般的寒冷。
令得小教授一僵,随即十分配合地坐在輪椅上高舉起雙手。
任誰面對突然一下便到了頂級殺手手裏、黑洞洞指着自己的槍口,也要愛惜性命地做出投降動作。
查爾斯一時松懈了沒有讀冬兵的意念,竟給他鑽這樣的空子,生命受威脅,卻并不非常驚慌,反倒微微地笑起來:“有話好商量。你這樣子倒還像個十足的九頭蛇。”
“我不會殺你。”冬兵道,“只想求個保證。”
他求的保證是有些奢侈,盡管要求并不多。
“你說着不怕死,私心裏卻還是回避這樣的結果,可以理解。”X教授淡淡道,“我只說過程可能相當痛苦……本來也沒打算讓你死。”
“如果這樣。”冬兵手裏的槍緊了緊,“在恢複記憶之前,絕不要讓我傷害到她。”
查爾斯·澤維爾猶豫一下,到底點頭應承下來,繼而問:“就這些麽。”
對方已經将槍械收回了腰後。
也算險險體驗過一把差點被冬兵狙殺的刺激,小教授略放松了身體,擡手撫額,搖頭笑嘆道:“莉莉·格爾斯……你真是非常愛她。”
冬兵默然。再伫立須臾,到底沒說話,轉身離去。
只是未想到一些話竟被莉莉聽了去,卻聽得不完整,待他回來覺察她的不對勁,她已是因着他哭得慘兮兮,即便經了一番折騰終于消停下來,此刻呆愣愣地任他輕輕以唇貼着臉頰再沒半點掙紮,但那還從眼角滑下來的晶瑩的淚珠子,還是令得他心髒如捏如拿在另一人手中,完全不受掌控一般,恍惚之間好似已經又死過了一回。
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不過是因為九頭蛇的陰謀而活到現在的一個早該死去的亡魂。
唯獨于她,他不同了。
忽然的轉悲為喜一時間令莉莉有些反應不過來,怔怔地道“什……”,卻是沒有說完,大概明白了事情是怎麽一回事,後頭便有些說不出話了。
她小臉已經哭得花了,一雙眼睛泛起濕漉漉的紅腫,因着拿衣袖用力去蹭,如今便覺很是難受。
眼淚來勢洶洶,去得卻是不易,雖終于止住了滾出眼眶的淚珠子,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抽噎着,瞧着冬兵伸手将她沾濕的發別到耳後,再看他脖頸上經過一場折騰幸而還是凝血了的傷口,輕輕地伸手去那周圍撫了撫。
他再湊前來吻她臉頰時,她就抽抽搭搭地仰起臉去親那薄唇,含吮一下,覺得方才吃進嘴裏的那些苦澀的眼淚終于泛起點甜味兒,将整個身子偎在他懷抱,雙手将他的腰抱得緊緊。
即便事情有轉機,到底是将她吓得那樣,如今蜷在他懷裏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恢複了點精神。他回來時“不要他了”的那種傷心也令他難受的疏離,終于是完全不見了去。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你喜歡我,詹姆斯。”莉莉斷斷續續地問,還一顫一顫。
冬兵只攬着她,末了“嗯”一聲,覺全身重量都卸了去。
“是全世界最喜歡我的那種嗎。”
“是。”
她又是控制不住地抽噎了一下,把臉埋進他胸膛:“是沒了我就活不下去的那種嗎。”
“是。”冬兵現在的話也是為着她,多得不得了,每問必答了。
“你要跟我一起活下去啊。”莉莉聞言卻是馬上道。
他自然還要再道一聲好,伸手下去,将幾經波折的大兔子玩偶提起來,給她拿着了。
莉莉将兔子圈進懷裏,瞧着它臉上因為她蹭髒了的地方,眼睛眨一眨,莫名地還有些想哭,又嗚嗚起來。
“詹姆斯……”
她伸手摸摸他被她咬過的肩頭,沒摸着什麽牙齒咬合的痕跡,指控一般輕輕地哭道:“你的衣服好硬,我剛才咬你的時候,咬得嘴巴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