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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狼的心 狗的肺

王二狗自然知道南離九對他看不順眼, 但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三途師父對他有大恩, 因此,并不把南離九的冷臉放在心上,拱手讨饒, 說:“南師姐,我就和小池子說幾句話, 不耽擱太久。”他又忙不疊地補充幾句:“正事, 說的是正事。”

龍池知道王二狗自從得了随緣天書和在幽冥鬼界得了他背後封印的老鬼力量後,已經和以前大不一樣。她估計王二狗說的正事和占下雲州城有關, 于是說:“你說。”

王二狗說:“我打算以雲州城為根基,建一番事業。”他說到這裏, 見到南離九冷嗖嗖的目光,怕南離九誤會,趕緊說:“是我自己的地盤,不屬于星月宗。眼下所有勢力都撤離了雲州,雲州沒有人守,只剩下些走投無路的老弱病殘, 再就是鬼物橫行。我收攏這些老弱病殘和鬼物,以雲州城為據點,就算是幽冥鬼界南下, 多少也能起到些阻礙作用。”

他頓了下,又說:“無妄城是孤城懸外,與人間地界又隔有一座大松山。要守無妄城就要借道大松山, 大松山又是精怪的地盤,會讓很多人顧忌,即使派人馳援,也有被大松山截堵的風險,但雲州城,前有黑水河,灘塗村的龍脈大xue就是第一道前隘,過了黑水河,一馬平川,這種地勢如果是在人間地界是沒有天險可守,但對于幽冥鬼界大軍來說,不藏風不難聚陰,日照足,對陰魂鬼物并不利。”

“我有随緣天書,又吸收了封印在體內的老鬼幾千年的道行,守一座雲州,我還是有些把握的。不瞞你們,我還是有些擔心自己像無妄城那樣孤城懸外,這趟來秦州,也是想和秦州通氣結盟,只要雲州能守,秦州就能守,秦州為雲州後盾,雲州為秦州前線。”

南離九冷聲問:“與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王二狗說:“就是想讓你們知曉,雲州城還沒落到幽冥鬼界手裏,灘塗村的陣也在,三途道長無恙。報個平安。”

南離九的聲音更冷:“赫連令臣有沒有事,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她冷眼睨着王二狗,“你有什麽謀算,與我們更沒關系。”她說完,看向龍池,問:“你走不走?”

龍池對她師姐的臭脾氣可算是服了。雲州已經是棄城,王二狗劃進自己的地盤,阻幽冥鬼界大軍前進路線,這對大家都是好事。她師父還在灘塗村,雲州要真淪為鬼地,她師父也得跟着遭殃。她對王二狗說:“我們旁邊說話。”

南離九的臉色冷如玄冰,手緊緊地扣住輪椅扶走,驅動輪椅,徑直離開。

管事見龍池和南離九分開,留下幾個護衛跟着龍池,趕緊跟上南離九。

南離九見管事跟上來,冷聲說:“不用跟着我,跟緊那饞嘴的。”把管事打發回去。

管事趕回去,就見龍池和那面如冠玉衣着華貴的貴公子特別沒形象地并排蹲在屋檐下,一起吃糕點。他帶着護衛分散在旁邊,視線不斷地落向衣着出身不凡但活脫脫兩個街邊閑漢的二人。管事心說:“參王府的少主子還真是不拘一格。”對這位相貌堂堂敢在這時候打雲州的青年,也很是留意。

龍池和王二狗對旁邊的管事和護衛都沒在意。

王二狗說:“沒了骨龍興風作浪,冥河水一夜退去。幽冥鬼界沒了冥河水的陰力,也架不起鬼橋。黑水河有鬼葬船,過了河有我狙擊,它們想南下,做它們的青天白日大美夢。”

龍池沒接話,慢悠悠地吃着糕點。她和王二狗是同村關系,有着共患難的交情,可各有可的前程追求。

王二狗問龍池:“你要回灘塗村嗎?住雲州也行,雲州現在十室九空,滿城的大宅子随便住。”

龍池說:“師父讓我照顧好師姐。”

王二狗略作沉吟,說:“小池子,南師姐和星月宗有滅門之仇,她遲早有天會殺上星月宗的。她本事過人,對上星月宗也不怕。你呢?”

龍池看向王二狗:“南離九和星月宗有滅門之仇,說起來,我和星月宗也有。雖然我對龍王宗的認知僅限于一個名字……”她晃了晃脖子上的魚龍符,說:“還有這麽一個沒什麽用的東西,但星月宗的人殺了我師父,龍青拿灘塗村的村民們獻祭大陣。師姐要是報仇,我一定會陪她去。”

王二狗沉默片刻,伸手拈了塊龍池的糕點送到嘴邊嚼着,待咽下去後,才說:“可小池子,你……”他想說龍池還沒實力和星月宗那樣的龐然大物相抗衡,擔心龍池出事,又不想打擊到龍池,思量片刻,說:“那你殺上星月宗的時候叫上我,我保護你。”

龍池笑笑,說:“叫上你?那南離九宰的第一個就是你。”她把手裏的糕點包好,收進八寶乾坤囊,說:“二狗子,祝你前程遠大,成為雲州雄主。”沖王二狗抱抱拳,準備去找南離九。

王二狗喊:“小池子”,他追上龍池,說:“我現在也是有本事的人了,不再是地痞混混了。”

龍池笑着抱拳,誠心誇贊:“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王二狗說:“我想娶你。”

龍池壓根兒沒長過要成親這根弦,她見到灘塗村那些成親的女人不僅要伺候公公婆婆丈夫,還得照顧孩子,最後吃飯的時候一大家子都在桌子上,唯有當牛作馬的兒媳婦們端着碗蹲廚房撿剩菜剩飯吃。如今驟然聽到王二狗這麽說,龍池下意識的第一反應是:“王二狗,我倆沒仇沒怨吧?”

王二狗說:“小池子,我知道你配不上你,但我一定會努力讓自己配得上你的。”他又趕緊說:“我……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沒……沒敢想你答應我。”

龍池問:“你吃錯藥了吧?”

王二狗說:“小池子,我敢對天起誓,我是出自真心想娶你。”他原本不想這麽着急,但他的身世,南離九對他的敵意,以及龍池跟着南離九,他擔心他們會越行越遠,迫切地想要留住龍池。他揚手起誓,說:“我王二狗對天起誓,如果我對小池子有半點虛情假意,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龍池把王二狗看了又看。她是真沒看出來,王二狗對她居然存了這心思。她說:“王二狗,我要是早知道你這份心思,讓你死鬼葬船上得了。”說完,轉身就走。

王二狗緊緊地追在龍池的身邊,說:“小池子,我倆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穿開裆褲時的交情,小時候,你還掐過我……掐過我……我那地方……”

龍池的劍壓在王二狗的脖子上,說:“我現在長大了,不掐你那地方了,我可以幫你切了。”她說:“兩條路,一,還是老交情,二,從此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王二狗問:“是因為我是顧炎陽的兒子嗎?”

龍池說:“不,是因為我壓根兒沒想過要嫁給誰,更不會去什麽伺候公婆丈夫生兒育女,誰敢存這心思,我能直接拔劍捅了他全家。”

王二狗忙說:“不要你伺候,我全家就我一個……”

龍池打斷王二狗的話,繼續說:“二,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你有什麽糗事是我不知道的?光屁股鑽草垛,被蟲子咬到丁丁,腫得都變了形,還是我去濟世堂給你買的藥。你去八門鎮上的妓院偷看他們洗鴛鴦浴,你還帶我去看!你發死人財,你還摸女屍的胸,那女屍還惦記上要嫁給你,還是我替你把她超渡了的。還有,還是去八門寨,賭坊,如果不是我在,你……反正我救你的時候,你褲子都被人扒了……”

龍池滔滔不絕地數着王二狗的往事,王二狗的臉越來越黑,背越來越彎。

他說:“小池子,別……別說了。”

龍池斜睨着他,說:“知道不可能了吧。”

王二狗說:“我的底細你都知道,對吧?這叫親密無間,打小的情宜……”

他的話音未落,龍池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

龍池說:“跟我來。”

王二狗忐忑,直覺告訴她,小池子又要損人。他戰戰兢兢地說:“小池子,給點面子成不?”

龍池冷笑,“給你面子?”她拉着王二狗,跑到別人店門口的拴馬樁前,指着那趕車的馬,說:“王二狗,你自己和這馬比比,肯定它的臉沒你的臉長。”

王二狗頓地臉紅脖子粗,額頭上的筋都鼓了起來,“小池子,我也要臉的!”他說完往地上一蹲,說:“我承認,我配不上你,是我自取其辱,我……我今天就豁出去,我臉就比馬臉長了,我怎麽了!”

龍池被王二狗給氣樂了,“你想娶就娶呀?我還想你爹全家死絕斷子絕孫呢。”

路人經過,聽到他倆的對話,紛紛扭頭朝他倆看去。不少人覺得是個男人聽到這話都不能忍,結果蹲地上的那小夥子來了句:“你要是想捅死我,你就捅死我,我不還手,你如果想捅死姓顧的全家,我……我也幹了!”

有路人看不過眼,說:“這位顧……顧公子是吧?為了一個女人,殺自己全家,你瘋魔了你吧?”

王二狗說:“老子姓王不姓顧,我愛捅誰我樂意。”他站起身,說:“小池子,只要你說句話,刀山火海我都闖了。”

有輪椅的輪子壓在地面上的聲響靠近。

南離九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緩緩駛來。

王二狗見到南離九過來,心情往下沉了沉。他和小池子這事本來就難成,南師姐再過來攪和,那絕對要黃。他決定豁出去,對南離九抱拳說:“南師姐,我和小池子的事,還望南師姐成全。”

南離九面色冷峻,心中冷笑:“果然臉長。”她剛才在旁邊看了半天,這兩人,大街上旁若無人地談婚論嫁,山盟海誓,好大一出戲!她連個眼神都沒給王二狗,只看着龍池,冷哼:“青梅竹馬,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吧?”

龍池聽南離九這陰陽怪氣的語氣,想都沒想就頂了句:“關你鳥事。”又對王二狗說:“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她站得筆直,背挺拔如松,身上的劍氣外放,手按在劍柄上,她冷聲說:“你再說一遍,誰成全?我的人生大事,你讓南離九替我作主,她點頭,你就想娶了我?王二狗,你行!”說話間,外溢的劍氣卷得衣衫獵獵作響。随着她緩緩拔劍的動作,渾身的氣勢和劍意不斷攀升。

王二狗忙說:“小池子,小池子,你聽我解釋,我不是那意思。”

周圍的人見勢不對,紛紛後撤。

龍池劍出鞘,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向王二狗,她的速度快如閃電。

王二狗沒閃也沒躲,只把身子一縮,用力地閉上眼。

龍池毫不猶豫地一劍刺了過去。

南離九盯緊龍池的劍,并沒有出手阻止。

分水劍刺在王二狗的身上,觸到王二狗的護體真氣,劍氣一滞,那一瞬,龍池感覺到王二狗的功力遠勝自己,如果他還手,自己還一合之力都沒有。然而,王二狗沒還手,劍直接刺進了王二狗的胸膛,紮了個對穿。

王二狗感覺到疼痛,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膛,又看向龍池,說:“小池子,剛才是我……是我心急,擔心南師姐阻擾,情急……”他擦擦嘴角湧出來的血,說:“刺我一劍,扯……扯平了,成……噗……”又吐出口血,說:“扯平了成嗎?”

龍池盯着紮進王二狗胸膛裏的劍,又看向不斷吐血的王二狗,說:“行,扯平。”她拔劍,回鞘,說:“二狗子,我的路上,沒有你。”

随着龍池的劍拔出,王二狗胸前飙出一股血箭。他的嘴裏往外冒着血,眼眶也紅了,說:“小池子……其實……我知道自己這麽纏着你,是不成的。我是顧炎陽的兒子,他滅了龍王宗,滅了玄女宮,這是血海深仇。他沒養過我,是三途師父,養大了仇人的兒子。”他擦了擦嘴邊的血,說:“小時候,在灘塗村,他們又嫌我又怕我,說我是惡鬼,只有你,只有你不嫌棄我……”他不斷地抹着嘴邊的血,說:“我好賭,經常輸光,沒錢的時候,就去發死人財,每回遇險,扯開嗓門喊你,你總能及時趕過來救我……我無數次對自己說,等我将來發財了,有出息了,我一定對你好,我千倍萬倍地對你好……”

“你教我游水,咳咳……你跟我說我會有出息,我都記着的。他們……他們總嫌你邋遢,髒,身上有屍臭,可我知道你洗幹淨臉可好看了,我總去你家蹭飯,不是缺口吃的,就是你吃飯總得洗臉洗手……洗幹淨了,好看……”

王二狗說:“小池子,我知道現在跟你說我想娶你,一定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我怕以後連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

龍池對王二狗說:“在我眼裏,你只是我師父撿回來送給村裏人養的孩子。你爹沒了,我還有師父,我的本事比你厲害,不能見死不救。”

王二狗問:“如果我出息了,有大出息,我不是顧炎陽的兒子,你會……會……會嗎?”

龍池問:“要不要我再捅你一劍,你好死心?”

王二狗失血過多,有點脫力,他軟軟地坐在地上,用內家真氣封住xue位,說:“不……不用了,再……再捅一劍……我……我扛不住。”說話間,取出一顆療傷丹藥服下,抹抹嘴上的血,又抹抹火辣辣發紅的眼睛,問:“你就不怕捅死我?”

龍池沒答,見到南離九在旁邊,習慣性地去推南離九的輪椅。

王二狗渾身染血地坐在地上,看着龍池推着南離九的輪椅一步步走遠,眼睛越來越紅,有眼淚從眼眶裏出來,伸手抹掉,又往外湧,又抹掉,但眼淚越淌越多,他又用雙手抹了臉,然後狠狠地抽自己兩耳光,爬起來,又遠遠地跟在龍池身後,一直跟到龍池進入封家大門看不見。他蹲在封家大門對面的牆角根下,就這麽盯着。

他以前沒出息,配不上。他有出息了,小池子還是看不上他。

南離九是真沒想到龍池會真捅王二狗一劍。她直到回到她倆居住的院子裏,才問龍池:“為什麽捅王二狗?為了讓他死心?”

龍池說:“生氣,講不聽就捅。事實證明,說十句不出捅一劍有用。”

南離九聞言怔然地看向龍池,發現龍池真沒因為王二狗受多少影響。她說:“王二狗對你還算真心。”換作其她人,對着掏心掏肺對自己好的人,多少都會領幾分情,哪像龍池,下手半點不手軟。她問:“劍修的心都是這麽硬嗎?”

龍池莫名地看向南離九,向來冷冰冰的南離九,恨不得宰了王二狗的南離九,這是在替王二狗抱不平?她說:“要不,你把我的心挖出來看看硬不硬?”

南離九冷聲說:“我又不傾心你,你的心硬不硬,與我有什麽關系?”

龍池回她:“那你那麽多廢話。”

南離九冷冷地掃了眼龍池,便将視線挪開,懶得再理她。

龍池脫下沾血的衣服,換了身衣服,撩起袖子,抱着木盆,去洗衣服。在她看來,她和王二狗原本就不是一條道上的人,王二狗有出人頭地的心志,也願意認回顧炎陽這個爹,借了星月宗的勢,而她們将來遲早會殺上星月宗。

讓他們的交情止于同村一起長大的淵源,少來些亂七八糟的愛恨情仇,挺好的。又不是說書人講故事,扯那麽多恩恩怨怨,徒增煩惱。快劍斬亂麻,少些紛紛擾擾,多點清靜不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

南離九看似冷清卻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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