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紅塵酒 龍池死
龍池把保家符折起來放懷裏, 準備回去再打大松子算賬。她取出放在乾坤八寶囊裏的糕點邊走邊吃,準備去封家。她剛穿過內城主幹道中間的十字路口, 就聽到王二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池子”,然後便見到王二狗腳踏随緣天書從空中落下來。她咽下嘴裏的糕點,問:“有事?”
王二狗看到龍池吃的是他送的糕點, 頓時露出滿臉笑容,說:“沒事……”
龍池聽他說沒事, “哦”了聲, 扭頭就走。
王二狗說:“那個……我打算回雲州了。”
龍池頭也不回地揮手:“後會無期。”
王二狗在龍池的身後大聲喊:“如果有什麽事,讓大松子給我傳個信兒。”
龍池回頭, 揮手,大聲回:“我有我師姐, 用不上你。”她想了想,喊:“王二狗,別再被你爹利用了。你有仙寶傳承,自立門戶多好!”
王二狗大聲回:“好。”
龍池又再回一句:“後會無期。”又揮揮手,然後繼續往封家去。
醉月樓上
北殷若雪推開窗,懶洋洋地偎在窗前, 神念望向大街上隔着幾丈遠互相喊話的兩人,輕聲感慨句:“少年少女心吶!”仰起頭,一壺烈酒一飲而盡, 眼前浮現的是一個十七八歲年齡的翩翩少年郎模樣,唇紅齒白,模樣生得極好, 笑起來特別好看,像有陽光照在身上,那雙眼睛像極了龍池的眼睛,清澈幹淨。他的劍上扛把劍,腰間一壺酒,說,人吶,就該肩扛劍,腰懸酒,随心随性,仗劍天涯,潇灑人生。他腰上的那壺酒,他從來不喝,他說,這壺酒叫紅塵。紅塵三千界,醉夢人生,夢醒,人非。他有舍不下的人,舍不得喝這酒。
他躺在雪地裏,殷紅的血飛濺在皚皚白雪上,火紅色的彼岸花自他的鮮血中綻放,火紅的花覆蓋着火焰,那火,冷極了。他把他的酒給了她,說:“舍得他,或者是舍不得他,都喝了這酒。”他躺在她的懷裏,把酒給她,笑得燦爛,“若雪,能死在你懷裏,我好開心。”然後,他便化成了漫天的花瓣,漫天的彼岸花岸,風穿過花瓣,花瓣乘着風,飄落在雪地裏,飛在空中。冰天雪地中,開滿了火紅如血的彼岸花。那花,開了三天三夜,燒了三天三夜。
他是一只花妖,自稱長在黃泉畔的白骨上,是從一位死在黃泉的大能修士的屍骨上長出來的。他說,紅塵,是酒,也不是酒,酒裏是芸芸衆生。他笑着說:“這酒啊,苦的——”然後哈哈大笑。
那是她喝過最苦的酒,苦到讓人落淚。
一壺紅塵,醉夢三十載,她在夢中走過紅塵三千界,她在夢中悟道,成為最年輕的凝嬰修士,她領悟了清風劍域,她能以劍法呈現出花海的景象,可世上,再沒有他,也再沒有第二壺紅塵。
這酒啊,苦的!
苦到落淚,還得笑着面對,那不是酒,那是紅塵,還有人生。
後會無期。
北殷若雪看着龍池肩上扛着劍,嘴裏叼着糕點,一派灑脫模樣,輕嘆句:“真好。”無憂無慮的不知愁,真好。
龍池去到封家,想着大清早的,就登門拜訪不太好,于是翻牆直接找到封十九住的地方。
封十九的住處沒變,還是之前的小院子,不過門口多了護衛把守,房頂上還有值夜的護衛躺在房頂上。守了一夜,還沒換班,身上還沾有露水。她落上去時,吓得護衛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來,見到是她,趕緊抱拳。龍池揀了塊碎瓦,朝正坐在院子裏埋頭專著看功法的封十九扔去。
封十九被碎瓦砸中,疼得“咝”地一聲,擡起頭見到龍池,趕緊起身抱拳,“見過龍池少主。”
龍池問:“你看什麽呢?那麽入神!”
封十九揚揚手裏的那卷書。
龍池看着有點眼熟,關鍵是那字體眼熟。
她說:“扔上來給我看看。”
封十九沒舍得直接扔,躍到房頂上雙手呈給龍池。
龍池翻了兩下,發現果然是南離九的筆跡,寫得還挺玄奧的,大致上就是講究以人為容器,外淬體內修神,走內外兼修,肉體成聖的路子。她翻了兩眼,沒興趣,說:“南離九把天級功法給你了呀。”
封十九把功法收下,塞進懷裏,說:“給了!南宮主還同意我抄幾本送給我爹和叔伯他們,我也送了,封家長輩人手一本,也不怕搶。”他頓了下,又說:“我們家沒有高階大修士,又經過大清洗,外面都覺得我們封家沒落了。雖然現在有南宮主護着,大家不敢妄動,但懷璧其罪。不過嘛,東西多了,人手一本,也就不值錢了。至少,我這在您這裏挂了號的人,是安全的。”
龍池問:“想當城主嗎?”
封十九把頭搖得飛快,連連擺手,“我想專心修行,然後入玄女宮。”他笑笑,說:“我聽人說,您在醉月樓的那一頓,是按照靈石收費的,如果有誰願意用銀石兌換成白銀,得值兩三億白銀!兩三億啊,封家累世財富,數千年的經營積蓄,秦州城第一世家,庫裏也只有幾百萬兩銀子,這是我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可我聽人說,不要說兩三億兩銀子,就算是再加一座金山,也換不來您的那桌酒菜。靈石與白銀,那就是黃金與黃土的區別,修士與凡人,那是靈與凡的差距。辛臨水還是城主呢,不僅自己死了,還禍延家族。”他拍拍胸脯,說:“我有這個,不缺天資,總想走得更遠些。”
龍池托着下巴,犯愁:“秦州城眼下亂着呢,總得立個城主。”
封十九低聲說:“龍池少主,眼下這整個秦州都在您手裏,立誰不立誰當城主,參王府一句話的事。您出面立城主低了您的身份。”
龍池聽封十九這麽一說,眼睛一亮,對呀,可以把這頭疼的問題讓大松子和黑山去辦。她沖身後跟着的小白蛇招招手,說:“白水白水。”
筷子大小的小白蛇爬上房頂,變成一個身材婀娜的大美女,她單膝跪下,“少主有何吩咐?”
龍池說:“你讓大松子和黑山商量商量,把新城主的事張羅起來,別讓城裏總亂着。現在就去。”
白水應了聲:“是!”又化成筷子大小點的小白蛇,哧溜一下子沒影了。
封十九看直了眼,“咕咚”咽了下口水,化形大妖!相當于凝神境大修士,并且,因為妖修皮糙肉厚,戰鬥力比起同階高出一大截。他暗暗感慨:“果然不愧是參王府的少主子。”這才叫排場!
龍池想着封十九給她指點迷津,也得感謝他一下,說:“封十九,我跟你說,你這樣修煉是很慢的。你得找靈氣充足的地方修行,城裏人多穢氣重,靈氣少,想要修行,特別是打基礎的時候,要麽找山脈,要麽找水脈,找靈氣結xue之地。還有你這功法,是體氣雙修,煉成了很厲害,但是也很費錢的。你去找大松子,就說是我說的,讓他給你找一種淬體的藥方,買藥材淬體,再看看有沒有什麽營生是你能做的,賺點靈石,不然得窮死你。”
封十九聞言,當即跪下沖龍池重重地連叩三頭響頭。
龍池說:“起來,起來!”她把封十九拉起來,說:“南離九,咳,南師姐只剩下你們這一門親人,還是惦記着你們的,只是她這人從小長在地宮裏,連……”她想到平時自己在心裏說點南離九的壞話沒事,在別人跟前說不太好,于日改口,說:“養成冷冰冰的樣子,但就是面冷心熱的一個人,還是個悶葫蘆。再怎麽說,她都是你的堂表姐。”
封十九重重地點點頭,說:“我明白的,不然她不會在抄滅封家前,讓我和父親回來把要接的人都接應出來再抄滅。”說白了,當時她堂表姐的命令差不多就是封家誰滅不滅誰,抄哪不抄哪,是由他們兩父子說了算。他們想保的,也都保下來了。
龍池對封十九揮揮手,說:“行了,我走了。”她說着,踩着房頂又往封家大房去。
封家大院房頂上的護衛看着大白天的在他們家房頂上跑的龍池,也只當沒看見。
龍池到封建元的院子時,見到他還是老樣子。封二爺一家的人少了一半多,只坐滿一桌。封二夫人憔悴了不少,封大少斷了條胳膊,他的夫人不在身邊,他的孩子胳膊上還戴着孝,至于封家的庶子小妾,全沒了。封二爺不時給封建元添湯夾菜,對封二夫人連個眼神都沒有。
封建元似有覺察,擡眼朝龍池藏身的樹望去,視線與她對上。
龍池笑笑,說:“路過,路過,這就走。”
封建元朝她拱供手。
龍池也朝他拱拱手,又跳到封家的房頂上,踩着他家的房頂跑了。
封二爺起身想追,封建元說:“坐下。”
封二爺只好坐回去。
封建元說:“峻兒,既然你還喊我一聲爹,聽我一言,世道亂,能關起門來過日子,那就是天大的福氣。十九抄給你的功法,練好了,比什麽都強。你別和你媳婦怄氣了,功法給你老丈人送去沒有?”
封二爺回道:“已經送去了。”
封建元點點頭,感慨道:“秦州城保得住,封家才保得住。”亂世,向來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東家來了西家走。他家九兒,孤身寡人,血海深仇在身,哪是經營得了秦州的。秦州,還得有場大亂。
封建元知道秦州會有場大亂,但沒想到,大亂會來得這麽快和猝不及防。
龍池也沒想到,有人會在距離參王府不到半條街的地方伏擊她。這點距離,南離九一個瞬移就到了。
她連對方是怎麽出現的都沒看清,只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緊跟着天空風雲變色,一只巨大的手掌當頭砸下來。她連施展遁術都來不及,只敢倉皇跳下房頂往大街上奔逃,然而強大的力量瞬間落在她的身上,那一瞬間,她聽到自己的頭蓋骨碎裂的聲音,覺察到自己的眼珠子飛出去……那強大的力量讓她在撞到地上時,骨骼、內髒全身都似被碾爆,緊跟着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走……
南離九坐在院子裏,親眼看到龍池在大街上和她的竹馬喊話,又去了封家,她上一刻還在心裏冷哼“誰要你多管閑事,我還有沒有親戚,關你什麽事!”下一瞬就見到一位實力不弱于她的修士突然出現,她幾乎下意識地以最快的速度沖過去,但就那麽一瞬間,甚至連眼睛都來不及眨的一瞬間,她“噗——”地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心頭的熱血噴出去三丈多遠,大口大口地往外連咳好幾口,大量的精血和生機從她的身上流逝,幾乎在瞬間,她的眼睛就變成了屍修的猩紅色,鋒利的指甲爆長出半尺長,眼裏長長的獠牙突出嘴外,天星盤出現在她的頭頂,鎮住她的神魂護住她。她單跪在空中,鮮紅的血淚自她的眼眶中滲出來,她卻只看到由靈力彙成的手掌在大街上散開,而原本該是龍池在的地方只剩下一枚吸了血,泛着白朦朦微光和龍氣的魚龍符。她與龍池之間的魂契聯系,生生地斷了,她感覺不到龍池的絲毫氣息和存在。
南離九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魚龍符,兩行血淚從她的眼眶裏滲出來一直流到下巴再落到地上,她的心髒陣陣劇烈抽搐地疼,使得她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栗,她大張着嘴,好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呼吸都聲音,好一會兒,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卻是一聲從肺俯裏發出來的凄厲屍嘯……
南離九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泛着朦胧微光的魚龍符,凄厲尖銳的屍嘯聲一聲蓋過一聲,一聲高過一聲。
那一刻所有的情緒擠壓在一處,唯有化成極其尖厲聲嘶力竭般的嘯聲才能找到出口。
那一刻,她才明白痛到極至,無望到極至,絕望至極至,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只能看着她死去的地方,看着她脖子上發的魚龍符,抵死哀嚎。
“小池子——”與嘯聲一起傳來的,還有王二狗的聲音。他正要離開,剛到城門口,就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強大的能量波動,下意識地望過去,然後……眼睜睜地看着小池子在大街上被人當場拍死在爛泥,變成了一堆碎肉被魚龍符吸收了……
那是肉參精啊!她都還沒成年,三魂七魄都沒全的,死了就魂飛魄散的!
王二狗發出聲暴吼:“我幹你娘——”操起随緣天書像章掄板磚一樣朝着那灰袍男人殺了過去。
那男人正要攻向南離九,在随緣天書的攻擊下,不得不回防。他戴着面具,看不清長相,甚至連聲音也聽不清楚。他一擊攔下王二狗的攻擊,冷聲說:“小子,你雖有機緣,但還不是老夫的對手。”
王二狗瘋了似的大聲嚎叫:“我去你娘的——”他變出鬼相,掄起随緣天書,不管不顧撲殺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