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滅驚雷 如煉獄
龍池先用傳音符給飛雪和飛雨各傳了個音訊, “我已平安離開仙雲宗,你們自己小心保命。我床底的地磚下藏有一口隐匿符藏起來儲物袋, 你們把它挖出來,把裏面的東西分了。”
飛雪、飛雨以及八個侍婢正在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她倆一起收到龍池以傳訊符送來的訊息。
兩人的信息一模一樣, 她倆看完訊信,齊奔龍池的卧室, 先将神念掃向床底, 什麽都沒有查探到。
她們跟着龍池的時間已經不算短,自家主人的奇葩行為多了去, 能幹出往床底下藏東西的事已經不算稀奇。
情況緊急,她倆顧不得什麽修士形象, 趕緊鑽到床底下去,挨個把地磚撬出來,終于在撬開一塊地磚後,發現下面的玉磚竟然被掏出一個洞,那洞裏擺着一個非常普通的儲物袋。
這是一個下品儲物袋,雜貨店裏賣的最便宜的那種, 只能裝一個見方的東西,擺一張八仙桌都嫌擠,連外門弟子都能人手一個。這樣的儲物袋上, 竟然貼了道九階隐匿符。
兩人看到這麽一張符,頓時揪心,“敗家子”的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飛快地打開了連個禁制都沒有的儲物袋。
儲物袋裏的空間小,但是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上品靈石各擺放了一百枚,保命用的高階符各放了兩份,整整有三十多張,攻擊符、防禦符、遁符和隐匿符都有,全是紅符,另外還有手寫抄錄的功法和戰技。
飛雪和飛雨怔愣在原地,兩人的眼眶都有點濕潤。
飛雪問:“我們逃出去找主人?”
飛雨略作思量,說:“我們去找央洛管事。我們這點實力,逃出去也擺脫不了戰堂和刑堂的追蹤,不僅找不到主人,很可能把自己也搭進去。留在仙雲宗裏,說不定将來還能為主人做點事。我們這種毫不起眼的小人物,那些大人物們不會對我們多在意,只要央洛管事能保我們,我們就能平安度過這道坎。”
她倆商議過後,把龍池給的靈石和符箓留下一半給大家夥分了,防止出現變故,然後帶着剩下的靈石、符箓和功法拿去找央洛。
央洛早在變故突起的時候就已經關起了聖女宮的大門開啓了防禦大陣,吩咐護衛:“除了龍池,誰都不要放進來。”
她見到飛雪和飛雨遞來的傳訊符和儲物袋,看了眼她倆和身後的八個侍婢,說:“知道了。你們安心在偏殿當差吧。”便要打發她們離開。她見飛雪和飛雨還有猶豫,淡聲說:“聖女還在閉關,她的令谕依然有效。即使哪天換了聖女,在新任聖女赴任前,你們想要離開,随時可以。”多大點事,還不至于跟幾個小侍女為難。
仙雲宗這麽一個大宗派,宗脈世家林立,宗主的權威低,這就導致宗主換得快,沒少為此起風波,有事沒事打上幾架,贏的上位,輸的去長老堂當個榮譽長老,從此不得過問宗派事務,專心修煉。
央洛關上門,四平八穩地待在聖女宮,龍池則蹲在原地,托着下巴直犯愁:去哪裏好。
仙雲宗這次亂起來,她那便宜師公贏了,不僅要忙着清理宗派內部鞏固地位,還得忙着對付那些這次在仙雲宗裏挑事作亂的宗派,修界估計得亂上一陣子。她那便宜師公要是輸了,她和南離九,以及妖宗和海龍族都會遭到修界的清剿,那可真是危在旦夕。
她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随便找個深山老林子一鑽,千八百年不出來,誰都逮不着她,但她不能扔下妖宗和海龍族,讓他們來替她收拾爛攤子。如果不是因為她跟南離九的緣故,妖宗和海龍族好歹能在夾縫裏求點生存,不至于被修界視為公敵般的存在。
她正在發愁,忽然又破風聲響,她将頭一歪,一顆野果擦着她的參葉飛過去,落在旁邊的草叢中。她擡起頭,就見南離九站在前面的樹枝上冷幽幽地看着她。南離九冷聲問:“你蹲在草叢裏拉屎麽?”
龍池滿臉葉滞地看着南離九,愣了足有好幾個眼眨的功夫才回過神來。拉屎這話,從南離九這種冷冰冰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身上說出來,真……不合适。她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蹲姿,就地刨了個坑,蹲進去,擺出一副把自己種在地裏的姿勢,想要辯解幾句,又覺得這事怎麽辯解都不對味,斜睨眼南離九,懶得理她。
南離九從樹上飄然落到龍池的面前,低頭俯視着蹲在土坑裏的龍池,說:“走了,去滅驚雷宗和大羽聖朝。”
龍池愕然地看着南離九,說:“南離九,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南離九說:“走了,去滅驚雷宗和大羽聖朝。”
龍池說:“把滅人宗派和宗國說得這麽輕松随易的,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是真不怕成為天下公敵被清剿呀。”
南離九說:“屍修本來就是天下公敵。反守為攻,我們殺上門去,總好過你回妖宗被他們一鍋端強。”
龍池蹲坑裏沒動。雖然這對她們來說可以說是攸關生死,但她并不覺得殺戮可以解決問題。從無妄城,到雲州,到秦州,到太極宗,到星月宗,死難最多的不是修士,而是凡人百姓。她不忍心。
她明白,這事情,無法善了。
修界能在仙雲宗裏朝她們下手,能直接放棄談和,只有生死之戰。
她是精怪出身沒錯,可她作為人,在凡人中間生活了十六年,從她記事起,她就在凡人中間生活長大。凡人的惡,她見得多,家長裏短的糾紛也多,可活着,都不容易。
她思量片刻,說:“南離九,打下去,妖宗和海龍族都會死很多妖,不會有贏家。妖宗南遷,入海,在海島上修行。”
南離九在龍池身邊坐下,緩聲說:“棄地者如喪家犬。你能逃,他們能追,天下沒有可避紛争的淨土。入海,海外亦有修士,水裏亦有各妖族,想生存,就得搶海外修士的地盤。別怕,殺孽由我來挑。”她頓了下,說:“我可以殺得修界如煉獄,但不會和幽冥鬼界結盟,不會讓它們進入人間。”
龍池問:“為什麽?”
南離九說:“這裏是人間地界,南家鎮守了它千年,我為抵禦幽冥鬼界而死。”她說完,伸手把龍池從坑裏拉出來,說:“走吧,留在這裏久了不安全。”
龍池說:“我們已經離仙雲宗主峰很遠了。”
南離九說:“數千裏地,用傳送陣,半刻時間就能趕到。有些天賦異禀的修士連天機都能窺探,你這樣的小妖修,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你的行蹤。”
龍池拍拍身上的土,說:“如果我的行蹤能這麽好算,我爺爺奶奶早就把我找回去了。”她說完就見南離九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頓時她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從小戴到大的镯子,那镯子能隔絕天機,能抵禦七階以下的攻擊,同樣也套住了她十六年,她連天賦神通都施展不出來。“南離九,你那麽厲害,能不能煉制出一種既能隔絕天機,讓別人算不到我,又不會套住我的法寶。”
南離九說:“世間生靈都在陰陽五行內,推衍算命窺探天機,往往都是通過陰陽五行來演算,想要遮掩天機,就得隔絕與外界的陰陽五行聯系。你的天賦神通,地遁術,屬于五行中的土。”
她給龍池指路,讓龍池用地遁術帶她去驚雷宗。
龍池詫異地問:“直接殺上門去?”
南離九反問:“不然呢?難道還要挑個良辰吉日?”
龍池無話可說,按照南離九指的路線,從地底下朝驚雷宗趕去。
她的遁地術得循着地脈靈氣或山脈靈氣走,在一些靈氣枯竭的地方,遁術就不太好用,速度慢,距離也短,因此,她輾轉一夜,到天亮才到驚雷宗的山門外。
驚雷宗不是什麽大宗派,但比起妖宗算是格外氣派的。
驚雷宗依山而建,山下是一座堪比凡間都城的巨大城池,是凡人和低階修士的聚集地,名為驚雷城。驚雷城後面的驚雷山是一座大山脈,宗派建築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飛檐鬥拱,磅礴大氣。
站在山腳下,擡起頭望去,便見那瓊樓玉宇般的建築,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端裏。
天空中,有漂亮的飛禽和會飛的妖獸,很多修士都以妖禽和妖獸為坐騎,還有很多人踩着飛行法寶飛來飛去,一派繁華。
龍池下意識地捏緊儲物袋,如果不是還記得南離九是要來幹什麽的,她估計早就像游魚一樣鑽到大街上逛街去了。
她的內心有些掙紮:滅驚雷宗?多繁華的地方呀。不滅驚雷宗?如果不是她有天賦神通逃得快,她和南離九得被雷劈死,驚雷宗還欠債不還。
她站在城門口,還在猶豫不定,便聽到南離九說:“保護好自己。”然後就見到南離九朝驚雷山飛去。
龍池趕緊大聲喊:“南離九,驚雷宗這麽繁華,打壞了太可惜。”
南離九清冷的聲音傳來:“曾經的無妄城比這更繁華。”她的話音落下,人已經瞬移到高空,緊跟着,無妄城出現在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着驚雷山撞了過去。
巨大的金色城池撞向驚雷山,剎時間,地動山搖!
大街上的行人吓得尖叫出聲,很多人驚惶地看向驚雷山方向那耀眼的金色巨城。
金色巨城撞在一個巨大拱形靈力罩上,撞得那罩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不支,與此同時,天空中,風雲彙聚,宛若巨龍般的雷柱朝着立在金色巨城上的白衣女子劈去。
南離九對落下來的雷看都沒看一眼,随手抓出一件地仙境仙寶對着頭頂上空的落下的雷扔過去。雷劈在地仙境仙寶上,仙寶出現裂紋,墜落到無妄城中,又被南離九收在手裏,落下的第一道雷消散。她又把地仙境仙寶扔出去,迎向第二道雷,同時催動無妄城再次攻擊驚雷宗的護山大陣。
龍池站在城門口,看得頭頂上空的戰鬥,呼吸都滞住了。
這一戰,驚雷宗只怕會被打得殘破不堪,驚雷山上,又要死多少人。
用雷陣攻擊她們的驚雷宗的人,還在仙雲宗呢。
驚雷宗雖然有參與覆滅玄女宮,有受益,但是受益得利的只是少部分人,不是所有人,不是全部。
冤有頭,債有主!
南離九連續抛出九件地仙境仙寶,把九天玄雷大陣引下來的雷悉數擋住,同時,無妄城壓碎了驚雷宗的護山大陣。偌大的城直接壓在了驚雷山上。
龍池清楚地看見,驚雷山,自山巅往下崩塌,大量的建築山石滾落,卷起巨大的塵煙,大量的修士拼命地往外逃,但是沒逃出多遠,就在半空中被突然出現的金色絲線絞成碎肉……
驚雷山在崩塌,天上在下着血雨和碎肉還有大量的石頭墜落。
驚雷城也因驚雷山的戰鬥而震顫不已,凡人們連站都站不住,全都摔倒在地上,很多人被倒塌的房子家具砸中,發出慘叫聲,甚至不少人死在眼前。
原本繁華熱鬧的城池,眨眼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原本豔陽高照的天空,被濃濃的塵埃彌漫,空氣中飄來的是塵土味和血腥味。
龍池想喊南離九住手,喉嚨哽咽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淚水浸上她的眼眶。
她知道南離九曾殺得千裏生靈死絕,她知道南離九滅了太極宗,把太極宗的山都夷平了,知道南離九滅了星月宗的宗業之地。可是,聽說,和親眼見到,完全不一樣。
那是許許多多活生生的生命就這麽死在眼前。
君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修士,求長生,更該庇護天下蒼生,不該屠戮無辜。
無妄城裏死了很多無辜的人,今天,這裏,同樣死了很多很多無辜的人。
龍池覺得她應該站在南離九的身邊,可她看着死去的人毀掉的城池,她做不到不去想南離九是不是做錯了,她是不是做錯了。這樣殺下去,是蒼生浩劫,是她倆掀起來的蒼生浩劫。
凄厲的慘叫聲把龍池的思緒拉回來,她扭頭望去,就見一個三歲大點的孩子被大人護在懷裏,馬受驚撞翻了拉貨的車,車上的貨倒下來,把人壓了。大人被大箱子砸碎了頭,流了滿地血,孩子也被壓住了腿,痛得叫得都不是音了。三歲大點的孩子,二十出頭的婦人,當年玄女宮滅門案發生的時候,她們都還沒出生呢。
龍池上前,把貨搬山,把孩子救出來,用自己的靈力給她治腿,再把孩子抱到安全的空地,然後又轉身去救其他人。
孩子的哭聲突然停止!
她回頭看過去,就見到一只靴子砸在孩子的頭上,把孩子的頭砸爛了。那靴子裏還有斷腿,斷腿平整,沒有血流出來,是天星盤的線割出來的。
龍池看着那靴子和死去的孩子,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過了好一會兒,她控制不住發出聲尖叫:“南離九,你住手——”她用力全身所有的力氣喊出來,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完後,發不出半點聲音,嗓子都似被堵住了,只剩下顫抖和不斷往下淌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