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才見面 想打她 (1)
北殷若水目不轉睛地盯着龍池, 心緒澎湃起伏。
她不确定面前的是不是龍池。
那張臉,那湛亮清澈的眼睛, 那身鲛紗寶衣和頭頂上的參珠參葉都表明面前的人是龍池。
可龍池是妖族,按照她的年齡算,她還是條小幼崽, 即使化成少女模樣,那身氣勢也撐不起來, 有種虛張聲勢的弱氣感。此刻, 站在她面前的龍池,沒有半點小幼崽的稚嫩嬌弱, 給她的感覺就是面對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妖修少女,年輕, 鋒芒初成,威勢初顯。
半晌,北殷若水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是誰?”
龍池撓撓下巴,驚疑不定地又喊了聲:“若水師父?”她可以确定自己沒認錯人,可北殷若水似乎不認識她了, 看向她的眼神充滿驚疑。
驀地,龍池覺察到有異常感傳來,她趕緊說:“千萬不要說見過我。”化成一條尺餘長的淡青色的無角龍, 一頭鑽進了還魂樹的樹洞中。
北殷若水敢說,面前這個龍池所化的龍,雖然小, 且無角,但龍爪鋒利有力,體态修長結實,絕對不是剛出生沒幾十年的小幼崽可比的。她放出神念朝面前的還魂樹探去,卻沒了龍池的身影。
有腳步聲靠近。
北殷若水扭頭望去,便見一名妖異無比的女人腳踏血紅色的還魂花走來。
那女人渾身的氣勢極為強大,眼眸一片血紅,身上煞氣沖天。她的眉間有一朵還魂花印記,走路搖曳生姿,每一步踏出,腳下都會綻放出血紅色的還魂花。
北殷若水回頭見到的不止是那女人,更有許許多多身着戰甲,借花還魂的妖族。
這些人,正是她之前路過花海時見到的,此刻,他們分散開,呈護衛的姿勢,将這一片地方牢牢地圍住,還有人四處挪尋着什麽,連青磚縫都沒有放過。
北殷若水只覺心跳都漏了幾拍,她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是在找剛才與龍池長得極為相似的龍。
那女人邁過小橋,視線落在北殷若水的身上,手指微攏。
北殷若水纏在酒壇上的紅绫便落在了她的掌中。
那女人的視線在北殷若水的臉上和身上來回打量一圈,說:“你就是教小崽子花魂劍意的人?”
北殷若水只覺遍體生寒,仿佛被那女人的眼睛看透了般。她說道:“我不知道你說的小崽子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你說的花魂劍意是什麽?”她的話音剛落,便見無數的還魂花從那女人身邊飄起,清風徐徐,劍氣驟生,仿佛只覺她一個意識,這漫天的花都将化成利劍,将周圍的一切削成飛灰。
北殷若水驚聲問道:“你是誰?”
那女人回道:“妖皇,花無燼。”她看向北殷若水,問:“你呢?”
北殷若水說:“在下北殷若水,仙雲宗弟子。”
妖皇把手裏的紅绫還給北殷若水,說:“若是來尋小崽子的,便回吧,若是來尋故人的,也回吧。”她扭頭看向北殷若水,說:“留在這裏的,都是借花還魂無處可歸之人。”
北殷若水問:“你可認識這條紅绫?”
妖皇說:“這棵還魂樹為天地異樹,它能連通三界,每隔數千年,它的花總能有幾朵異變生出花魂,化成妖。紅绫,便是一萬多年前的一朵妖花。他從一朵小小的妖花,歷萬年時光,修煉出血肉之軀,化成人形,渡劫成妖仙。一千多年前,本皇出征,令他鎮守三界口。”她的話音微緩,說:“我最後得到他的消息,便是在這裏遇到了你。”她擡手,指尖印在北殷若水的眉心間,一朵妖異的還魂花印記出現在北殷若水的眉心處。
妖皇輕笑一聲,笑完,又是悠悠一聲嘆息。
北殷若水感覺到什麽,伸手朝自己的眉心摸去,觸手微涼。
妖皇輕輕說了句:“替他好好活下去吧,別枉他……”她把後面的話咽回去,轉身便走。
北殷若水轉身,喊道:“別枉他什麽?我眉心的這道印記,是什麽意思?”
妖皇朝村外走去,她的聲音徐徐飄來,“借花還魂者,死後無來生,但還魂花妖是例外。還魂花妖,即使魂飛魄散,只要有一縷殘魂回到這裏,就能借花重生,不死不滅。”她以為她來到這裏能找到戰死後還魂重生的紅绫,可她見到的卻是一個有着還魂重生印記的女修士。她不知道曾經發生了什麽事,她只知道紅绫用他的命換北殷若水活着,而他,徹底消散在天地間,再無來生。
這棵誕生出妖皇的還魂樹,沒有妖族敢對它不敬,進去翻樹洞,妖皇帶來的人翻遍除樹神之外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找到龍池。
妖皇沒有久留,而是帶着人直奔距此不遠的三界口,掘地三尺地找龍池。
龍池等妖皇和妖族的人走了,都沒有出來。天曉得,他們會不會殺個回馬槍。
北殷若水沒走,坐在樹下,取出酒,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酩酊大醉,爛醉如泥,抱着早已空了的紅塵酒壇睡了過去。
龍池趴在樹洞中,拿幾朵花蓋住自己,低頭看向樹下的北殷若水,突然覺得若水師父很可憐。
她也很可憐,藏在這裏都不敢出去。
若水師父是死別,她和南離九則是生離。
雖然她和南離九之間沒有什麽兒女情長,可在南離九身邊總是開心的,有個人打打鬧鬧的沒事欺負欺負南離九,被人欺負了就叫南離九出來,挺好的。她如果跟着妖皇去上界,還不知道得被管成什麽樣,過什麽樣的日子。她看妖皇、龍皇和南主的慘敗就知道,上去後,日子過得肯定相當慘。寧當雞首,不做牛尾,還是下界好。
南離九是屍修,煞氣重,靈氣對她有妨礙,估計是去不了上界的。
她如果去了上界,南離九在下界,那可真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相見難有期了。
龍池沒敢想自己能和師父一樣娶玄女宮主,可南離九讓着她,她能滋養消除南離九身上的煞氣和死氣,總能想方設法地膩在南離九的身邊,不能娶,成天能朝夕相處氣得南離九暴跳如雷也很開心的,偶爾占點便宜也很好。
南離九都成屍祖了,殺業還那麽重,天下人怕她都來不及,肯定也沒誰敢娶南離九,這就變相地等于,南離九還是和她一雙一對呗。
龍池趴在樹洞裏想着南離九,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她做了個夢,夢到一個穿着大紅衣服的頭上還很辣眼睛地紮了朵血紅色的還魂花的白胡子老爺爺樂呵呵地沖她招手,說:“小參仙,爺爺帶你去玩好不好?”
她心想:“有什麽好玩的?”她看老頭子笑得賊眯眯的就不像好人,特別像拐孩子的人販子。這種人販子,她小時候見過的用籮筐挑都數不過來。
老頭說:“我不是人販子,我是樹神。”
龍池才不信他。“你如果是樹神,你就讓我若水師父的心上人活回來。”
老頭為難地說:“這生死有定數,魂飛魄散,又沒死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那崽子又不像無燼那麽賊,咳……總之呢,他得給自己留一線生機,我才能辦法。他的那一線生機,都給了樹下醉過去的小女娃了。”
龍池說:“那你找我幹嘛。你能避開那什麽花無燼和妖界的人,把我送回人間嗎?”
老頭說:“我只是一棵長在夾縫中的樹,你這麽說是為難我這個糟老頭。”
龍池不想理這老頭子。樹神不樹神的,那只是別人的稱呼,說白了,不就是樹得道,成了精怪,神通大點的,就稱仙、稱神,不厲害的,就是精怪。肉參精得道,還能被叫做參仙,還能在妖界當王族,龍池覺得這麽一株能讓人借花還魂的樹妖,沒什麽好稀奇的。玉璇師父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讓她牢記一句話,叫做無利不起早,還有就是,無事獻殷勤,非奸亦盜。
老頭在龍池的身邊坐下,說:“那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呢,在我這村子裏多住幾年,我保證誰來都找不到你。我用我的力量,讓他們借花還魂,他們死後畢生的經歷和修行領悟都會凝聚成一滴淚回到我這裏,時間久了,積攢的各種生靈的經歷和喜怒哀樂多了,我這株古樹的內部生出三千幻境世界,我給她取名為紅塵三千界。樹下那小女娃,就是你那若水師父,曾經魂魄離體來到我這裏修煉元神,你別看她現在只有神竅境修為,元神之強,至少能與歸元境修士比肩。不然,她這樣子,早生心魔,修為難有寸進了。”
龍池說:“你想讓我用我的天賦神通蘊養你,我進你的紅塵三千界修煉元神。”
老頭說:“我這紅塵三千界不是誰都能進的,唯有我的子嗣後代,也就是還魂花妖才可以。那小女娃,是紅绫以命換命救了她,我才讓她進的。”他頓了下,說:“無燼還在外面找你,你在這裏住上幾年,她找不到你,自然就去妖界了。你哪天想離開,和我說一聲,我給你指路,送你回去。無論你是去天界、修界、龍界或者是妖界、幽冥界都行。”
龍池說:“行,你如果騙我,你就毀了你這棵老樹精。”
老頭說:“樹神!”
龍池說:“都是精怪,裝什麽樹神。我爺爺還被人尊為山神呢,本質上還不就是一只被修界打得只能飛升回上界逃難的肉參精。”
老頭不和龍池争辯,說:“紅塵煉心,對你修煉有好處。”
龍池說:“看我若水師父醉成那樣,我才不信你。”
老頭說:“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恨別離、求不得。”
龍池才不信他,不過,她好奇若水師父經歷過的紅塵三千界,況且在這裏躲妖皇,反正也無聊,不如去看看,于是答應了,讓老頭過十年叫醒她,是凡間的十年,可千萬不要來這裏一年,凡間幾千年的十年。
老頭應了。
龍池說:“你要是騙我,我真能把你連根掘了,扔到冥河裏去讓你當一棵爛樹渣。”
老頭懶得和龍池廢話,直接把她引魂離體,送入紅塵三千界幻境中。
龍池只覺眼前一花,睜開眼,就發現自己到了大樹內部。
巨大的古樹,內部中空,天空飄浮滿小水滴,每一顆小水滴中都有各種各樣的影子,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妖的,還有動物的,鬼的。小水滴裏的這些影子像是生活中的一個又一個的片斷,格外跳躍,仿佛把最為深刻的記憶和情感留在了這裏。有大笑的,有大哭的,有死不瞑目的,還有哭天搶地的。
她伸手去戳這些小水滴,還能聽到裏面有聲音,不過,特別模糊,隐隐約約的,聽不清楚,而且那聲音不是傳進耳朵裏,是在腦海中。
龍池頓時氣得真想把龍皇的骨頭棒子拿出來把老樹精的根給掘了。死騙子,說什麽紅塵三千界,就是那些死去的執念的怨氣不散,結成水滴狀,再配合幻術,就想拿來坑人。
老頭見到小家夥沒被拉進幻境,反而在那挨個戳小水滴,頓時就想讓花無燼來把這小崽子帶走。
龍池戳了半天,覺得沒意思,說:“老頭,你收集這麽多的怨氣和執念做什麽,還有,我北殷師父那麽想不開,是不是和被你拉進幻境有關系。我看你就不像是什麽好東西。”她說話間,把龍皇的後腿骨拖了出來,說:“我這骨頭棒子,雖然不是什麽法寶仙寶,但是,不管是打妖還是打鬼,都很疼的。”她說話間,用力地用骨頭棍戳了戳樹洞底的樹根。
老頭說:“這應該是你比較特殊,你不受……進不了紅塵三千界。”
龍池又用手裏的骨頭棒子敲敲樹根,譏俏地說道:“不是我進不了紅塵三千界,是我不受幻術影響,對吧。”她的神情一沉,說:“我來到你這裏,看到你這麽一棵血紅色的樹,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貨!老頭,你在這縫隙中紮根立足,想了修煉壯大,總得有能量來源。還魂花,它的顏色不是像血,它本來就是血!”
她說話間,又用大骨頭棒用力地敲敲樹根,說:“鬼能修煉出鬼域,妖,也有妖域。這方天地,就是你的妖域所化。修士借花還魂,身死之時,他們的修生修為,魂魄元神裏的力量都會被你吸收,最後淪為你的養分,只剩下不散的執念凝聚水滴,被你藏在樹洞裏,還拿來布置幻境。我若水師父眉心的那道印記,在妖族中,有一個說法,叫标記。她被标記上,無論天上地下,你都能追蹤到她,她死後,最終也只能成為這裏一滴不散的怨念吧。”
“妖皇此行,近萬妖族,怕是要永世不得超生了。”
老頭幽幽冷冷的聲音傳來:“小家夥,太聰明,活不長。”
龍池又用龍手的腿骨敲敲樹根,說:“你也沒打算讓我活呀。”她說話間,身上突然燃起火,緊跟着化成一道燃燒的替身符化成灰燼。本該在熟悉中的龍突然睜開了眼,蹿下樹,化成一條體型悠長的龍,張嘴就把在樹下醉過去的北殷若水吸進體內的域境中。
漫天的血紅花朵飄了起來,朝着龍池飄去。
龍池雖然知道這老樹妖沒安好心,但這會兒翻起臉來,仍然怒從心起,說:“臭樹妖,說要把你扔到冥河當棵爛樹渣,就要把你扔進冥河。”她的話音落下,化成人形,腳下出現一副龍族骨骸骨,她當場抽取骸骨裏的龍氣和骨髓裏的靈力為能量。她天生與各種靈力親近,能夠如臂指使地動用各種靈量,哪怕這能量并非她體內的,只要能引聚過來就能為她所用。她打包了百年的龍骨和那麽多龍冢裏長出來的奇花異彙,用寶物堆都能堆死這株老樹妖。
不過,她打包的東西另有用途,才舍不得在老頭身上浪費。
她引聚腳下那具龍族骸骨的力量,淩空畫出一道符。
這道符,只有簡單的一筆,她畫起來卻極慢,這道符所耗用的力量,卻正在把她腳下的龍族骸骨飛快地化成骨灰。
簌簌骨灰随風飄散。
還魂花化成劍削來,不多時,龍池身上的防禦符便碎了,衣服也化成碎片,她的皮膚上不斷出現口子。
然而,随着她的動作,龍骨化成的骨灰越來越多,宛若漫天雪白的雪花飄在血紅色的花海中。她畫出來的符,則形成巨大的能量,在空中撕開一道巨大的漩渦。
濃郁的靈氣自漩渦中溢散出來,漩渦中一片漆黑,水流聲和帶着死臭的河腥味傳來。
樹根和樹枝齊齊飛舞,瘋狂地朝着龍池紮過去。
老頭大叫:“去死吧!”
就在還魂樹的根和枝齊發,準備把龍池紮個萬箭穿心時,空氣中驟然響起一聲沉悶的巨大聲響,緊跟着,以龍池為中心的地方驟然炸開一道巨大的波紋。
還魂樹驚駭地發出自己的妖域下方竟然被掏空了,而下面,恰好是波滔洶湧的冥河。它顧不得去追殺龍池,拔根往上蹿。
它剛要脫離那突然出現的大窟窿,突然樹根被什麽拽住了。
龍吟咆哮聲傳來,緊跟着,它的身子越來越重。
龍池化成龍形,牢牢地拽住還魂樹。她這會兒顧不上心疼,把打包的儲物袋飛快地打開,專挑體型大個頭重的龍骨往上捆。身長百丈的龍骨,比金子鑄的還重,況且上面帶的龍氣,專克陰邪煞氣。這樹妖害了那麽多修士,吸收了那麽多的陰魂煞氣,龍骨纏在樹根上,燒得滋滋的。
随着樹根被燒黑,大量的白骨往下掉。那盤踞的樹根裏,裹夾的全是白骨。村子裏的房屋街道地板全部化成了花,那些借花重生的人也變成了花,化成了一只只鬼。
龍池真想呸他們一臉!狗屁的借花還魂!這和凡間的道士用紙給鬼做身體是一樣的道理,只不過,這老頭稍微高明點,弄出什麽花妖給死去的這些鬼當身體。眼下老樹妖受到大量的龍氣沖擊,法術被破,那些由還魂花形成的身體在飛快消散。
老樹妖只覺樹根鑽心地疼,整個兒不受控制地下墜。
眼看就掉出了那正在飛快合攏的大窟窿中,生生地從三界交彙地跌進幽冥界。他大喊:“住手,我讓無燼立你為妖皇!”
龍池大喊:“為了妖族,我也要弄死你這老樹妖!”
老樹妖拼命掙紮,叫道:“進入幽冥界,你也活不了,你休想能活着出去。”
龍池毫不所動,繼續往老樹身上堆龍骨。她打包的龍骨多,她的家當厚,她才不怕。
上空,龍符用符開啓的傳送通道合攏。
龍池和老樹妖都掉到了冥河上。
無數的水鬼水屍從冥河裏探出頭,朝着高空望去,又再被溢散的龍氣逼得四下逃蹿。
老樹妖拼命掙紮,卻仍舊控制不住地下沉。
它揮動着樹根和樹枝去纏向龍池,意圖把龍池也拖進冥河裏。
龍池看到傳送通道合攏,已經把老樹妖拽到幽冥界,又心疼起她打包的龍骨,正去解捆在樹根上的龍骨,就被老樹妖纏上了。她輕蔑地給了一個小眼神,飛快地縮成筷子大小,施展遁符,瞬間鑽出去數百丈遠。她心疼地看着那十幾具龍族骸骨拖着老樹妖,沉進了冥河中。
龍池捂住胸口,看着不斷下沉還在掙紮的老樹妖和冒着大水泡的河面,心疼得像在滴血。
她沒了十幾具龍族骸骨,還給幽冥界貢獻了十幾副骸骨。說不定幾千幾萬年後,幽冥界又能多出她和南離九之前對付的那條引發洪水的骨龍。那就是她造孽了。
她學了控水術,應該可以把骨頭撈起來。
龍池看老樹妖沉下去,便想去撈骨頭。她總覺得有股危機感在靠近,猶豫了幾下,覺得還是小命重要。
她猶豫了下,又消耗了一根龍脊椎,再次畫了道符,也不管往哪去,先開啓個傳送通道離開這裏再說。
妖皇花無燼,正帶着妖族在三界口挖地三尺地找龍池,突然,她的頭劇裂一疼,緊跟着便聽到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那畫面正是還魂樹沉進冥河的畫面,緊跟着,一個蒼老凄厲的聲音傳來:“小龍崽子,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驟然間,她樹中的紅塵三千界的真實情形,還見到還魂樹的樹“神”在吸取她藏于樹中的那縷元神,同時感覺到巨大的吸力在拖拽她的元神。她趕緊切斷聯系,舍棄了自己的那道元神魂魄,緊跟着,就見她,以及近萬妖族還魂重生的身體飛快消散,而他們又變成了借花還魂前的模樣,妖力和修為都跌了不止一個境界。
妖皇花無燼的眸光一片血紅,神情格外凄厲,渾身都在顫抖。他們……他們借花還魂,竟……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還魂樹的伥鬼。
她回想起進入還魂花村子裏的情形,想到樹下見到的女子,想到自己說的那番話。
紅绫,她從未見過紅绫。
她,堂堂妖皇,花無燼,她的原形是熔岩中孕育的靈火所化的火蓮結出的歸元仙胎,竟着了老妖樹的道!
如果不是小崽子,只怕這次他們不僅是全軍覆沒,更是……會禍延妖界。
北殷若水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塊溪邊的岩石旁,身側燃着篝火,龍池正卷起褲腿在水裏撈魚。
她的頭很疼,像有鋼針在紮,卻又覺靈臺從未有過的清明,前塵往事,仿若夢境。她擡指撫上眉心,眉心一片平滑,沒有還魂花的印記,自己的修行境界跌到了丹頂境初期。她習慣性地摸向腰間,摸到了酒壇和紅绫。
紅绫的光芒黯淡了很多,多了些陳舊的顏色,上面的還魂花花紋沒有了,只剩下布料的紋路和符紋紋路。
她想起那少年,她知道,他沒有騙她。
她擡眼看向龍池,龍池沖她燦然一笑,空着雙手奔上岸。
龍池說:“醒了呀?若水師父,你中了妖術,這回可得好好感謝我的救命之恩。”
北殷若水輕笑一聲,說:“謝謝。”
龍池取出一個煉制手法格外粗糙的儲物袋,取出一堆蘊靈草給北殷若水,說:“我估計你的神識肯定多少會受點損傷,這個給你。我這多着呢。”
北殷若水仔細打量幾眼龍池,又再低頭看向自己,本來想看自己的骨齡,結果入眼看到自己披散的白發。她怔然,随即想起,自己修行境界大跌,必然是精元大損。她問龍池:“我現在是不是變得很醜?”
龍池的眼神閃爍了下,沒敢去看北殷若水,悄悄地挪遠點,說:“你……不醜。”她頓了下,說:“不信你看自己的手。”她說完,又離北殷若水遠了些。
北殷若水從儲物戒子裏取出鏡子,只見竟中的自己皮膚比之前還要好,不僅沒變老變醜,還更好看了些。她忽然想起龍池喜歡長得好看的,也知道龍池有法子把南離九那屍修都養得水水嫩嫩的。
龍池又挪遠了點,說:“你的白頭發,過陣子就白回來了。你是精血損耗厲害,再加上修為境界大跌,一下子蒼老……呃……我……我……”
北殷若水收了鏡子,說:“擡眼看着我。你對我做了什麽?”
龍池的眼神瞟來瞟去的。
北殷若水“嗯?”了聲。
龍池趕緊說:“我沒……沒幹別的,就……就以前玉璇師父也經常……經常拿我涮洗澡水,我……我就給你弄了些洗澡水,再……再把你扔去泡了幾個澡,你……你慘了點……我……我沒舍得用……”她沒舍得用打包的龍髓之類的好東西,“我我的口水多,就……多流了些口水在你的洗澡水裏。”她說完,一個遁術出去十幾丈遠,說:“龍涎,還是寶參龍涎,天材地寶。”
北殷若水習慣性地取出酒壺,想想,又放下了,她說道:“謝謝。”有些迷茫。她随即又看向龍池,說:“你……的骨齡,和你的真實年齡,是有什麽奇遇嗎?”
龍池說:“魚龍符把我送到了幻心鏡裏,鏡中一百年,外面一年,我在幻心鏡裏待了三千多年。”她見北殷若水沒追究她把北殷若水按進她的口水裏洗澡的事,松了口氣,說:“我沒覺得我在幻心鏡裏有待那麽久,可妖皇她們都這麽說。”
北殷若水問:“妖皇……她真的是還魂花妖?”
龍池搖頭,說:“我見到她的時候,她的內丹裏有一朵還魂花,但那不是她的元神,她好像是之前就做好了要借花還魂的準備。”
北殷若水看着龍池,想問起龍池這些年的經歷,可看到龍池的這些變化,又再想起自己的經歷,想問的太多,反而無從問起了。
大夢一場,再回想起曾經,只覺滿心疲憊。
她緩緩起身,把紅绫裝在酒壇中,封好蓋子,将酒壇放進溪流中,讓酒壇随溪流慢慢飄遠。
龍池眼巴巴地看着。她知道北殷若水是想了斷過去。
雖然紅绫中間出了點變故,可它還是能讓南辭夕在下界唯一一場敗戰的仙寶。她猶豫半天,一咬牙,跑出去,追上酒壇子,揭開蓋子,把紅绫掏了出來,把酒壇子用力地往下游方向,扔得遠遠的。她把紅绫塞懷裏,對北殷若水說:“我撿的。”
北殷若水:“……”
龍池坐到北殷若水身邊,說:“南辭夕你知道吧?就是南離九的老祖宗,比南玄還老的老祖宗,在下界的唯一一場敗績就是在這紅绫手上。那是南辭夕飛升前的事了。”
北殷若水微怔,說:“我認識的花妖,他只有三四百年的道行。”
龍池聽到北殷若水和妖皇的對話,她說:“我估計你遇到的少年就是從打敗南辭夕的那人骨頭上長出來的,草木類妖修,有時候一線生機尚存,是能夠枯木逢春抽新芽的。”
北殷若水沉默片刻,說:“我與他……只是尋常朋友。後來,他為救我而死,我喝了紅塵酒……就再也忘不了他。”她頓了下,說:“事實上,我們……只是偶然相逢,之後,結伴相行,直到他為救我而死。”她分不清自己這麽多年的感情,這麽多年醉生夢死難以忘懷,是因為真心喜歡,還是因為受妖術所惑,又或者都有。她甚至連她遇到的花妖是妖,還是還魂樹的伥鬼都分不清。她遇到的少年,死後,化成的是還魂花。
龍池不知道怎麽勸北殷若水,這種情關劫什麽的,往往只能自己放下。
她現在還在犯愁她迷路了要怎麽回去呢。
她看北殷若水難受地縮成一團,又勸道:“若水師父,你要是實在想不開,你就當自己做了場噩夢,當成你喜歡的是那老樹妖。你跟你說,老樹妖長得可醜了,所以,我迫不及待的拆穿了他,寧肯大出血,也要把他沉到冥河裏去。你知道他有多醜不,就是我奶奶,之前受了很重的傷,變成醜老太婆,都比他好看一百倍。就是你之前變成皮膚皺巴巴的老太婆……呃……”她想到自己吓得把北殷若水一把扔出去差點摔死,頓時止住了話題。
北殷若水緩緩擡起頭,扭頭看向龍池,總覺得這“呃”字裏,有她不知道的事。
龍池起身,說:“我去找路。”
北殷若水擡頭看向四周,說:“別找了。”
龍池扭頭看向北殷若水。
北殷若水問:“你是不是試過用遁地術也沒能找到出路。”
龍池說:“我用過好多次遁地術,結界都在原地打轉。”
北殷若水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龍池說:“我用龍族的遁術,從冥界上直接就到這裏了。”
北殷若水突然明白,自己找了三十年都沒找到龍池半點消息不是沒道理。
龍池的眼睛一亮,問:“你知道這是哪裏?”
北殷若水點頭,“我曾經來過這裏。”
龍池說:“那你趕緊領路。”
北殷若水看了眼龍池,說:“你還是準備好給南離九寫封信,讓她來贖你吧。”她說完,掌中突然出現一聲玉牌,她捏碎玉牌,周圍的空氣突然一陣扭曲。龍池見狀趕緊施展遁術追上去,結果一頭撲了個空,沒能跟着鑽出去。她大叫:“北殷若水!”周圍只剩下回聲,再無北殷若水的半點蹤跡。
龍池氣得跳腳,大喊:“北殷若水,我救過你的命。”
黎明雪正在房裏打坐,突然身旁有異,她睜開眼,便見白發朱顏的北殷若水突然從飛仙塔裏出來。她看着北殷若水,臉上布滿震驚和難以置信。
北殷若水指指黎明雪擺在面前的飛仙塔,說:“龍池,在塔裏。她之前失蹤的三十年,在幻心鏡裏。幻心鏡,鏡中百年,外面一年,她現在的骨齡已經有三千多歲,我差點沒敢認。”她端起桌子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後,說:“我現在都還跟做夢一樣,分不清是在幻鏡還是現實。我從黑水河,鑽進了三界交彙的夾縫裏,遇到一株老樹妖……”她說到這裏,又連續問黎明雪十幾個問題,得到求證之後,确定自己回到仙雲宗,才長松口氣。
黎明雪看着北殷若水的白發,以及眼眸中的驚惶,說:“若水師姐,你入黑水河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十年。”
北殷若水怔愣地看着黎明雪,只在黎明雪的眼裏看到擔憂,并沒有見到黎明雪有說笑的神色。她想了想,說:“你把龍池放出來看看。”
黎明雪将飛仙塔托在手裏,開啓出入口,眼前一靈光一閃,一道身形從飛仙塔的出入口中蹿出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龍池見到黎明雪,頓時一喜,叫道:“玉璇師父。”
黎明雪問:“你在飛仙塔裏待了多久?”
龍池聞言一驚,再看向黎明雪掌中托着飛仙塔,塔門還開啓着,正好是她出來的方向。她:“……”她怎麽跑到飛仙塔裏去了?
北殷若水問:“小池子,你從遇到老樹妖到現在過了多久?”
龍池說:“幾天吧。”
北殷若水說:“你再想想。”
龍池說:“只有幾天,老樹妖想把我騙進幻境,我沒中他的計……”她把遇到老樹妖的事詳細說了遍。
黎明雪問:“之後呢?”
龍池說:“之後我就又吸取了一具龍骨的力量,畫了道符,開了個傳送通道離開。”
黎明雪問:“途中有遇到什麽變故嗎?”
龍池說:“沒有。”
黎明雪說:“我并沒有感覺到飛仙塔有什麽異樣,十天前,我還在飛仙塔裏閉關,你們是在近十天裏進到飛仙塔裏的。”她再次打量北殷若水,又經過北殷若水的同意,仔細檢查過北殷若水的情況,然後發現北殷若水的精元耗損得厲害,幾乎可以說是連壽元都被剝走許多,全靠龍池渡給她的生機延續壽命和維持容顏。她又去檢查龍池的情況,發現龍池的骨齡已有三千五百多歲,體內真元之充沛和靈力之濃郁比起大成境修士都不弱,可她實實在在感覺到龍池顯露出來的氣息應該只有神竅境修為。她除了龍池的年齡有異,實力與境界不對等之外,看不出別的異常。她再次檢查飛仙塔,并沒有發現塔有裂縫,可龍池竟然能帶着北殷若水悄無聲息地進入塔裏,在塔裏待了好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