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業
許敬傻站了片刻，終于在掩飾性地咳了兩下後，開口：“咳，回家路上慢走。”
蘇相辰“嗯”了一聲，沒動。
許敬被他看得心虛，摸了摸鼻子：“幹，幹嘛啊？”
蘇相辰手指摩挲着車把：“我明天……可以把書留在學校麽……”
許敬一時無言。瞅瞅自己，造的什麽孽，犯的什麽蠢，讓自家小可憐受了多少委屈！
蘇相辰等了三秒沒等到回複，失落地說：“哦，知道了……”
許敬連忙道：“我是想說，你可以放，全部放學校，唔……我，我撕過你的書嗎，對不起，要不你用我的吧？”
蘇相辰眨眼，笑了笑：“不用，我粘好了的。”
許敬想說粘好的總歸還是破的，但轉念一想，蘇相辰的書上肯定是密密麻麻的筆記，跟他換反而不太好，于是“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許敬如約護着蘇相辰，至少在蘇相辰眼中是如約。
事實上，有許敬的那一波警告，根本沒人來找蘇相辰的麻煩。倒是偶有過來找蘇相辰幫忙做點事的，這些人說起來也沒什麽惡意，就是看準了蘇相辰好說話，什麽活都來找他。
比如化學課代表就在抱回一打作業後，把作業丢到了蘇相辰桌子上：“蘇相辰你幫我發一下呗，我想去上廁所。”
許敬正趴着睡覺，聞言擡起頭，隔着一排課桌冷冷道：“自己發。”
課代表愣了一下，确定許敬的确是在看着他，默默把作業又抱走了。
許敬再度低下頭去睡覺，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多了一小盒薯片。
許敬“呵”了一聲，朝蘇相辰看過去，只看到一個頭發蓬亂的後腦勺。
放學前，許敬因為一科作業都沒交，被路婷點名留下來，幫今天的值日生打掃衛生。
路婷是他們這學期分班後的班主任，一個奔四的大齡婦女，長得卻像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一樣年輕，和氣，但也剛，認真，但也灑脫，很容易讓人生好感。除此之外，她還是許敬的親嬸嬸，以至于許敬身後那幫班上最亂的人都跟着老實了，班上紀律評分一度成為年級之首。
方悅幾人還算有良心，一放學就圍着許敬問：“敬哥要不要幫忙啊？”
許敬說：“不用，你們先走吧。”
開玩笑，他看準了今天是蘇相辰值日，才故意在今天不交作業的，還特地賄賂了同天值日的其他人讓他們早走，怎麽能讓電燈泡毀了這麽好的獨處機會。
方悅：“我也覺得不用，今天蘇相辰也值日，他一個頂十個，那我們先走啦。”
許敬擺擺手，打發了他們。他正要去跟蘇相辰商量一下分工，就被路婷叫了出去。
千防萬防，沒防住自家班主任，許敬相當不情不願，路婷已經習慣了他這副模樣，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腳：“怎麽回事？一科作業也不交？”
許敬随口回：“你要是把我和蘇相辰安排同一天值日，我就交了。”
路婷瞪大眼睛：“什麽鬼？你又琢磨着怎麽欺負人家好同學了？”
許敬不想跟她解釋，關鍵這也沒法解釋，于是反過來挑刺：“好同學？那我是什麽？壞同學嗎？”
路婷一噎，無奈：“你也好，只是你總不想發揮自己的好，你不能為了跟你爸媽怄氣，就非要這麽混着過。”
換作以前，許敬肯定跟她對嗆，但是叛逆期過了後，許敬發覺路婷是真的挺為他着想的，而不是帶着鄙夷失望的那種說教。
許敬一點頭：“我知道。”
路婷有些詫異他的反應，接着說：“我沒別的意思，你不想學習也好，不想上進也罷，這些都不是關鍵，但你得想好你的未來，如果你已經想好了未來要去做什麽，那才有資本混日子，但你也要知道，你想好的不一定等于你能做到的……”她看許敬眼神已經飄了，于是停下來：“我也不多說了，總之，別的事情我可以放你自己好好去想想，但是絕對不能欺負人，不能做壞事，因為這些是會讓你後悔都補救不回來的事。”
許敬心裏微微一震，他忽然想起上輩子路婷好像也這麽說過，但是他沒往心裏去，如今一聽才恍然，可不是嘛。
路婷真正要跟許敬說的事，并不是沒交作業的問題，而是一些家事，事情說得不多，但許敬回到教室的時候，還是晚了，蘇相辰已經打掃完了一大半，連桌子都對得整整齊齊，只剩下拖地。
“怎麽那麽快？”許敬想從蘇相辰手裏拿拖把，一拽，還沒拽動。
蘇相辰說：“我來吧。”
許敬嚴肅地叫了一聲：“蘇相辰。”
蘇相辰擡頭看他：“嗯？”
許敬看他神色如常，對同組值日生都跑光了這事既沒有煩躁也沒有難過，才放下心來，說：“出去待着。”
蘇相辰感覺許敬心情有點不好，不知道哪裏惹到他了，只好幫忙拎起他的書包和外套 ，乖乖站到了門外。
許敬看他的反應，就知道自己剛才那語氣好像重了，他當然不是沖着蘇相辰去的，只是從路婷那裏得了些消息，正煩着呢，沒控制住語氣。
他回到自己的課桌前抽了一袋山核桃出來，這堅果還是他前幾天網上下的單，他嫌垃圾食品不好不能給蘇相辰吃，就專門定了些有營養的堅果蛋糕。
他把吃的塞到蘇相辰手裏，又把自己的書包取回來，放到離門最近的課桌上，盡可能和氣地說：“罰的是我又不是你，不該你動手，我自己來就行。”
蘇相辰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安靜地站在門外圍觀，許敬匆匆打掃完，背着包出來，就見蘇相辰伸出手……一手掌的核桃仁。
許敬覺得自己腦殼疼，吃多少核桃也補不了的那種。
見許敬陷入迷之沉默，蘇相辰小小聲補充了一句：“我剛才洗過手了。”
許敬無奈：“給你吃的。”
蘇相辰猶豫了一下：“這個牌子好像挺貴的吧……”他平時不怎麽吃零食，但品牌還是認得的，何況包裝袋上面一堆外文，一看就是進口食品。
許敬又好笑又好氣地說：“你不吃就一直舉着吧。”然後自顧自地往前走，身後的人很快跟了上來。
等他路過停車棚，回頭正打算跟小可愛道別，一看。
可好，這貨還捧着那堆核桃仁呢。
許敬超生氣……生自己的氣。
他把核桃仁接過來，不輕不重地打了下蘇相辰的手心：“你還真舉着，手不酸嗎？”
蘇相辰搖搖頭：“我就是想……”
許敬：“什麽？”
“勞動可以抵保護費嗎？”蘇相辰小聲地說，“我想續一下時間……”
許敬哭笑不得，順勢道：“勞動能不能抵我不知道，反正你讓我高興了就能抵。”
蘇相辰問：“那你現在高興嗎？”
許敬：“你陪我一起吃，我就高興。”
為了投喂小可愛，兩人離開學校後，就去許敬公寓小區內自帶的花園裏坐了一會兒。
許敬用手機播了個搞笑綜藝，他之前也沒看過，只是聽班上女生天天把頭埋在課桌後笑，于是随便點開了一期。
蘇相辰負責剝核桃，一邊剝，一邊看得很專注，核桃皮很脆，很好剝，哪怕眼睛不離開手機，也能準确無誤地把核桃仁取出來。
他剝好了，許敬就去他手裏拿，然後他再自己吃一顆。
到最後蘇相辰已經數不清你一顆我一顆了，只要手裏的核桃超過五秒還在，就送自己嘴裏。
許敬很滿意，他覺得蘇相辰這麽……對不起，蘇相辰還真不瘦，看着是挺小一個的，但都是身高不夠的鍋，實際上虛胖虛胖的，一捏都是肉。但是身高也是個問題！前世蘇相辰大學以後個子猛竄了一陣子，說明不是基因的問題。所以得給他吃有營養的東西補一補，争取比前世還高。
直到蘇相辰的手落空，才發現核桃已經沒了，他扔了包裝袋，看了許敬一眼。
“看完這集再走吧。”許敬立刻說。
蘇相辰欣然同意。
許敬未必能挽留住蘇相辰，但電視節目可以。
許敬摸了摸下巴，心說自己好歹也是走哪哪都有小姑娘尖叫的當今校草，要不去做個明星得了。
七點過一刻，蘇相辰走上了回家的路，他頭一回體會放學後和同學約小公園吃零食看電視的休閑時光，頗有些戀戀不舍，心情特別好。同時又在想着，許敬其實人還是不錯的，雖然之前也做過一些過分的事，但是這幾天對他真的很照顧。比如今天，說是自己陪許敬，總覺得更像是許敬陪自己。
他将自行車鎖在車棚，高高興興地上了樓。
家裏傳來一股菜香味，今天霍叔叔在家，回家就有飯吃，算是喜上加喜，蘇相辰先跟廚房裏忙活的人打了聲招呼，把書包扔回房間，然後去廚房裏搭手。
菜已經炒得差不多了，蘇相辰幫忙盛飯，家裏就他和霍溫博兩個人，分分鐘就把碗筷都布置好。
與此同時一菜一湯也端了上來，霍溫博一言不發地坐下開始吃飯，蘇相辰也習慣性地沉默着，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直到霍溫博吃完，重重一撂筷子，蘇相辰才發覺他心情有點不好。
蘇相辰也跟着停了筷子，有點不安地看着他。
霍溫博說：“你國慶去陪你媽吧。”
蘇相辰沉默了幾秒。
霍溫博：“你哥要回來。”
蘇相辰手一抖，筷子在碗底打了個滑，翹出來幾粒米飯，蘇相辰把米粒撿起來，放到餐巾紙上，應了一聲：“嗯。”
“到時候我給你七百塊錢，管七天的夥食，你看着花。”霍溫博站起來。
蘇相辰乖巧地應了聲“好的”。
好心情終于就這麽破碎了。
蘇相辰這個人，有點像傳說中的喜怒不形于色。好比他看電視很高興，覺得某些梗很好笑的時候，也不會很明顯地笑出來，只會微微彎了嘴角，而當他悶悶不樂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在臉上。他一如既往地含胸駝背，一如既往地不起眼，連數學課代表收作業本的時候，都漏了這麽個人。
他把作業本擱在桌子左上角等着人來收，直到課代表已經将作業抱去教師辦公室後，他才發現自己的還沒交上去。
蘇相辰站起身，準備自己送到辦公室，卻有一只手比他先一步拿走了那個本子。
“喲，全都寫啦，借我抄抄呗。”方悅裝模作樣地翻了下本子。
蘇相辰手頓在半空，又收回來：“得第一節課之前交上去。”
數學老師查作業查得嚴，第一節課前交不上去的就算缺作業，補三遍或者罰站得視情況而定。
“怕啥，還有早讀時間呢。”方悅大手一揮，不甚在意，帶着作業本揚長而去，蘇相辰偏頭一看，不止方悅一個人在抄，靠窗那一排好幾個學渣都在分享同一個答案，不是學渣的許敬也偷偷摸摸地混在其中，一行人拉拉扯扯的，看得蘇相辰總覺得那本子快散架了。
以往蘇相辰總要擔憂一下自己的本子還能不能重見天日平安歸來，今天卻沒了什麽心情，只掃了一眼就不關心了。
許敬裝模作樣地省略步驟抄了點答案上去，偏頭看了眼蘇相辰。
還好，沒什麽反應，應該是不介意。
許敬松了口氣，拿出手機把答案拍下來，然後拍拍方悅：“下一步。”
方悅是許敬的狐朋狗友之一，一大早就收到許敬私聊，說要配合他演一出戲，做一做惡人。雖然方悅看完全部計劃，覺得自家老大可能是看多了霸總文腦子不對勁，但還是講義氣地答應了。
他把作業本塞到擠在旁邊的王嵘升手中，大叫一聲：“卧槽老王你搶什麽啊！”
王嵘升也扯着嗓子演：“你們速度太慢了我速度快我先抄。”
這聲音成功把講臺上維護秩序的班長、四周低調明着早讀暗着玩手機的同學、以及蘇相辰本人的目光一起吸引了過來。
“不行你快給我我就差一點啦！”方悅說着就要去搶，王嵘升立刻把本子舉高然後手忙腳亂地往後一甩，這本子就當着全班人的面飛出窗外，從四樓直直墜下。
“叮咚，日常任務：當着蘇相辰的面把他的作業本扔下樓已完成，您已獲得2點積分。”系統的聲音緊随其後。
然而許敬卻絲毫沒有完成了今日份任務的輕松感，他猛地站了起來，幾步走到蘇相辰面前，半蹲下來：“蘇相辰……”
蘇相辰撇過頭去，把頭埋在了臂彎裏。
許敬慌了：“對不起，我們不是故意的，我馬上去撿回來。”
蘇相辰擡起頭時，眼睛裏泛起的水汽已經憋了回去，他搖了搖頭，垂着眼睛站了起來：“沒事，我就是不太舒服，我去撿吧。”
許敬把他按回座位：“別，我去。”說完就沖出了教室。
這幾天他和蘇相辰相處得還算不錯，尤其昨天氣氛特別好，所以哪怕今天碰上這種任務，許敬也決定策劃一下。
或者說他也不得不這麽策劃，因為之前泳池事件中許敬扣了10點生命值，系統強行開啓了“保護模式”，但凡被扣過一次生命點，當月內都不可以再扣第二次。也就是說，在本月內，如果許敬不主動完成任務，系統就會強制性掌控許敬的身體去完成。
是自己親手惡意地把蘇相辰的本子扔下去，還是假裝這是一場意外，那根本不用選擇，必須是後者。
可是蘇相辰居然差點哭了，許敬懊惱得不行，盯着眼前的臺階，心說剛才怎麽沒把自己也一起扔下去。
許敬撿回本子，拍幹淨上面的灰，松了口氣。灰塵沒有染到今天的作業內容上，本子有點散了，但是訂一下就沒問題。他直接趕着時間把作業交到了辦公室，順便用辦公室的訂書機重新訂了一下，才回到教室，敲了敲蘇相辰前面那人的桌子：“換下位置呗。”
桌子的主人是個妹子，很快答應，許敬小聲囑咐：“除了薯片都可以吃。”
妹子也回報一句：“我的東西你随便用。”
實驗中學管理松散，早讀的時間沒有老師守，都是班長和課代表組織，許敬光明正大地開小差，側着坐，面向蘇相辰：“我幫你交上去了，有點髒了但不影響。”
“謝謝。”蘇相辰頭也不擡。
許敬試探地說：“相辰……”
蘇相辰：“我姓蘇。”
許敬本來要說的話頓時都塞回了肚子裏。
卧槽，發脾氣了……有、有點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