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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病危

許敬登機前,眼皮子一直在跳,他沒在意,以為只是沒睡好的關系。

他給蘇相辰發了條消息,久久沒有回複,許敬并沒有在意,按照時間來看,這個時候蘇相辰很可能在上課。

航班有點晚點,許敬開了今天剛剛內測的花之港灣玩了一會兒,腦袋越來越沉,他也不敢玩了,擡起頭來,看着一重複一重的號碼引導牌發呆,休息了一會兒眼睛。

機場裏多半都是一些忙公務的上班族,不是節假日,不是旅游季,人少得很,即便現在高考生已經放假,想要出去玩,也多半得再過個幾天。

許敬想起自己走之前,班裏還提議召開聚會,不由琢磨起來自己是不是應該定一下幾天後的機票,回來參加一趟同學聚會什麽的,雖然他們只相處了一年,還是最乏善可陳的一年,但是“同高考,共患難”的情誼還是有的。

他腦子裏想的東西越來越混亂,越來越跳躍,許敬某一瞬間恍然回神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狀态和夜裏失眠的人異曲同工,他無法集中精力去專注想一件事,也無法什麽都不想。

果然是累了。許敬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随後又陷入了思維渙散中。

一聲提示音夾在機場廣播的通報聲裏,許敬似乎是聽見了,卻沒有察覺,那聲音隐沒在喧嚣中,沒有引起哪怕一分一毫的關注。

延誤一個小時後登機,許敬靠在柔軟的靠背上時,整個人沉沉吐出一口氣,覺得從能坐不能靠的候機凳上解脫的感覺真好。他買的是商務艙,舒服一點但有限,但是高考生是個神奇的物種,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壓得手臂發麻都能睡得着,帶靠背可調整的椅子就更不用說的。

就在許敬覺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時候,耳邊隐約傳來一個久違的聲音。

【人渣系統維護完畢,正在加載任務進度……】

【……當前幾分685分,剩餘生命值30點。】

許敬一直飄忽不定的神思短暫地凝聚了一瞬,他本該清醒了,然而身體卻愈發沉重。

沉寂了一年半、幾乎快要被許敬遺忘的系統卷土重來,少年音與系統音重疊,一個公事公辦,一個聲音裏夾雜着隐晦的快感,他們的聲音都有些斷斷續續,像是被BUG卡住了一樣,但這不妨事。

弱小的人類仍然抵抗不住一絲一毫的侵犯。

很快,許敬好不容易聚攏的神思又開始被一種不可抵抗的力量沖散了。

他聽見少年音在一串串播報中用閑聊的口吻跟他打了招呼:“去見男朋友啊?”

許敬喪失對複雜問題的思考能力,只能憑着最直白的理解回答:“嗯。”

少年音嘆氣:“看來我的任務是完不成了。”

許敬:“……什麽……任務?”

少年音:“宿主你忘了嗎,我的任務,我的任務是幫助你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渣。”

許敬:“我不是人渣……”

少年音愉悅地說:“但是我的任務是培養人渣,如果你的任務不成功,我的任務就也不能成功,我會能量不足的。不過我想了想,其實以你鑽空子的能力,就算你的任務成功了,可能我的任務還是不會成功,所以我只好先躲起來。”

它說得太長了,許敬這回有點理不清,他還在那段話裏纏纏繞繞的時候,又一道語音播報,生怕他聽不見似的,加大音量了好幾倍,響在他腦海裏。

【檢測到任務時長超過原定計劃時長,現對此制定處理方案……】

什麽原定計劃時長?系統以前說過嗎?許敬恍惚間想到,這個詞在他腦子裏過了一遍,他卻無法想通怎麽回事。

少年音高興地說:“好啦,為了慶祝你和你男朋友的相逢,我送你一份大禮~”

【制定方案已完成,原定完成任務期限應于兩年內完成,現已超時,任務積分不足1000分,判斷為宿主未完成任務……】

“先生您好,您要的耳塞和眼罩。”空姐在旁邊傳來一聲詢問,重複兩遍後,疑惑道:“先生,請問您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我們可以幫助您?”

許敬感覺到像是有人操控着自己的胳膊,擡起來接過那兩樣東西帶上,他眼皮睜不開,大腦也無法思考太多,但仿佛是本能一般,他掙紮地動了動手指,在空氣中的某個地方極輕地點了幾下。

【現開始執行抹殺懲罰……】

耳鳴乍然而起,刺得腦袋裏都“嗡嗡嗡”了起來,起飛的失重感将他牢牢按在混沌裏,讓他在這種仿佛被拉長了的感受中陷入沉眠。

系統還在源源不斷地彈出消息,但是再沒有一個人看得見它發了什麽說了什麽,各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字符接連滾過,然後消失,每一次字符的消失,都伴随着許敬某項生命體征的消失。

直到……

【警報:存在高危漏洞,執行程序停止運轉。】

【上級通知:檢測到違規操作,請立刻配合調查。】

***

蘇相辰擡了擡有些發酸的手腕,活動了一番,他面前的桌子上一個成稿已然成型,旁邊的室友湊過來看了一眼,有些羨慕地贊嘆一聲,又投入到自己的作業中去,一邊畫一邊叨叨。

“我真是太後悔選這個專業了,你說考這麽高分我學什麽不好我分要學這個。”教室裏就他們兩個人,室友沒有顧忌,唉聲嘆氣地說,“我肯定是腦子被驢踢過。”

蘇相辰哭笑不得:“你罵你自己,別把我們全班罵進去啊。”

室友連忙說:“不一樣,咱們班大多是美術生,他們學這個挺正常的,也就是咱倆校考進來的……然後你吧,我發現你在這方面是真的挺有天賦的,能走得遠,跟我不一樣。”

蘇相辰大學選得專業是環境設計,跟他的愛好異曲同工。

環境設計當然不是B大最好的專業,甚至可以說很邊緣,而且建立這個專業的時間尚短,怎麽看都有點對不起蘇相辰的分數。

蘇相辰不是藝術生沒有藝考過,所以當時被錄取後,還在開學前的假期裏瘋狂補美術基礎,以便通過校考,好在他天賦不錯,按鄭延青的話說可能天生就是個被貧窮耽誤了的藝術家,加上網紅視頻的加分,成功通過了校考。

唯一一個和他一樣校考進來的就是他旁邊這位室友,也因此兩個人達成了革命友誼。

蘇相辰把稿子收好,又拿出別的書複習了一下,等着室友做完了一起走。他趁這會兒功夫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發現,兩個小時前許敬給他發過短信。

設計稿誤我。蘇相辰心裏暗自大呼一聲,回複了一條消息過去,現在許敬應該還在飛機上,得關機,但是等他到B市就能看到留言了。

早上有課,下午趕完作業還要聽講座,蘇相辰忙了一天,也沒有多花心思去關注許敬的消息,直到都到吃晚飯的點了,才覺出有點不對勁。

就算假設許敬想給他驚喜正在暗戳戳地準備見面禮所以沒回消息,或者假設航班延誤,再或者兩種假設疊加……不管怎麽算,這會兒也應該到了吧。

他正在納悶,手機就震動了。

“喂?”

“喂,您好,請問您認識許敬嗎?”

蘇相辰一愣,心随着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

路婷接到消息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北京,直奔醫院,蘇相辰在ICU病房外面看着窗外發呆,從背影上看去,是一副很平靜的樣子。

路婷心稍微安了一下,走過去正想問問情況,就看見蘇相辰那看起來有些閑适的姿勢終于維持不住了,一下子跨了下來,他直接縮下椅子,貼着牆靠着椅子邊緣,閉上眼。

鄭延青交完費回來,拍了下路婷的後背,把她帶到一邊去說情況了。

路婷:“怎麽樣了?怎麽回事?”

“情況不明,腦電圖是平的,呈……”鄭延青舔舔嘴唇,努力把那個詞說下去,“呈腦死亡現象,但是莫名其妙地還有呼吸,心髒還在跳……”

路婷眼角一抽,下意識避開其他顯然是重點的詞,挑了個最靠邊的茬:“什麽叫莫名其妙。”

鄭延青頓了頓:“醫生原話這麽說的……”

這時候醫生恰好過來,看見路婷,以為是病人母親,便把路婷叫到醫務室,詳細說明了一下情況。

許敬是在飛機上,毫無征兆地昏迷的。

他一登機就跟空姐要了耳塞和眼罩,坐在最裏面靠窗的位置,安全帶好好系着,保持一個姿勢沒有動,空姐以為他睡着了,發飛機餐的時候叫了幾聲沒反應,也就沒有堅持吵醒他。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樣,畢竟許敬還可以呼吸,走近了能感覺他的鼻翼微微扇動,誰都會以為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直到下機時,空姐才意識到不對勁,叫了救護車。

蘇相辰是許敬短信聯系過的最後一個人,醫院從短信內容裏判斷出許敬來B市是要找他,所以第一個給他打了電話,随後蘇相辰聯系路婷,路婷一邊立刻訂票一邊遠程召喚鄭延青過來看看情況。

離開醫生辦公室後,路婷才想起來這事還得讓許父許母知道,她正在琢磨着待會怎麽用詞,愁得恨不得立刻長出幾道皺紋來,便看到蘇相辰往這邊走。

路婷看向他:“相辰?”

蘇相辰朝她點了下頭,說:“裏面不允許探視,我回去抱床被子過來。”

蘇相辰說守人,就不分晝夜地守,白天他要上課,除了第一天請了假以外,其他幾天總不好連着請,輔導員也不肯批,路婷生怕他就為了在這幹守着,耽誤了學校那邊的事情,就打包票白天路婷守,晚上再讓他來,于是蘇相辰每天課一結束必在醫院通宵,這麽熬了兩個晚上後,許家四人結伴而至。

即便再怎麽是個麻煩事,孩子出了這種事,也還是有必要讓監護人知道的,路婷了解完情況以後,立刻給大哥打了電話,但不知道大哥是怎麽操作的,隔了兩天才趕到。

實話說,路婷心裏是有點氣憤的,但畢竟在醫院,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裹着薄被睡着了的蘇相辰不動聲色地擋在身後,聽許母吐出一段不可置信的質問。

許父趁着他們吵吵嚷嚷,頂着一雙疲憊的眼睛,湊到路婷身邊低聲解釋了兩句:“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嫂子,就是怕她接受不了出什麽事,本來想找個合理的借口先一個人過來看看,結果還是讓她知道了。”

路婷平淡地點點頭:“是,你等許敬火化了再告訴她比較好。”

許父一愣,有些不敢相信她說了什麽,但他話到嘴邊,竟然說不出一個反駁的詞。

路婷擡頭看着他:“不管也沒差,許敬現在跟死了也沒什麽區別。”

她說這些話完全是氣話,誰都聽得出來,有沒有紮到許父那顆冷漠的心尚且不知,但蘇相辰的心是狠狠被紮了一下。

他連熬好幾個晚上,确實很疲倦,但其實并沒有睡着,只是閉着酸澀的眼睛休息而已。

許家人到場他聽見了,只不過閉着眼睛不去面對而已。

醫生說不清許敬為什麽忽然到了這個地步,畢竟高考前的那次體檢中,許敬的各項指标都很健康。醫生只能猜測“壓力太大過于疲倦”“隐疾”等。

蘇相辰便想到,如果自己沒有跟許敬分開……或者還是無能為力,但是起碼,比滿心期待忽然半途折斷,一切好時光都被浪費在一句“反正時間還長”裏要好得多。

他覺得時間還長,以後再慢慢跟許敬談戀愛也不遲,許敬也覺得時間還長,先把家裏的事解決了再大大方方握着蘇相辰的手,堅定不移地說“我就是要他”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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