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出院
許敬睜開眼的那天,眼睛和耳朵還沒有修複好,所以他睜開眼的時候,面前還是一片黑暗,判斷不出白天黑夜。耳朵倒是聽得見些聲音,但有些模模糊糊的,像嚴重耳鳴後無法緩解的那種狀态,之前跟兩位系統聊天,那兩位音量能自然調大,直擊靈魂,所以許敬還能聽得見,但回到現實世界裏,種種動靜就判斷不出來了,也不知道身邊有沒有人在。
那個青年音的系統怕他在主神空間待久了,現實世界裏會多一項“震驚世界的醫療難題”“史上無法破解之謎”“世界第十一大不可思議”等等,所以提前把他的靈魂放了回來,後面的他們會抓緊時間修複,但因為兩界時差問題,許敬可能還得再等上一段時間,時差不穩定,一天有可能,一個月也有可能。
盡管如此,許敬還是迫不及待立刻就要回來,他去B市的路上忽然倒下,不知道外面得成什麽樣了。
他身上插滿各種儀器,有點不舒服,感覺手上有點力氣了以後,他就直接伸手拔了,這動靜果然驚動了人,許敬沒有聽見開門聲,倒是感受到了有人來他身上摸來摸去的檢查,他費力地掀起眼皮,好像是把那人吓了一跳——那聲“啊”他聽見點音了。
随後就是一通折騰,許敬被摸得都快沒脾氣了,耳邊也亂糟糟的,聽不出來誰是誰。無聲無光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可能是被推到了其他病房,有個人一直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拍,是個安撫的意思,不知道是哪位長輩。
又過了許久,有一個人猛地撲到床邊,壓得床沿一陷,許敬感覺那人好像是說了些什麽。
“小敬,小敬啊,這怎麽沒反應?你睜睜眼。他是不是沒有危險了?”一句話換了好幾個說話對象,混亂得不行。
忙着記錄的醫生這才擡起頭,道:“您是他的媽媽吧?他可能聽不見,我們發現他沒有視覺反應和聽覺反應。”
許母臉色一僵,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什麽意思?”
路婷嘆了口氣,扶住她的肩膀:“醫生說是應該暫時性的。”
“對,他的眼膜和耳朵并沒有受損,應該是大腦造成的暫時性失明失聰,這個待會還得安排一下檢查,他昏迷二十天了,你們先喂他吃點東西什麽的,下午再到對應的科做具體檢查。”醫生補充道。
之前許敬身上的種種症狀都聞所未聞,負責許敬的醫生們都組成了一個專家團研究好幾天了,一直下不了結論,只能猜測是一種“罕見的腦科疾病”,他們每天恨不得抽出四十八個小時,把中外醫療的所有案例都給看一遍,一面擔心救不回這孩子,人家撒了巨資一看就不好惹的家長要鬧,一面又希望能借着這個案例,開創醫學史上的一條先河,從此身價一躍而起,搞不好能青史留名。
然後許敬自己醒了。
夢想也醒了。
專家團覺得心好累,再也不想相信唯物主義科學了。
但是檢查還是要做的,然後他們就發現之前化個驗沒一項指标達标、檢查過哪裏,哪裏就又虛又衰、好幾位醫師甚至覺得如果病人家屬堅持可能要換肝換腎的這麽一位病人,現在除了瞎以外,都能活蹦亂跳的了。
其他不明真相的同行聽說傳說中的那位“醫療難題”醒了,還紛紛送來道賀,贊揚他們厲害,順帶請求一定要分享經驗。
專家團:……經驗個屁,燒香去吧。
蘇相辰得到消息的時候晚了一些,考完試才匆匆趕過來,腳步頓在病房之外。
明明許敬看不見,可那一瞬間他卻好像有所感應,朝着病房門口的方向移了下頭。他不知道那裏有蘇相辰,所以眼睛只是略略擦過,就又移開了。
路婷倒是借着他的動作發現了蘇相辰,她拍了拍蘇相辰的肩,低聲問:“先聽聽醫囑,還是先陪陪他?”
蘇相辰看了眼守在床邊的許母,說道:“聽醫囑吧。”
他們談完話再回到病房的時候,許母已經不在了,蘇相辰從床頭順手拿了個蘋果,一言不發地削,然後切成塊,插上牙簽,喂到許敬嘴裏。
許敬被投喂了一下午,不能吃好的,還不能吃多,人家說“少食多餐”,許母就恨不得每十分鐘就給他吃一次,每次只吃一口東西,吃得許敬耐心告罄,覺得還是餓死比較自在。
所以有東西遞到嘴邊,他第一反應就是皺眉,扭頭。
接着他的頭就被掰正,有什麽東西貼了上來。
許敬呼吸一滞,腦袋往後挪了一下:“辰辰?”
蘇相辰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裏寫字:“吃吧。”
許敬這回乖乖把蘋果咽下去了,邊吃還邊想,有點虧,剛才沒反應過來,早知道應該讓蘇相辰多親一會兒。他緊緊握着蘇相辰的手,總覺得他們的距離有點遠,便想往自己這邊拉一拉,但是蘇相辰沒有動。
許敬說:“我聽得見,不用寫字,辰辰你大點聲我就聽見了。”
他想聽他說話,想抱抱他,但是蘇相辰就是不說話。
許敬忽然想到了什麽,手順着蘇相辰的胳膊往上移:“辰辰,你是不是哭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摸到了蘇相辰的臉,一片濕潤,是真哭了。
蘇相辰大聲不起來,他一張嘴哭腔就得洩出來,有點丢臉,他抹掉眼淚,幹脆掀開許敬的被子鑽了進去,把自己縮成一團被子包,能聽見再往上一點的地方傳來的有力又急促的心跳聲。
許敬費力地把他推起來,低下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辰辰起來,抱一下,我有點沒安全感。”
蘇相辰往上挪了下,給了他一個擁抱,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在呢,許敬,不怕。”
許敬一愣,發現臺詞被搶光了,有點哭笑不得,他順勢撒了個嬌,大腦袋埋在蘇相辰脖頸間蹭了蹭,道:“那你要一直在。”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會一直在。”
***
任何人乍一失明,都會沒有安全感,與自身性格無關。
許敬在重症病房觀察了一天,沒什麽事,就轉到普通病房了。普通病房三個床位都是滿的,很多話不好在那裏說,所以即便許母看見蘇相辰有點不高興,也沒有多說什麽。
許家的其他三人因為撇不開事,都早早回去了,只留下許母一個人在首都守着,那時候許敬沒有意識,但蘇相辰還是堅持每天來看他,最初來的時候有好幾次會遇見許母,後來他們兩人都想辦法避開對方,各自琢磨出了一個時間段,勉強和平共處了那麽些天。
要說許母心裏完全沒有觸動是不可能的。她自己本來都不抱什麽希望了,人家專家團都組起來了,個個說這是聞所未聞史無前例的病症,沒有找到合适的治療方案,她雖然不肯放棄,但潛意識裏已經相信許敬可能是真的救不回來了。
反倒是蘇相辰,他跟醫生談過的話比她都多,好幾次他拿着一大堆醫學資料和筆記本電腦,一邊百度一邊研究,明明他再怎麽研究也不可能有醫生專業,再弄懂多少學術問題也不可能有幫助,不知道他怎麽就這麽執着。
許母能每天跟蘇相辰,就有這幾分原因在裏面,但不高興還是不高興。
蘇相辰最近還是期末考試期,許敬醒來後的第二天起,蘇相辰就有幾場連着的考試,所以他只陪了一個上午就匆匆趕去學校了,他将在學校住一天。
這個時候許母就發現了一些微妙的細節。
比如蘇相辰在的時候,許敬幹什麽都很方便,雖然眼睛看不見,但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麽影響似的。許母還真的以為沒有影響,但是現在輪到她來幫忙照顧許敬了,許敬很多事情不好意思跟她說,就想辦法自己來。
他吃飯的時候捏勺子的手是顫的,動作很慢,眉頭緊皺,通常吃不完半碗,精神上就先疲憊了,想去洗手間的時候更不方便,許母沒法進男廁,通常把他送到門口就在外面等,許敬自己摸進去,解個小手得十分鐘才出得來。
許敬躺得時間久,所以一沾床渾身不舒服,就想下床走走,許母一開始見了,以為他是要拿什麽東西,于是總要費力費神地交流好半天,再或者就是安慰他忍幾天等出院就好了,然後許敬萎了,不走了,回床上悶着。
不舒服,不信任。許母能感覺到,自己在這裏,帶來許敬的就是這兩種感覺。
幾天後蘇相辰考完最後一科,許敬也正好要出院,出院那天,許母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蘇相辰都是怎麽做的,結果被他的細致吓了一跳。
許敬換衣服的時候,蘇相辰不會幫許敬穿,只會把衣服褲子放在許敬一摸就摸到的地方,面都給他翻好,摸過來輕松一套都不用猶豫的,他下床的時候,正在收拾東西的蘇相辰瞥過來一眼,把早就擺好的鞋子用腳尖推了一下,許敬一落腳就剛好踩在鞋子上,他自己套好鞋子,然後問:“有拐杖嗎?”
蘇相辰已經動作極快地把東西收拾好,讓鄭延青幫忙拿,然後說:“會說話的有一個。”
說着他就抓住了許敬的一只手腕,沒有摟着抱着,也沒有挽着扶着,只是那麽普普通通地抓着。
蘇相辰會讓許敬走內測,自己把人群隔開,要往哪邊拐彎的時候他會稍微放慢腳步,然後搖許敬的手腕示意,下樓梯的時候蘇相辰會提醒一聲,然後告訴許敬總共有多少階,許敬每往下走一階他就大聲倒數出來,這麽一來,許敬一步也沒有踩空過,他們倆走得悠悠閑閑且速度不減,甚至比後面拎包的人都快。
許母在B市租了一整套別墅,為了迎接許敬出院,她還特地雇了一個保姆提前把家裏收拾一遍,備好男士的東西。蘇相辰把許敬帶到客廳,調了電視放到最大音量,好讓許敬耳朵裏能有點動靜,然後他和鄭延青兩個人合夥把客廳裏的茶幾、花盆、還有各種七零八碎的擺件都給挪到邊上或者擡到雜物間去了,只留下柔軟的沙發,還有一個當隔斷的櫃子。
他把經常能用到的東西分類擺在櫃子的不同層,教許敬怎麽自力更生,把許敬的運動鞋擺在鞋櫃最上層的固定位置,告訴他如果想出門要先擡腳跨一下門檻然後扶着右邊樓梯扶手走,又把他卧室像客廳那樣收拾了一遍,告訴他怎麽回房間、怎麽上廁所、怎麽找東西……
許母跟在他們後面看得一愣一愣的,她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當了三個孩子的媽的中年婦女都沒想到這些事情,蘇相辰居然能這樣事無巨細地在短時間內安排完。
連鄭延青都忍不住站在門口感慨:“親媽都做不到這樣吧。”說完他忽然意識到身後有人,回頭一看,連忙打了個哈哈:“呃……阿姨,你不是要去廚房嗎哈哈……”
許母看了他一眼,神色一言難盡,嘴張了半天才說:“飯做好了,下去吃吧。”
說完就自己匆匆下樓,然後給保姆塞了點錢,告訴她明天不用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許母明天也不用來了~
自由在招手~
敬哥或成最大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