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天做鲈魚粥,先将材料備全,蔥姜鹽胡椒粉,胡蘿蔔絲,蛋清,玉米粒,可以根據喜好加入一些其他的配料,我先教大家一種簡單有效的去刺方法……”
蘇相辰把粥炖上爐子後,洗了把手,把攝像界面調成暫停,便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
他聽見了行李箱的聲音,覺得有點奇怪,探出頭一看,正好和許母打了個照面。
許母穿戴正式,一副要出門的樣子,看了他一眼後停下來。
從許敬出院以後,蘇相辰就臨時在別墅住下了,他跟許母兩人見面的時間還挺多,但是不怎麽說話,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直面。
不等許母開口,蘇相辰就先說:“阿姨早,之前我對您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向您道歉。”
許母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在醫院的時候。
蘇相辰那時心情糟糕,口不擇言,話裏話外有些指責的意思,但是其實他自己心裏清楚,并不是許父許母讓許敬變成那樣的,只是把心裏的難受發洩在了這位母親身上。
許母好半晌,才搖搖頭,說:“我要回去了。”
蘇相辰看了眼她的行李箱,猜到了,問道:“您有什麽急事嗎?”
“那倒不是,只要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我一時半會兒不打算回來了,反正我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麽忙。”許母認命似地說道,“勞煩你照顧他了,要是你忙不過來,可以讓路婷轉告我,我會幫他雇個保姆什麽的。”
蘇相辰有點愣,他以為許母可能是因為公司有公務,所以回去搭把手什麽的,沒想到許母竟然是不打算回來的意思,而且她說讓他照顧許敬,這是不是意味着……
許母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麽,緊接着就說道:“你們的事……我管不了,不管了,随便吧,反正餓不着他,我就算對得起他了。”
蘇相辰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應,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許母已經出門了,他連忙跟了一句“再見”,在大門合上的瞬間。
許母是真的走了,她走的時候把那輛新買的車留下了,還留下了一張銀行卡。
許敬從這不算信息的信息裏看出來她的意思,欣然收下了那張卡。
他一邊喝着蘇相辰親手喂的香噴噴的鲈魚粥,一邊敲着二郎腿瞎嘚瑟,蘇相辰覺得小孩都沒他難伺候,于是把碗一撂,故作冷冰冰地道:“自己吃吧你。”
許敬連忙伸手把他拉回來:“辰辰我錯了我超乖你快喂我。”
鄭延青一開門,正好看到這一幕,心裏覺得自己幹脆也跟着許母一起走了算了。
蘇相辰對許敬的脾氣基本都是裝出來的,最後還是毫無原則地做完了“喂飯工”的工作,把他趕到沙發上,鄭延青湊過去,小聲問:“聽說你媽走了?”
許敬點點頭,一雙聚不了焦的眸子堅強地對着鄭延青瞪啊瞪,還挑了下眉,意思很明顯。
鄭延青無語:“得得得,我這就搬,明天就搬,我本來就不想住這兒,還不是怕蘇相辰跟你媽天天兩人獨處尴尬……哦你是個瞎子你不能算人……哎呦卧槽你都瞎了還下手那麽狠。”
許敬:“小鄭同志,我控告你歧視殘疾人,你這個覺悟太低了。”
鄭延青翻了個白眼,又說:“那你媽這是什麽意思,不管你和蘇相辰的事情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挺低,許敬最近耳朵已經恢複正常了,甚至眼睛睜開都能看到一點白茫茫的光,恢複得不錯。
“可以這麽說。”許敬道,“我媽這意思是徹底不管我了,先前我爸不是放話讓我自生自滅嗎?她大概也打算追随我爸去了,除了給錢供生活,其他一概不管不問。”
鄭延青是生在蜜罐裏的獨生子女,有點想象不出來:“這麽狠?親父子啊,不至于吧,這意思是斷絕關系了?”
許敬糾正:“不算,斷絕關系他們還給我錢?應該是斷絕親人關系維持法律關系,唔,雖然法律不規定要給年滿十八歲的人生活費。”
鄭延青無語了一瞬,心說這也沒太大區別,反正就是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的意思。
先前許敬昏迷,蘇相辰作為第一個被叫到醫院裏的人,稍微跟醫生一打聽就能知道他和許敬什麽關系,這事當然沒能瞞得過許父,許父當時第一反應是不可思議和生氣,但緊接着,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身處醫院。
裏面躺着一個生死未蔔的兒子。
他有氣也不能跟一個病危患者發,更不能對着別人家的孩子發,于是這股氣就這麽散了,後來許敬醒過來,他再問許敬對這件事什麽想法,許敬堅定不移地選擇了蘇相辰。
旁聽的許儀都生怕許父要發火,然而許父卻一點激烈的反應也沒有,沒罵人揍人,沒說讓分手,沒指着鼻子嚷嚷“不認你這個兒子”,一向脾氣很爆的他竟然比許母當初還要冷靜,他只說了一句話:“以後我出錢供你,但是家你別回了。”
然後決定了他們日後的關系基調。
許敬對于這個結果其實是挺滿意的,他自己出來拼的時候,就是想達到這樣一個效果,結果因為人渣系統的自作主張,陰差陽錯地讓這個結果提前了一些。
不過許家的錢他都打算一筆一筆記在賬上,将來若有機會,還要還回去以答養育之恩。
蘇相辰默默将兩杯牛奶擺在桌子上,插上吸管,許敬摸了半天摸到牛奶喝起來,鄭延青則吓了一跳:“你聽到了?”
蘇相辰反問:“你們剛才聊的內容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嗎?”
鄭延青一愣,心想也是哦。他看了兩人一眼,縱身一躍地起來,飛快地上樓,嘴裏喊道:“我去收拾東西。”
鄭延青搬走的那天,蘇相辰帶着許敬去了一趟花港工作室。
許敬第一次出遠門,還覺得挺新鮮,說什麽也要體驗一下“盲人上公交車”。
“敢問許敬同學你的腦子是不是還沒康複?”蘇相辰挖苦了一句,還是帶着許敬去坐公交車。
許敬杵着一根拐杖,如願以償地接受了某個占着綠色座位的小年輕的讓座,神情頗有些美滋滋。
車子開過了兩站,忽然上來了一大波人,把車裏僅剩不多的空間都給填滿了,蘇相辰四下瞥了一眼,說:“孕婦。”
許敬立刻就從座位上彈了起來,一邊伸出手來摸索扶手,一邊問:“哪呢?來坐吧。”
那孕婦離許敬不遠,聽見這話都有些愣了,都不知道這座位該不該坐:“這……不用了,你也不方便。”
“沒事,我除了瞎別的地方沒啥毛病,站得穩,您還有小寶寶呢,要小心點。”許敬循着某個方向笑出一口大白牙,蘇相辰伸手把他的臉推了推,讓他正對着那個女人。
那孕婦連忙笑着道謝,坐下了。
大概是“瞎子讓座”這個足以記入小學課本的事跡讓一幫年輕力壯的人有點不好意思了,許敬立刻就聽見好幾個問他需不需要坐的,許敬擺擺手說不用,然後借着慣性整個人幾乎挂在了蘇相辰伸上。
蘇相辰有點無奈,一只手握着扶手,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扶好。”
許敬耍賴:“我不是扶好了嗎?”
“讓你扶把手沒讓你扶我。”
許敬不情不願地伸出一只手朝上面探了探,握住鐵杠,然後二話不說把自己手裏的拐杖塞蘇相辰手裏了,蘇相辰還沒反應過來這什麽意思,就覺得有一只手偷偷摸摸地從底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
蘇相辰:“……”這人自己瞎,就覺得別人也瞎,你以為你湊得近點放得低點勾勾手指頭人家就看不見了嗎。
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沒有掙開。
殘障人士絲毫沒有殘障人士的自覺,本來打個車到工作室也就是二十分鐘的事,先是坐了時長長一倍的公交,然後路過一排店鋪,還鼻子很靈地非要湊過去看看賣的什麽,吃完了一頓加餐,又悠哉悠哉地到小區自帶的公園裏禍害小朋友。
蘇相辰把冰淇淋買回來,正巧看見許敬霸占着秋千,跟一個小男孩說:“哥哥從小就看不見,一玩秋千就摔,現在我長大了,好不容易能玩了,所以不能讓給你,你要玩就等你也長大吧。”
那小男孩快哭了:“可是我沒有看不見啊,我小時候也可以玩的。”
許敬:“唉,你還小,等你上了小學,你們老師就會教你關愛殘疾人的重要性。”
蘇相辰哭笑不得,踢了一腳秋千,把他蕩起來一個不大不小的幅度:“行了,走吧。”
許敬腳抵在地面上剎停,轉過頭,接過冰淇淋,終于把那個秋千讓了出來,還說:“那行吧,秋千給你玩,反正哥哥有冰淇淋吃,你沒有。”
小男孩又快哭了,他現在不想蕩秋千,他想吃冰淇淋了。
蘇相辰捅了許敬一下:“幼不幼稚,欺負小孩子。”
許敬漫不經心地說:“哪能啊,我是看他可愛,逗着玩呢,沒逗哭吧。”
蘇相辰回頭看了看那眼巴巴張望的小眼神,說:“快了。”
許敬“嘁”了一聲,說“真沒出息”,然後回頭拿拐杖敲敲打打地摸過去,給那孩子塞了幾塊糖。
蘇相辰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微彎,看着那人又磕磕絆絆地走回來。
“蘇相辰。”許敬喊了一聲,從另外一邊褲兜裏摸出來兩顆剩下的糖。
那糖應該并不貴,沒有牌子,糖紙不太好看,有些粗制濫造的意思,屬于如果擺在超市裏,只能當贈品的類型。
“我來B市之前,我們新班的一位老師剛好結婚,給全班包了喜糖,我那封裏面,正好有這兩顆。”許敬伸出手,攤開來。
那兩顆糖露出了完整的樣子,上面印着不同的字,分別是“愛”與“情”。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标題,想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