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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辭官

徐千章與孫昭敬跪地行禮,華元帝淡淡看了一眼,下方年過六十的老師,依然眼露精光不見渾濁。

姿态一如既往謙卑,他卻仿佛看出了一絲隐藏的桀骜。

“平身吧。”

“謝陛下。”

徐千章起身後,恭敬道:“陛下,大動幹戈勞煩陛下親自出馬,不知所為何事?陛下龍體欠安,理應靜養才是。”

華元帝半晌沒有說話,總覺得徐千章話裏有話,是影射他都快要死了還多管閑事?或是暗藏威脅?

當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無論那人做什麽都顯得別有用心。

最終沒有開口,只是擡手示意周居和,周居和便耐着性子大略一說。

“孫尚書,你的嫡長子孫莊,科舉一路作弊,最後還當上了朝廷命官。”

孫昭敬冷着臉,道:“此乃胡言亂語,官員貴胄的子嗣參加科舉都需避嫌,有關人等不允許監考,何來一路作弊的說法?”

“犬子确實資質愚鈍,考了數十年才考得一個同進士出身,俗話說愚人千慮必有一得,準別人連中三元卻不準犬子稍有一得?還請陛下明查,還清白之人一個公道!”

徐千章苦口婆心道:“陛下,此事确實需要斟酌,孫尚書為官多年,品性優良端正,所謂用人不疑,當初陛下不就是看中孫尚書這些品質才委任他做吏部尚書?”

華元帝回想,當初他确實看中這些品質,但其中好像少不了徐千章的功勞。

徐千章總是在給有才之士說好話,聽上去很中肯也很有說服力。

周居和笑了笑,“孫尚書的人品如何暫且不論,就看孫莊秋闱時的答卷與春闱時的差別,時間相隔幾個月而已,差距卻如此明顯。”

孫昭敬道:“犬子不過是發揮不穩定而已,周大人就敢來亂潑髒水?”

周居和将信件打開,道:“哦?說這麽多有何用?不如讓事實說話。”

孫昭敬随意掃過信件上的字體,笑道:“周大人莫不是腦子不大好使?當初的考題如今早已是人盡皆知,随便是誰都可能寫這樣一封信,栽贓陷害還能再明顯嗎?”

“是嗎?那孫大人何不問問自家兒子,方才見到這封信為什麽會大驚失色?”

周居和說着,又從桌案上拿起一張文書,“忘了與二位大人說,我找到了當初孫莊找的槍手,他清晰的記得春闱前兩天接了一單活,做的題與此別無二致,這是槍手的口供與手印。”

“若是需要,也可以傳他上堂當場指認。”

徐千章暗暗給孫昭敬使眼色,孫莊明顯是遭人算計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肯定全身張嘴也說不清。

事到如今,只有棄車保帥,放棄孫莊,趕緊與此事撇開關系才是上策。

孫昭敬迅速應對,對孫莊道:“不……莊兒!你太令為父失望了!怎能做這種事?你是如何提前得到考題的?為父命你實話實說,将從中謀利的人繩之以法!”

孫莊有些反應不過來,“父親你在說什麽?兒子沒有作弊!”

徐千章一雙眼銳利如鈎,看着孫莊道:“人證物證俱在,負隅頑抗沒有任何作用,不如速速合作,以求從輕發落。”

哪怕孫莊遲鈍,此時也明白了情勢,徐千章這是在讓他認罪,再讓他獨自攬下所有罪責。

當下洩氣癱在地上,如此一來,不僅他大半輩子好不容易謀得的官職就這麽沒了,而且會影響後世子孫科舉。

“這考題,罪臣也不知從何而來,只是有人送到了罪臣手中,天降機會,罪臣不過是抓住而已。”

聞言,徐千章氣得不輕,孫莊果然是蠢材,此等機會分明可以拉對手墊背,孫莊卻不懂利用。

周居和立刻道:“照你的意思,是有人有心利用你?既然如此,還請陛下下旨,徹查此事,看看是誰在背後作妖!”

周居和并不在意是誰給孫莊洩的題,他只想要這個徹查上下的名頭。

華元帝颔首,道:“嗯,敢在朕的眼皮底下作弊,小了說是擾亂科舉秩序與公正,往大了說便是欺君,查清楚後定要嚴懲不貸。”

孫昭敬臉色微變,這些年他與徐千章暗地裏确實開過不少方便之門,只是不明顯而已。

若是周居和有了皇帝聖喻,能夠名正言順肆無忌憚的對付他們,将這些事扯出來,只怕是不好收場。

徐千章思緒飛轉,就算周居和得了聖喻,也不一定能查出個所以然。

畢竟牽涉不少,若非要追根究底,少不得朝政動蕩,華元帝只是想要殺雞儆猴,而不是想動搖根基。

周居和春風得意,如意算盤嘩啦響,想要拉他下馬,然而事情到差不多的程度,華元帝就會讓周居和收手。

徐千章自認只要朝中大局不變,就不會動搖他的地位。

孫莊科舉作弊的罪名坐實,當即罷黜官職,終身不得再次科考,罪責殃及下一代,所以孫莊的兒子也不得入朝為官,得到孫子一輩才算完。

事情了後,衆人告退,華元帝卻叫住徐千章,“徐閣老,你且留下,朕有話與你說。”

徐千章不疑有他,留在原地,等所有人退下,問道:“不知陛下留下老臣所為何事?”

華元帝咳嗽幾聲,對徐千章招了招手,“閣老你上前來,朕有樣東西要給你看。”

徐千章一步步走到玄色桌案前,華元帝将周居和帶來的那封信鋪在案上,“老師,你仔細看看,這封信有何線索,以便找出作妖之人。”

聽聞這話,徐千章一愣,自華元帝登基以來便沒再叫過他老師,足足二十多年,今天是第一次。

卻沒說什麽,依言偏頭認真查看這封引起風波的信件,只當華元帝大限将至回憶當年。

乍一看,信件沒有任何奇特之處,甚至沒有什麽文采可言,平鋪直敘,勉強說清楚事情始末,再附加春闱考題。

但華元帝特意讓他查看,定不會是表面那麽簡單,徐千章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看第二遍時,徐千章在信裏平鋪直敘的語氣中,讀出了一個長者的口吻。

想來寫這信的人,年紀一定比孫莊大,至少三十五往上,而且身居高位,帶着別人無法壓制的張揚。

徐千章讀出了信中隐藏的信息,可惜沒有任何用處,因為這個範圍依然很廣,一般身居高位的人年紀都比較大。

華元帝見徐千章半晌沒說話,道:“老師沒有看出任何不妥麽?”

“回禀陛下,寫信之人很懂隐藏特點,将所有容易辨認的東西都隐了去,想從這封信裏找線索,恐怕不容易。”

說罷,徐千章直起身,突然感覺眼前的信有些熟悉感,卻又說不出哪裏熟悉。

直到他注意到信中斷句用的符號和字體彎鈎收尾的方式,頓時心中巨震。

這些看上去不明顯的東西,是徐千章幾十年的習慣,早已深入骨髓習以為常,他看到不覺得有何不妥。

待反應過來,才想起這是封不具名的信件,上面竟帶着他的習慣。

華元帝明顯感覺到了徐千章的僵硬,他第一次看這封信時,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對勁。

看過信後繼續處理政務,翻到徐千章的奏折,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才察覺這封信的不對之處。

“老師,為何突然不說話?或是無話可說?”

徐千章還在震驚中緩不過神,“陛下……”

他不知要說些什麽,若說不是出自他的手,華元帝肯定不會相信,否則也不會特意将他留下,讓他看這封信。

華元帝也不惱,反而笑了,“老師,距你我第一次認識,已經三十年,時過境遷,朕從青蔥年月到半截入土,而老師也垂垂老矣。”

“老師為朕的江山辛勞一生,如今,也是時候讓朕好好孝敬老師了。”

“陛下!”徐千章雙膝跪地,額頭觸地,“陛下折煞老臣,士為知己者死,老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願忠心守護陛下的大好江山。”

華元帝無動于衷,“老師年紀大了,精力有限,應享天倫之樂,朕恩準老師辭官回歸田園。”

若非此事,他竟不知徐千章早已功高蓋主,人無完人,本想面面俱到,心力交瘁半生還是有所疏漏。

不知以前徐千章做過多少類似的事,收買了多少人心,不知不覺中,徐千章威望隐隐有壓他之勢。

此等隐忍與滲透,讓華元帝細思極恐。

徐千章不禁握拳,眼看大功告成,華元帝卻在關鍵時刻讓他辭官回鄉。

權利的滋味讓人無法自拔,此時讓他放棄經營半生的權利和人脈,相當于将他骨肉剝離只剩皮囊。

華元帝掀起眼皮看了緊咬牙關的徐千章一眼,道:“老師,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朕對老師該有的善意,還請老師不要拒絕。”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也是華元帝對徐千章最後的善意,讓徐千章自己辭官,保留最後的尊嚴。

若徐千章不肯收下這個善意的話,只怕要落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徐千章頓了片刻,只得磕頭謝恩,“臣,謝陛下恩典。”

“老師不必客氣,快快平身。”

徐千章轉身離去,神色陰冷,在這朝中,與他對立的人不在少數,但心細到如此地步且懂得利用人心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若讓他查到是誰算計于他,定要讓其生不如死,方解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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