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落幕
“陛下!”
徐千章悲戚喊了一聲,仿佛将失去一生摯愛。
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跌下來,跌得很有層次。
首輔、太傅、國丈,一個一個的稱號從頭上摘下,剜心蝕骨。
華元帝面無表情,若他一再容忍別人暗害他,妄想取代他,又如何對得起一國之君的名頭?
“廢除徐空思皇後之位,賜一丈白绫,大皇子貶為庶民,發配徐千章直系。”
禍從天降,黎疏愣在原地,頓了片刻,猛的轉向徐空思,“母後!您說句話啊!”
而後雙膝跪地,對華元帝道:“父皇!此事漏洞百出,若母後與外公真心想害父皇,何必将巫蠱人偶埋在母後的宮殿裏?為何不在徐家或者其他隐秘的地方做法施巫術?如此豈不是更加穩妥?還請父皇明查!”
昭貴妃立刻接話,道:“沒聽那倒黴道士怎麽說的?此術惡毒,需要陛下的頭發或是鮮血,離被詛咒之人的距離與位置也有講究,你們倒是想放在別的地方,那樣巫術還能起作用嗎?”
如此天賜良機,若再讓徐空思等惡毒小人逃脫,她就不是秦家人!
徐空思慘笑了一聲,“數十年相濡以沫,不敵一個詭計誣陷,臣妾不怪陛下,誰讓陛下高高在上呢?”
華元帝本就怒火中燒,越提便越是紅眼,“押下去!朕不想再看到其中任何一人在晉安出現!”
“父皇!孩兒對此一無所知啊父皇!”
昭貴妃努力壓制上揚的唇角,徐空思和黎疏打的感情牌以失敗告終,未能讓華元帝有一絲猶豫。
這下,沒了徐空思,她就有機會登上後宮之主的位置,為黎隽加碼,黎隽将會是正宮嫡出的皇子。
心中雀躍的不止昭貴妃一人,衆多嫔妃都止不住歡欣,皇後被廢,人人都多了一分機會。
還有一些與徐空思走得近的,心中比較忐忑,怕新上位的勢力與自己在對立面,而且記仇。
只有靜嫔,她并不希望大皇子倒臺,因為她們母子沒有後臺沒有靠山,之前一直依附于皇後徐空思。
如今徐空思被廢,徐家被流放,大皇子貶為庶民,相當于好不容易讨好來的靠山轟然倒塌。
想着,抱着黎洛的手收緊,在這後宮如履薄冰,不過是想要衣食無憂過到終老,卻十分困難。
“母妃,您勒疼我了。”黎洛感覺到靜嫔收緊的手,不禁出聲提醒。
靜嫔忙松開手,小聲問道:“要緊嗎?都是母妃不好。”
黎洛搖了搖頭,反身抱住靜嫔的脖子,耳語道:“洛兒沒事,母妃放心,一切都好。”
華元帝視線掃過下方一衆嫔妃,最後停在了相擁的母子二人身上。
頓了頓,道:“此次朕逃過一劫,靜嫔與小十一功不可沒,賞,賜晟字,靜嫔從今往後便是晟妃,入主襲坤宮。”
靜嫔呆了一瞬,立刻跪地謝恩,托黎洛的福,她這輩子竟能成一宮之主。
“平身吧。”
晟妃起身後,耳邊傳來一陣道賀之聲,恭喜她能直升妃位。
至于是真情還是假意,便不得而知。
華元帝随後對黎洛招了招手,“小十一,到父皇跟前來。”
黎洛遲疑了一瞬,低着頭挪到華元帝前面,“兒臣參見父皇。”
華元帝笑了笑,“十一,你想要什麽?跟父皇說,父皇都給你。”
晟妃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黎洛少不更事開口說錯了話。
雖然華元帝說要什麽都給,但要太大的東西會顯得貪心而招華元帝不喜,若要些小玩意兒,又顯得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
黎洛認真的想了想,眼睛一彎,笑道:“兒臣想要父皇長命百歲。”
“哈哈哈哈哈……咳咳”華元帝大笑出聲,牽動全身止不住咳嗽,心裏卻很是愉悅,這半天的不快就因黎洛一句話而煙消雲散。
黎洛不過九歲,這般說出來,自然是最純粹的願望。
華元帝還未開口,黎洛又道:“父皇……兒臣有些貪心,不止想要父皇長命百歲,還想、還想……”
華元帝笑道:“還想如何?盡管說。”
黎洛咬了咬粉嫩的嘴唇,“還想……天天見到父皇。”
說完好像又覺得不妥,立刻改口道:“不,每個月見一次,可、可以嗎?”
看着黎洛小心翼翼的模樣,華元帝莫名覺得心裏一哽,他或許真的老了,不如年輕時那般鐵石心腸。
“可以,日後若是十一想見父皇了,随時可以來。”
“多謝父皇!”黎洛眉開眼笑,模樣十分讨喜。
昭貴妃暗自咬牙,這是在上演什麽父慈子孝的戲碼?黎洛自出生到現在,見華元帝的次數一只手能數得過來,如今突然就翻身了?
忍不住看了看旁邊剛剛晉升的晟妃,當真是真人不露相,把兒子教得如此下作!
只怕老早就盼着這樣一個機會,好讓黎洛在華元帝跟前表演。
昭貴妃心裏尋思,日後要提防着黎洛母子二人,免得遭了暗算,跟徐空思落得一個下場。
華元帝情緒太過大起大落,平息下來渾身乏力,被步攆架回寝宮靜養,衆位嫔妃各自散去,偌大的宜寧宮只剩一片死寂。
黎洛與晟妃先回到原來的住地,等待襲坤宮布置完後再住進去。
晟妃終于松了口氣,扶着黎洛稚嫩的雙肩,誇贊道:“洛兒,母妃為你驕傲,那話說得很好,成功讨了陛下歡心。”
黎洛笑了笑,“都是老師教導有方,老師說過,好話又不要本錢,圓滑世故并無不好。”
晟妃道:“李學士确實是位良師,洛兒你好好跟着學,日後總會用上。”
黎洛點點頭,“嗯,我知道了母妃,今日老師也要進宮講課,時間差不多了,洛兒就先走了。”
“嗯,去吧。”
想當初晟妃告誡黎洛不要與瑾瑜走得太近,因為瑾瑜那時被傳言是四皇子黎隽的人。
現在事态不同了,心态也就跟着改變了。
黎洛沒有再耽擱,由宮人領着,來到西極殿,瑾瑜已在屋中等候。
“微臣參見殿下。”
“老師不必多禮。”
瑾瑜直起身,他有自己的耳目,已經了解了宮中的變故,心中不免有些快意。
黎洛和晟妃不負所望,利用他的計策,成功将大皇子和徐家徹底拉下馬。
他終于為小圓報仇雪恨了,回家好跟冬青交代。
古人迷信,自瑾瑜聽說徐空思竟請了個道士給華元帝做法調理,而華元帝也默許這一行為,他就知道,這是可以利用的機會。
而冬青提議既然做了不如做個徹底,自成一派,擁戴黎洛登基,便不用落得裏外不是人的下場。
兩廂結合,計劃初步成型,但是需要靜嫔也就是現在的晟妃的決心與配合。
因為整個計劃都需要身在後宮的人上手,瑾瑜鞭長莫及,只能負責給想法。
現在看來,靜嫔也是一個果敢的人,沒有猶豫不決,利用黎洛純真的孩童形象,一氣呵成,讓大皇子永遠不得翻身。
黎洛看到瑾瑜臉上淡淡的笑意,不由得也跟着咧嘴笑,“老師,你附耳過來,我有話與你說。”
“嗯?”瑾瑜沒有多想,彎下腰将就黎洛的身高。
黎洛湊到瑾瑜耳邊,悄聲道:“老師,你的信,我沒有交給母妃。”
瑾瑜猛的直起身子看着黎洛,驚訝不已,如果黎洛沒有将他寫滿細節的信交給晟妃,當下的情形要如何解釋?
“老師,你相信人生可以重來麽?”
瑾瑜心頭一震,“殿下……難道你?”
黎洛道:“我仿佛曾經過了一輩子,很短暫的一輩子,年僅十歲,被大皇兄下令處死,還有我的母妃。那時,父皇已經過世,大皇兄是新的皇帝。”
瑾瑜不知道要說什麽好,所以黎洛十歲的時候,被登上皇位的黎疏弄死,然後重生又過一遍?
這種事怎麽聽上去感覺很不靠譜?
黎洛接着道:“我也不知那是夢境還是現實,瀕死的感覺很真實,猛然驚醒,卻身在床腳,我才八歲,原來是睡覺掉下了床。”
黎洛神情有些恍惚,就像沒睡醒的小孩,“夢中所有的一切,好像就是現世,卻又有些差別,最大的差別是,夢裏沒有老師。”
說罷,笑得眉眼彎彎,“夢醒的第二日,我遇見了老師。”
瑾瑜愣了半晌,“無論是夢是幻,殿下此時還活着,活在當下最重要。”
如果算上夢境,黎洛的心理年齡就應該是十一歲,而不是九歲,怪不得比同齡人要深沉一些。
他還以為是黎洛過得太慘,所以才早熟,比較沉默和謹慎。
但是十一歲也算不得大人,對父愛的渴望是真的,畢竟缺了兩輩子。
瑾瑜還是覺得黎洛很慘,做夢都夢到現實,而不是夢一些歡樂的東西。
黎洛蹲在瑾瑜腳邊,“是啊,在夢裏,我跟大皇兄他們學了不少東西,現在因為有了老師,所以洛兒不用再擔心十歲的時候被大皇兄淹死。”
“唉……”瑾瑜長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殿下不要忘了為人之本。”
“老師放心,從今往後,我與老師之間再沒有秘密,我會謹記老師的教誨。”
黎洛臉上滿是認真,他噩夢醒來後,那種驚慌失措的感覺讓人絕望,然後瑾瑜成了他的老師。
無論是瑾瑜講課的方式,或是教的人生道理,都讓黎洛耳目一新。
如同灰暗中的亮光,寒冬裏的暖意。
就算瑾瑜盡力保持距離,也掩蓋不了其中真誠,讓他忍不住跟随瑾瑜積極向上。
一年時間,黎洛崇拜瑾瑜超過自己的親生父親,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看完瑾瑜寫的信之後便下了決定,以心換心,把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訴瑾瑜。
看着黎洛亮晶晶的眼睛,瑾瑜語塞,黎洛與他倒是沒了秘密,但他有秘密。
這個秘密,除了冬青以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瑾瑜總是忍不住嘆息,黎洛畢竟年紀小,本性還是不夠奸詐,否則是不會跟他講這些事的。
本來這樣挺好,小孩就是該相信世間有真情相信世間有真愛,但黎洛所處的環境不允許。
黎洛察覺瑾瑜愁眉苦臉,道:“此事,我連母妃都未告訴,只告訴了老師一人,弄垮大皇兄的計劃,也沒有第三人得知。”
又道:“因為母妃只會告訴我不要引人注目,安分依附強者。母妃很聰明,但性子軟膽子小,會選擇燒了老師的信,而不是冒險算計皇後。而且……我怕将老師的信拿給母妃後,母妃會将信交給皇後,所以,我選擇藏下這個秘密,這世上只有我二人知道。”
跟瑾瑜守着共同的秘密,黎洛莫名有些雀躍。
“咳……總而言之,殿下小心行事,以待大業得成。”瑾瑜幹咳一聲,他的計劃,冬青都知道。
不過這不重要,因為冬青忙着做生意,對朝堂之事不感興趣,只是幫他出謀劃策而已。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一個人冥思苦想總沒有兩個人商量來得有用。
瑾瑜清了清嗓子,“現在開始講課,就算殿下與臣赤誠相待,臣也不會讓殿下放松。”
“那是自然!”黎洛滿口應下,這是夢境中不曾有過的待遇,他的老師講課,一點都不枯燥,引人入勝。
瑾瑜有些欣慰,看來他的教育方式還挺不錯,至少黎洛走在正道上。
事情落下帷幕,消息傳得飛快,朝中一時草木皆兵,大皇子徐千章一黨分明是有人刻意針對。
皇後殒命,堂堂皇子被貶為庶民,徐千章更是六十餘歲高齡戴上鐐铐發配邊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