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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真心

一.生日

夏夕拾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了。

就像她從來不曾出現過。

顧懷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

他依舊吃飯,睡覺,上課,幫人補習。

他還像從前那樣,無悲無喜地活着。

他的眉尾再沒有上揚。也不再緊皺着眉骨。

也沒有一次提過夏夕拾。

仿佛,他從來都沒見過她,從沒認識過她。

又仿佛,她只是漫漫人生中的過客。

夏揚也沒有再找過顧茵。

顧茵有一種錯覺,仿佛前些日子的種種經歷只是個夢境。

她從沒有走進過富人的圈子。

但是張桦偶爾的述說和顯擺,又在時刻提醒她,那段經歷,真實無比。

12月25號,是顧茵和顧懷的農歷生日。

正是聖誕節的夜晚。

25號那天,恰逢周五。

那天下午,先回家的是顧茵。然後是顧懷。

父親從蛋糕店買了個小小的鮮奶油蛋糕,母親做了一大桌菜肴。

母親從廚房出來時,看到顧懷正在玄關脫鞋。

“小懷,你的臉怎麽了?”

顧茵順着母親的注視往顧懷的臉上望去。只見他的嘴角邊有塊淤青。

顧懷低着頭,将臉龐藏在陰影中。

“體育課的時候,一個沒留神,摔了一跤。”

“你這孩子,以後可得小心點。”母親擔憂地囑咐道。

“我知道了。”

顧茵心想,這樣的謊話,恐怕也只有媽媽會相信了。

怎麽可能會有人摔跤摔成這樣?

顧懷分明,是跟人打架了。

顧懷從初中開始,就在柔道館打工。順便學會了柔道。

但是館長告誡過他,功夫只能用在鋤強扶弱的時候。因此,他很少使出自己的功夫。何況他平時是那麽溫和的一個人,甚少跟人起沖突。

但是今天,顧懷居然挂彩了。

很顯然,他沒有動用武術。

那麽,跟他打架的人,又是誰呢?

晚上,吃完飯,顧懷總表現的心神不寧的。

顧茵偷偷觀察過他。

雖然他平時的飯量就不大,但今天吃的特別少。

就連他最愛的清炒蝦仁,他也只動了兩口。

就連吹蠟燭許願的時候,他也幾近敷衍。沒過幾秒就睜開了眼睛。

“生日快樂!”

他們接受完父母的祝福,顧懷幫母親清洗完裝盛菜肴的碗碟後,便回自己的房間裏。

顧茵也回到自己那如豆腐幹大小般幹癟的卧室,寫了會兒周末要完成的作業。

時鐘上的指針轉到9點半。

客廳的老舊電視機被關上了。父母也回房睡覺了。

顧茵躺在那張小小的粉床上,翻來覆去的。

她睡不着。

這時候,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是一陣很大很大的疾風暴雨。

她想,反正睡不着,索性去客廳看會兒電視。

只要把音量調到最低,就不會打擾到其他人睡覺了。

這樣想着,她剛要起身,便聽到屋外有幾聲動靜。

她側耳傾聽,聽得很清楚。

是從顧懷的房間傳來的。

他在走動。

是那種舉棋不定的踱步聲。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似乎從床邊走到房門口,停頓了一下,又走回床邊。

就這樣來來回回。

最後,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他來到房門口,“吱呀”一聲把房門打開了。

其實他開門的聲音很小很小,似乎很怕人聽見。他不想驚擾到任何人。

然後,顧茵聽到他的腳步來到客廳。蹑手蹑腳的腳步聲,那聲音很輕很輕。

他在客廳徘徊了一陣,不知道預計要走去哪裏。

突然,顧茵聽到了“嘶”的一聲。那是拉鏈被打開的聲音。然後又是“嘶”、的一聲。拉鏈關上了。

終于,他離開了客廳。

然後打開大門,走了出去。這次,腳步聲中不再有任何猶豫。

大門,被輕輕關上了。

顧茵走出房間,悄悄地進了顧懷的房間。

顧懷的房間也同她的一樣,像豆腐幹般窄小。

然而幹淨整潔。也許是白色的背景牆闊大了視野。

他的房內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半人高的書桌。書桌上放着一本攤開的書。

書桌正對的,是可以看到隔壁街道的窗戶。

顧茵來到書桌前,本想看看他在讀什麽書。

然而,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就這麽一眼,便再也收不回了。

在那空蕩蕩的街道上,有一盞亮着的路燈。

路燈旁站着一個人影,打着一把黑色的雨傘。

大雨嘩啦啦地下着,狠狠地撞擊在傘面上。

然而,傘下的人影一動不動地,就伫立在那裏。

黑夜寂靜無聲。

那人應該站了很久了。因為她腳上的靴子,被雨水打得很濕、很濕。

顧茵見過那雙靴子。

夏夕拾的靴子。

二.路燈

夏夕拾站在這兒,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有些無力地靠在路燈的燈柱上。

若在平時,她一定會嫌棄燈柱髒。但現在,她已經沒力氣計較了。

下午的時候,顧懷從自己身邊經過。

她叫他的名字。

然而,他假裝沒聽到。就連頭都不肯回一下,就徑直上了樓。

但她還是堅持不懈地在這等。

起初還好。哪知道這該死的天,突然下起雨來。

好在書店的老板好心,關門前借給她一把雨傘。

老板說,雨這麽大,還是快點回家吧。

她表達了感謝,但仍堅持要等。

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夏夕拾将自己的身子蜷縮的小小的,好讓雨傘能夠遮蓋住大部分的自己。

只是靴子無可避免地濕透了。

她的身子軟軟地倚靠在燈柱上。她覺得有些冷。

她的傘撐的很低很低,低到她的目光只能觸及前方的地面。

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路面上,她就這麽無聊地數着。

203、204……

當數到第699次的時候,她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白鞋。一雙男士的運動鞋。鞋身似乎被路面上的雨水濺得有些泥濘。

夏夕拾将雨傘慢慢舉起。

然後,她見到了他,最想見的人。

“顧懷!”

此刻他也打着傘,站在距離她1米多遠的地方。

“你一直站在我家樓下幹什麽?”

他的眉頭又高高地皺起了。

夏夕拾讓自己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謙卑的笑容。

“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他斂了斂唇,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應該記得,我說過不想再見到你。”

她默默低下了頭。

“那天回去之後,我就向她們認輸了。

我還被倪娜狠狠地奚落了一番。但是我一句都沒有還嘴。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那又怎麽樣?”他的語氣中有些許不耐煩。

她忽然猛地擡頭,望着他。

“顧懷,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他輕哼一聲。

“我憑什麽,要給你機會?”

“因為。。。。。。因為。。。。。。”

仿佛鼓足了勇氣,她一鼓作氣地說道,

“因為我發現,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顧懷的表情中有一瞬間的驚詫,那驚詫轉瞬即逝。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個游戲。

但是回去之後,我想了好多好多。想着你的模樣,想你說過的話,想到睡不着。

你知道嗎?我失眠了好幾晚。

然後我又想,如果以後我再也不能見你,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我一定會痛苦至極的。

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是喜歡上你了。”

她停頓了一下,苦笑着繼續,

“你一定覺得、很唐突,明明我們才認識短短幾個月。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上的你,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動心的。我只知道,你對我說的一句狠心的話,我就能晝思夜寐地睡不着覺。”

她加重了語氣,

“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是第一次。

顧懷,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了!”

因為面對自己不喜歡的人,他說什麽都無足輕重。

但對她愛戀着的人,他就是全世界。

三.保證

顧懷遲疑了片刻。

“我為什麽要相信這些鬼話?”

“你、你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她突然激動起來,

“或者觀察我一段時間。你就知道我是真心的了!

我特意忍到今天才來找你,就是為了等到3月之期過去。

因為我怕你以為我還在打什麽壞主意。

而且今天也是你生日。

你不知道,這個月見不到你,我有多痛苦。”

“見不到我,你真的很痛苦?”

“是的!”

她誠懇地點頭,

“很痛苦,很難熬。我想每一天都見到你。”

顧懷的臉龐藏在黑暗中,夏夕拾此刻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麽表情。

她在等他的回應。

雨點滴答滴答地墜落到地面上,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愈發涼薄。

“我現在不打算談戀愛。”

什麽?

她急切地問:“你是有其他喜歡的女孩子嗎?”

他搖搖頭。

“那,你很反感我嗎?”

他猶豫了幾秒鐘。又輕搖一下頭。

“那就對了!既然你沒有喜歡其他的人,你不妨試着跟我相處一下。我敢保證,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她對自己總是充滿了自信。

“你知道嗎?我們家族的長輩從小就很喜歡我。他們都說,我這樣讨人喜歡的姑娘,任何男人娶了我,都是他的福分。”

她說這話的時候,口氣中是無比的驕傲。

誰知,顧懷卻開始潑她冷水,

“我不希望我的女朋友是個成績很差的人。也不喜歡她逃課。更不喜歡她随便欺負和戲弄別人。”

“我可以改!我會改邪歸正的,我保證我以後不再随便欺負人了!”

夏夕拾豎起三根手指頭,“我發誓!”

“還有,其實我很聰敏的,只是我之前一直疏于學習。如果你希望我成績好,我接下來就會努力學習。

不過,如果有你這個名師在我身邊看着我,我會進步的更快些。”

她滿懷期待地望着他,希望能得到他一個準許。

然而,他說,

“不行。”

×××××××××××××××

否定,又是否定。

不行,還是不行。

她嘆了口氣。

突然覺得煩躁。胸口悶悶的。就像有郁結凝聚在胸口。

她猛力地把雨傘抛到地上,接着沖進滂沱大雨中。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身上。仿佛一個又一個拳頭捶打她皮膚。

顧懷在後面追着她。

“你這是幹什麽?賭氣嗎?”

他總算拉住了她,将她扯進他傘下。

她低着頭,不去看她。

“我不是在賭氣,我只是在懲罰我自己。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人真的不能做壞事。

因為一旦做了壞事,別人就再也不肯給她改過的機會了。”

她的臉上堆滿了憂郁,看上去楚楚可憐。

終是不忍,他放柔了語氣,問:

“你真的肯改?”

夏夕拾驚喜地擡起頭。

“恩!”

她的臉上又恢複了原先的明麗與自信。

“我一定改!我保證!”

顧懷深深地,在心中嘆了口氣。

“好。那明天開始。還是在這間書店。”

“可不可以不要是這家書店?”

她小小的臉蛋皺成了一團,看上去委屈極了。

“我對這裏都有陰影了。”

顧懷抿了抿唇,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

“明天,我一定會準時來的。不讓你等。”

四.真心

他看着她的臉。

她的臉都被雨水打濕了。

顧懷把她帶到一個能夠擋雨的窄窄的小巷。頭頂是磚瓦鋪成的屋檐。

巷口放了一個背包,似乎是他早早就準備好的。

他從包裏取出一條幹淨的白色毛巾,溫柔地替她擦拭淋濕的頭發。

“這樣很容易感冒的。”

他責備道。但是語氣又十分溫柔。

夏夕拾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眸,一動不動地望着。

他幫她擦幹濕濡的發,又替她擦去滴落到脖頸處的水珠。

如果可以,夏夕拾真想永遠聽他這樣關切的責備。

因為,從來沒有誰,如此真心得關心過她。

顧懷把毛巾搭在她肩頭,提醒她,讓她包裹住身子。

她這才注意到他嘴角的瘀青。

“你受傷了?”她伸出手想去觸碰他的嘴角。

手卻被他下意識地握住了。

他不習慣別人碰他。

“疼嗎?”她問,語氣中充滿了心疼。

他搖搖頭,松開了她的手。

然後,她的指尖來到他下颔,手指輕輕撫上他面龐。

他微微低着頭,順從地讓她撫摸着。

倘若認識夏夕拾的人在這裏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跌破眼鏡。

夏夕拾竟有這麽溫柔的時刻。

然後,她的手離開了他,伸進自己随身的小包裏。

夏夕拾從裏面拿出了一枚戒指。她雙手捧住那戒指,遞到顧懷面前。

他的眸子冷了下來。

“你把我當什麽了?”

“不是的,顧懷。你聽我說!”

她着急地解釋道,

“這枚戒指是我媽媽給我的。

她曾經跟我說,如果以後遇到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就把戒指送給他。

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喜歡上我。

我只是希望你收下它。如果有一天,你真心接受我了,你就戴上它,好嗎?”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儀式。

“這枚戒指裏,包含了我所有的真心。我現在把我的真心送給你,希望你能留它在身邊。”

真是好笑,只聽過男人送女人戒指。

卻沒想到,他面前的這個女孩,要将戒指送給他。

顧懷垂眸望着她。此刻的她,就像浴室那次,頭發濕濕的。但是她的雙眼異常的明亮,明亮的仿佛能點亮周圍漆黑的一切。

他感覺自己,正一步步掉入夏夕拾設置的圈套中。

但他似乎,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五窺視

顧茵站在顧懷的房間裏。

雙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她看着顧懷走到夏夕拾面前。

看到他們在說話。

然後,夏夕拾把雨傘給扔掉了。

她看到他們在雨中拉扯。

他們又說了些什麽。

然後,顧懷把夏夕拾帶到一個小巷。

從前他們小的時候,經常躲到那個巷子玩耍。

顧懷從一個背包裏拿出一條浴巾。

原來,他剛才在客廳,就是在找浴巾。

為夏夕拾準備的浴巾。

再然後,他們抱在了一起。

是夏夕拾主動撲過去的。

而顧懷呢?他就任由她這麽抱着。

他的雙手騰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着。

雨珠纏綿在窗戶上,朦胧了視線。

又由于距離太遠,她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

但是,她清楚地看到,顧懷的手,最終落在了夏夕拾腰間。

顧茵開始笑。

譏諷地嘲笑。

然後,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顧懷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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