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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姨媽教她說是,不要學生有一點小事就跟家長打電話,家長聽多了會厭煩。

但是現在這個趙輝在她手上攢着的罪行已經夠多了——開學第一天升旗儀式就遲到,開學第一周沒有回家在外面玩到九點,至于上網的事情沒有定論她暫且不言,但是她還是要提醒這位家長學生到家了得給她發個信息。

然後就是這一次,集會講話,還跟她犟上了。

可是不管安宇亭怎麽打,電話都接不通,機械的電子女音一直提示她用戶忙。

她略微有些煩躁,難道還在睡覺嗎?

找到那個家長的微信,簡短的發了一條信息:趙輝家長您好,我是他的班主任,想跟您談談他的一些情況,電話打不通,看到請回話。

然後不抱希望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現在就要好好考慮那八個在宿舍打牌的人的事情了。她在花名冊上把那些學生的名字全都圈出來,難道她要跟八個家長統統打一遍電話?

這可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長嘆一聲,仰頭挂在座椅上。

何景瑜走過來看到她這半死不活的樣子好笑地摸了一把她的臉:“怎麽了,這麽喪。”

安宇亭順勢抓住她的手:“景瑜,你們班那個打架的事情處理好了沒有?”

“處理的差不多了,已經沒事了,你怎麽了?班上出事了?”何景瑜就這麽讓她抓着,聲音溫柔,讓安宇亭恨不得溺死在她的溫柔裏。

她不羨慕她別的,就她這個性格,安宇亭再修煉一個輪回也修煉不來。

安宇亭簡單的跟她說了兩句,主要說了幾個人在宿舍打牌的事情,趙輝站在教室後面發犟脾氣的事情是指一帶而過:“一個個膽子都大得很,這才剛進學校就敢賭博,以後還了得,非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你也別太狠了,我看你們班學生都還挺怕你的,這不還知道躲着你玩兒呢嗎。”何景瑜想到自己班上的學生,“我班上那幾個當着我的面就敢稱兄道弟地滿嘴髒話。”

一個個跟混子似的,她腦袋也疼着。

“不過我看你說的那個跟你犟的學生,你可以跟他軟和一下,學生嘛,都是吃軟不吃硬的。”何景瑜脾氣好,“也不是什麽大錯,學生都還是愛玩的年紀。”

安宇亭梗着脖子不肯認輸:“我原來讀書的時候可不會躲在下面偷偷說話。”

何景瑜好笑地推了了她一把:“你那是重點中學最好的班,我們這是什麽學校,而且你和我帶的班是什麽層次你還沒看清呢?把心态放平和一些,用愛不能發電,但是稍微對他們好一點還是能收到回報的。”

安宇亭要是能聽進去這些話,她也不會落得如今這種在這個學校當老師的地步,她從來都是個一意孤行的人,按她媽媽的話來說就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現在滿腦子就一個想法,一定要把這些個無視紀律的小子們打壓下去,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敢有違紀作亂的念頭。咨詢了學校政教主任的意見之後,最終決定按照學校處罰犯錯學生的慣例,讓他們家長帶回去反省三天。

所以晚讀報時間她虎着一張臉就進了教室,當下高一(3)班的學生們一個個都噤了聲,連翻書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萬志豪!”安宇亭深吸一口氣,平時有點尖的嗓音變得粗粗的,甚至有點雄厚。

把班上的學生吓了一跳。

這聲音可不是一般人能發出來的,看來這萬志豪要有□□煩。

萬志豪臉上有小心翼翼,還有幾分驚慌,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模樣。

“你跟我出來。”安宇亭壓了壓火氣,聲音也正常了一些。

萬志豪還是那副表情,跟着她走了出去,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看着教室裏愛莫能助的同學們。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的到底是哪件事啊。

安宇亭也不跟他兜圈子,開門見山:“你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在宿舍幹什麽?”

萬志豪雙手背在背後,很緊張地攪在一起:“睡覺啊。”

安宇亭眉頭一皺:“你還不跟我說實話?宿管都已經全部告訴我了!說你們每天中午晚上不睡覺的在宿舍大撲克牌!”

一聽到宿管兩個字,萬志豪吓得一哆嗦,站在那裏咬着嘴巴一言不發。

安宇亭看到他這慫慫的硬骨頭模樣氣不打一出來:“是還是不是!說話!”

半晌,萬志豪擰着身子點點頭。

“還有哪幾個?”安宇亭裝模作樣地問道,“宿管說了,你們還是兩個宿舍的人都參與其中,別讓我去叫宿管一個個來對號!”

随着萬志豪一個個說出她已經在心裏記得滾瓜爛熟的名字,她心裏已經完全有底了。耐着性子聽他說完,把自己的手機伸到她面前:“來,給你爸打電話。”

萬志豪慌張的看向她:“老師,能不能不跟我爸打電話,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安宇亭皺着眉:“你覺得呢?你難道覺得自己只是在玩樂嗎?說嚴重點你這是在聚衆賭博!”

萬志豪眼神躲閃,不看她,也不接她的手機。

安宇亭的脾氣越說越上來:“動作快點,給你爸打電話!”

她也是很窩火,自從當了這個班主任,每個學生的家長電話都要存一份,她的手機簡直就不像是她的手機了,像學生們的公用電話!

萬志豪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只敢跟他爸說班主任找你有事。

安宇亭聽得心中生煩,接過來電話的時候剛好聽到對方的家長用非本地方言在那邊大着嗓門吼孩子:“你肯定是做錯了什麽事老師才跟我打電話啦!”

她看了一眼把頭撇過一邊的萬志豪,心裏的火氣莫名的平複了一些,跟家長說話的語氣客氣了一點:“您好,我是萬志豪的班主任。”

“你好,他在學校不聽話啊?他幹了什麽咧?您跟我說我來揍他。”對面家長聽到她接電話了,嗓門也沒有小一點,只是說話的內容聽得出來還是挺尊敬老師的。

可能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安宇亭訂了定心神:“他在學校打牌,麻煩您等一下如果有時間過來一趟可以嗎?九點鐘之前,我在辦公室等您。”

“打牌?好的好的,我等一下過來。”說話間電話已經被挂斷。

安宇亭看了一眼直愣愣地站在那裏不知道在看什麽的萬志豪,他不肯回過頭來看她,她也不搭理他,只重新走回教室挨個叫出了另外七個在宿舍打牌的學生姓名。

這下子班上的學生基本上是知道為什麽事了,特別是男生——別看他們瞞老師瞞得緊緊的,在他們自己的世界中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随着幾個臉繃得緊緊的學生魚貫而出,教室裏的學生也按捺不住,想要就這件事情進行一番讨論,被安宇亭一個眼神鎮住,

依次打完電話,學生們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悶聲低頭,站在那裏一排随便挑一個出來都比安宇亭高。

安宇亭恨鐵不成鋼:“你們家長花錢送你們來讀書,你們就是這麽對他們的?你們這幾個哪個家裏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啊?”

“一個個都給我去我辦公室門口站好!”安宇亭中氣十足,“家長什麽時候來接,你們什麽時候回去!”

随後不再看那些慢吞吞地挪向她辦公室的八個人,而是往教室裏走去。

她雖然矮,但是平時不喜歡穿高跟鞋,一站連着兩個小時,她受不了。所以她腳底下是一雙耐克的空軍一號,卻硬生生的被一步步踏上講臺的她穿出了八厘米細高跟的感覺。

一步一步,像釘子錘在下面坐着的學生的心髒上。

有一些女生偷偷在下面擡頭看她,随後又很快把頭低下去裝着寫作業的樣子,心卻提的高高的。

“外面出去的那八個,在宿舍裏聚衆賭博,影響宿舍紀律,有損班級形象。”安宇亭的聲音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說給下面的學生聽,“考慮到這件事情性質的嚴重性,他們将集體回去反省三天,下周一返校做檢讨。”

下面鴉雀無聲。

安宇亭很滿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其他還蠢蠢欲動的同學可以試試。你們如果認為在學校還有比學習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大可以跟我說,我會轉告你們的父母,大家一起來讨論你呆在學校究竟是來幹什麽的,你到底還要不要讀高中。”

“同樣我會将這件事情上報學校政教處,希望你們想清楚,高中三年讀完你們就是18歲的人了,希望你們能夠對自己這三年的言行負責。”

安宇亭當然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開除學生,但是吓吓他們還是能做到的。

萬志豪的爸爸是第一個到的。

他佝偻着身子,比他的兒子要矮半個頭。

面對安宇亭也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安老師,那我就把他帶回去了,我會回去跟他說的,如果不想讀書了下周一我們就來學校收拾書包,跟着我去外面打工。你在學校打牌,你要打牌來什麽學校!來帶着同學一起打牌!我看你是壞到根子裏面去了!”

後面的話是對着萬志豪說的,他一直偏頭看着牆面,另外幾個學生偷偷看着他,有的已經在想自己會不會是一樣的下場了。

安宇亭聽着這位父親言辭激烈,她有點擔心:“您跟孩子好好說,這麽大的學生了,打他罵他也沒有用,這三天希望他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回校的時候好好檢讨自己。”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麽地方做的不對。

陸陸續續的有家長來,已經是晚上,這些住宿生的家長大多都住的比較遠。一個個來了都把孩子罵得狗血淋頭,再對着安宇亭一頓賠禮道歉,跟她說孩子原來不是這樣的,不知道怎麽來了高中學會了玩牌。

她一一應付着,最後只剩下一個瘦瘦的男生站在她旁邊。

安宇亭對他有印象。

因為他和自己的高中同學身型長相都有幾分相似,所以她很快就記住了他的名字,叫做段宗明。

聽上去很有氣勢的名字,卻和他的長相一點都不相符。

這個男生太瘦弱了,看着弱不禁風的模樣。開學第一周挨個找學生談話的時候問到他,他的話也不多。

聲音也小的跟蚊子似的。

安宇亭想着跟他溝通一兩句:“你們為什麽要在宿舍玩牌?”

段宗明低頭看着地面,用他細細的嗓音回答她:“沒得事搞,就玩了咯。”

安宇亭霎時間臉黑了一大半:“你還覺得你挺有理是吧?”

段宗明的臉色隐在暗黑中,被安宇亭腦補出了不屑一顧的神情:“本來就是,又不是什麽大事。”

“等你爹來了跟他說吧。”安宇亭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玩意兒,随後進了辦公室,留他一個人在外面站着。

一直到快下晚自習,安宇亭才接到段宗明父親的電話。

沒想到這位父親還是帶着媽媽來的。

她心裏多了幾分好感,看着這家人對孩子還挺重視的,就是不知道怎麽被教育成了這個樣子。

段宗明的父親長得又高又壯,跟兒子完全不同,看向她的時候臉上堆滿了笑容:“老師,兒子給您添麻煩了啊。”

安宇亭看着他随時像是要掏出一支煙遞給她的動作,有點尴尬:“主要不是麻煩我,而是耽誤他的學習和宿舍其他同學的休息。”

她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客套話什麽的也不會說。

随後這位父親轉向兒子,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殆盡:“老子送你到學校來賭博的?老子掙點錢全被你個狗日的糟蹋了,老子每天在外面跑出租車容易嗎,啊?!”說着說着就要上手去揪段宗明的耳朵。

媽媽在旁邊喊着:“哎喲,別打他,打他幹什麽呢,老師,我們知道錯了,我們把他帶回去教育。”

父親一把揮開媽媽的手:“你給我讓開,都是你個老娘們天天護,你自己看看把他護成個什麽樣子了!”

安宇亭看的目不暇接,不知道怎麽就在一瞬間風雲變幻發展成了這個樣子,剛準備開口勸一下,站在那邊渾身散發着中二氣息的少年開口了。

語氣中的譏諷她都能聽出來:“你罵我媽,搞得好像你教育過我一樣,我打牌怎麽了。”

完了完了,她發現這孩子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這是撞了南牆還要撞個頭破血流啊!

果然,那位父親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安宇亭已經完全不能從他身上再看到一見面是對着她堆滿笑容的那張臉。

“老子教你在學校打牌了?!啊?!你他媽要是不想讀書就趁早!”說完腳就踢了起來。

安宇亭心裏一沉,趕快開口:“段宗明爸爸,您冷靜一點,這裏是學校。”

他一腳直接踢在了段宗明的小腿上,安宇亭親眼看到這孩子的眼裏閃爍了兩下。

前面送走了七個孩子,恨鐵不成鋼的有,但是直接動手的這是第一個。

這也是安宇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她只能不停的勸說:“學生犯了錯我們要教育,但是您不能拳打腳踢啊,他已經這麽大了,打他根本就解決不了問題。”

她口才也不好,不知道有什麽能說的,緊急之下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

還好,踢了這一腳之後他的動作就停下來了。

面對安宇亭的時候這位父親臉上又堆滿了笑容,看得她心裏慎得慌。

這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這種兩面做派也太可怕了。

“老師啊,您看看,這不在學校上課的話他得掉多少……”段宗明的媽媽在旁邊說起了話。

沒等安宇亭回答她,段宗明的爸爸一把提起他媽用甩的姿勢扔到地上。

安宇亭驚呼一聲:“您不能打人啊,這是在學校!”

“你打我媽幹什麽!你打我啊!”段宗明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把地上的母親扶了起來。

“就她話多。”更可怕的是這位父親還能滿臉笑容地對着安宇亭解釋,“那我就把這個不争氣的東西帶走了。”

随後手勁很大地推了段宗明母子兩個一把,帶着他們離開。

安宇亭沒來得及去扶那位母親一把,她眼睜睜的看着他對着兒子和老婆拳打腳踢,她看着那三個漸漸變型的影子,扶住身後的牆。

她開始思考一切都按着學校說的,犯了錯趕回家教育到底對不對。

這些學生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本來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家庭教育的缺失吧。

她靠着牆慢慢滑下去,蹲在那裏。

她真是個膽小鬼,連自己的學生都不敢維護,也被那拳腳吓到,不敢上前阻攔。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多更了兩千

快誇我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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