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安宇亭從前認為自己是不喜歡當這個老師的, 她也覺得不會喜歡學生，于她，于學校，于班上的學生，總不過是盡到職責，問心無愧。
看到王一帆哭的時候她卻揪心的不行。
她從小到大都是好學生，感謝她媽給她生了個還算好使的腦子，從小培養了她的學習習慣，讀書對于她來說不算什麽難事。高中三年于她來說也是很平常的三年，就這樣過去了。那會最累的高三也不過是十一點完成老師的作業, 六點多再起床開始第二天的學習。
說實話，這個班的成績, 給她自己來看她是瞧不上的。這幾年大學擴招, 一本線持續降低，班上這些說是過了一本線的學生, 也不過才500分出頭。班上考的最好的學生，也才580。
跟她高中平日的成績差了五六十分。
但是她學會了橫向對比，和跟他們一樣水平入學的人比起來, 他們已經算不錯的了。
她也學會了過程分析, 大部分的學生, 在她看得到的地方，都很努力。
不僅僅是王一帆，包括經常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的一個女生皮淑明，之前教師節給她寫過賀卡的, 不管什麽時候看她都在寫資料，學習。
很努力，很用功，成績比起進班的時候也有所下滑。
“她經常會有這樣的行為，也有一次差點想跳樓。”李勞模見她側頭看樓下，便順着補充了一句。
安宇亭想不出來自己的學生從這裏跳下去會是什麽樣子，她從沒見過人跳樓，更不會去想有一□□夕相處的學生會從這裏跳下去。
她的聲音有點飄：“她這種情況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應該是從初中開始就這樣了。”李勞模知無不言，“她也不喜歡跟女生一起玩，我跟她同桌了一段時間，才跟她關系還不錯。”
“其實從數學開始學函數的時候她就聽不太懂了，但是借着之前的底子還能撐一下。”
安宇亭的腦子裏出現了第一章的考試成績，王一帆的成績雖然不在前端，但也沒有掉下去很多。
“物理從換了老師之後就聽不懂了。”
懷胎六月的物理老師。
安宇亭下意識地想要揉揉自己的臉，但是左牙這邊的異物提醒她不能随便動作。
只好放棄：“她不會做了就會自殘嗎？”
“對，每次成績下來如果覺得沒有達到自己的要求都會用她的小刀劃自己。”李勞模說出來的語氣都很平常了，看來平時已經見了很多，“小刀都給她搶走好幾把了。”
安宇亭深吸一口氣：“想跳樓有幾次？”
“就一次，上次物理考試考第二章的內容，她只考了40分。”李勞模記得很清楚，“跟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說的，就在這裏。”
安宇亭聽得往前挪了兩步，心裏一陣後怕。
難道她以後連吃晚飯的時間都要來教室裏守着學生了？這她還活不活了。她把這個念頭先抛開：“她和魏明飛是在談戀愛？”
李勞模看着她，沒有任何波動的眼神，直接就承認了：“是的。”
“她的語文成績很不錯？”安宇亭仔細回想着一些細節。
李勞模都如實作答：“是的，而且她很喜歡語文老師。”
“好，謝謝你。”安宇亭吐出一口氣，“這樣，你幫老師，關注她的情緒。”
“如果她有什麽想不開的時候，第一時間找我，我不在辦公室的話，就用辦公室的電話給我打電話。”
“盡量看着她，好嗎？”
看着李勞模進教室的背影，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開始翻手機的通訊錄。
她現在已經有經驗了，孩子會有一些反常的行為，很多時候根源都在家庭。
手指在王一帆媽媽的名字上停頓了一會兒，她驀地按上關機鍵，，屏幕一下子變得漆黑一片。
她決定還是先跟學生交流。
出了這遭事，她原本準備好的期中考試成績分析，有一些字句被她省略了。
她在她媽的高壓教育下長大沒有變态，不代表其他學生也能接受。安宇亭人生第一次試着從學生的角度去考慮這些問題。
“人生有很多種可能性，你們現在讀書不僅僅是代表了成績。”安宇亭看着下面或低頭皺眉或擡頭凝視她的學生，她看到班長在講臺上學她的時候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做言傳身教，她對學生的影響是巨大的，“我希望你們在高中三年的讀書學習生活中能夠漸漸擁有一些好的特質。可以試着培養自己的心性，努力向上的生活态度，面對困難不退縮的堅毅和樂觀豁達的性格。這是除開成績之外能夠給你們的人生帶來更多改變的東西。”
她說這些話自己心裏都有些顫抖，因為她自己都還不是這樣的人。
她也會遇到事情就大呼小叫，會因為家長找事指天罵地。
還好，她從沒讓學生見到過那樣的她，她在學生面前的形象一向都是冷硬嚴肅的。
“老師，不是高中讀好書以後才能賺大錢嗎？”一個男生突然舉手問道。
安宇亭看過去，這個男生叫周大勁。
他是從一個農村初中升上來的，進班成績不怎麽樣，這次成績全班第二，人很聰明。
“你覺得高中讀好書就一定能賺大錢嗎？”安宇亭反問他，“在你們心中只要考上好的大學未來的美好生活就擱那兒等着你們了嗎？以後就不用努力了嗎？”
她看到班長不屑地嗤笑，被黃一當捅了一下。
“我高考分數650，那時候還沒有擴招，比一本線高了100分左右。”安宇亭突然願意跟下面的這群學生講講。
聽到她說出這些話學生們一片嘩然。
安宇亭的這個高考成績，和這次二中的最高分比起來也是不遑多讓。
“我不也就在海市這個小城市教着書嗎。”安宇亭嘴角升起一抹自嘲的笑容，一隐而過，這種情緒她不想讓學生看到，“由此可見這也并沒有什麽。但是你們看看，如果我當初沒有受過高中的摧殘，現在讓我上班早六晚十的，我可堅持不下來。”
這本是個玩笑話，下面的學生沒有聽出其中的深意，都笑了起來。
安宇亭自己卻一時想岔了去，想到那些高中同學，比她差的，現在要麽考研要麽進大公司。
終究是路選擇的不一樣了。
“最終決定你是否能成功的，還是你身上的品性和能力，成績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反映罷了，盡到努力了就不用難過。”
總結會開完，她把手上整理好的成績單和分析表冊夾在班主任手冊裏，走到王一帆的課桌前把她叫了出來。
這個小姑娘已經沒有哭了。
“跟老師說說，是覺得這次沒有考好嗎？”安宇亭有點避諱走廊，把她帶到了一個拐角的地方。
王一帆扣着手指不做聲。
“是不是上課聽不懂？”安宇亭循循善誘，“還是作業做不到？還是覺得自己沒有努力很後悔？”
她一個人講了半天，口都快幹了，王一帆才開口。
不得了，一開口就是哭腔：“老師，我努力了，但是我學不好。”
“我媽媽和爸爸離婚了，媽媽一個人在北京打工，我知道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從初中的時候開始爺爺奶奶就告訴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将來報答媽媽，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又是一個離異的家庭，安宇亭心裏一緊，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撫着。
“中考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快學不好了，爺爺奶奶說考上二中就行，一定要考上二中，所以我盯着二中考了進來。”
“能遇到您真的很幸運，我原來總覺得女生學不好理科，爺爺奶奶也說讓我轉文科，但是我知道，以後學理科比學文科能賺到更多的錢。您也是女生，您那麽聰明，您處理事情的時候那麽果決，什麽事兒您都幹得好，我總覺得看到您心裏就有底氣。可是我試過了，我也努力了，我怎麽就是學不好呢。”
王一帆雙眼模糊地看着她，眼睛裏的無助和迷茫沒有任何遮掩地攤開在她眼前。
安宇亭眼睛一熱，她從沒有想過自己也能成為學生心中的标杆。
她沒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給她擦眼淚：“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個體，你不用總想着我怎麽樣。你看你多可愛啊，性格溫和，我這樣像塊石頭的性格別人都不喜歡。語文老師幾次都跟我說過，很喜歡你，我看你的語文成績單科也是全班第二名，說明你的學習能力并不差，甚至在語文和英語的學習上面有很厲害的天賦。我以前可不行，我語文總是班上墊底的，脾氣硬梆梆的，也理解不了那些詩詞歌賦，我多羨慕能學好文科的人呢。”
王一帆只是搖頭：“沒有用，我要考上一本，才能報答媽媽。媽媽一個人在北京，到現在為了我都沒有再結婚，我有時候就在想是不是我死了媽媽就不用再為我活着了。”
安宇亭的手落在她的頭頂，背後，輕輕給她順着氣，聽她講了大約半個小時的心裏話，小姑娘的心情平複了一些，只是誤了晚自習，安宇亭送她進了教室。
七八點鐘一個人走去吃飯的時候的時候，看着黑壓壓的一片天，她眨了眨眼睛。
希望老天爺對這些努力的孩子們好一點，把她沒有用完的好運氣，如果有的話，都分給他們高考的那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情人節，我都忙忘記了。。。
遲來的情人節快樂～
明天看能不能在作話補個情人節的小劇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