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易亦還沒跟她搭上話, 她自己一個人在那裏講得起勁,聲音還和平時一樣尖尖細細的,只是帶上了些許醉意,一句話拖的老長,又是斷斷續續的,倒像個小孩子一樣。
“家長都看我年輕,好像誰都可以拿捏我似的,在群裏說話也不跟我客氣。每次一到放學,就在群裏艾特我讓我給這個學生傳話,給那個學生傳話。我考了大學是來當保姆的嗎?!我連保姆都不如, 保姆現在一個月沒有5000在這海市都請不到人了!”安宇亭的心裏全是怨氣,今天一下子都吐出來了, “一說還是校長, 語文課就交給數學老師上!這麽大個學校,養了幾百個老師, 找不到個語文老師來上課了?輪到我來給學生教語文?”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落到這般田地。”說着說着,明明都走到門口了,她一下子蹲了下來。
就像他當初在醫院門口撿到她時一個樣。
“我不斷的告訴自己, 我是老師, 要對所有的學生一視同仁。”
“就算是成績差的, 貪玩的學生,每個月換座位的時候也讓他們到前面幾排來坐坐,跟學習成績好的安排在一起,盼着能被帶動一下。”
“結果呢, 我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那樣的學生,那像些什麽樣子。上課睡覺就算了,都有瞌睡的時候,問個問題,連頭都不擡,講個笑話就笑兩聲,一到上課就全趴下了。上的什麽學!整天的就只知道在宿舍玩手機,跑出去上網,打牌的事情也在學校幹出來了。這些人讀書簡直就是浪費時間!自己不學好,還帶壞班上其他的同學!”
“原來有幾個進班成績還可以的,隔幾天談一次話,還是變了,整天上課眼神游離。一問周圍的朋友,來高中之後變得喜歡上網了。我能怎麽辦呢?我班上五十幾個學生,我還能天天盯着他一個人?別的學生都不管啦?!”
一句一句,一聲一聲,說着說着她的聲音變得嗚咽起來:“我才不想當班主任呢,跟那個破校長說的清清楚楚的,我年輕,幹不了,沒有經驗,我不想當。”
“找不到人了,就塞給你,這校長對學生負責嗎?他知道我就不會是第二個被學生轟下臺的班主任?”
“當不當不由你,班上的老師要換也是最後通知你,學生說走就走,說來就來,不過就是看我年輕,沒有話語權,在學校也沒有說得上話的人,即使跟他們吵了,也吵不出個什麽結果。”
說到這裏她停了,眼神空虛,望着對面的門:“是不是只要我不負責,讓學生家長告發我,我就可以不幹班主任了?”
易亦看着她的眼神心裏一緊,趕緊托起她的一只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咱們先進去,外面風大。”
“你瞎說,這樓道裏哪裏來的風。”安宇亭想甩開他的手,但是沒想到他力氣很大,她根本掙不開。
“我這樓裏住着學生家長,萬一有你班上的……”易亦靠在她耳邊故意小聲,似叮囑她,把她吓得一咕溜站了起來。
“那那那,那就進去吧。”安宇亭拍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能讓學生看到這個樣子,他們學的可快了,過兩天興許又在寝室喝起酒來,那我算是沒得消停了。”
易亦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怎麽這麽老實呢。”
進了房子,她也不消停,不肯好好在沙發上坐着,非要蹲在茶幾前面,仰視他:“還有酒嗎,我還想喝。”
“我這裏沒有。”易亦回答的很幹脆,“我去給你燒水喝。”
“我不喝水。”安宇亭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我不想當班主任了。”
易亦嘆了一口氣:“真的不想?你要想清楚,如果不當班主任了,工資還會更少哦。”
安宇亭像是被他這句話驚到了。
“還能再少?”
易亦理所當然的點頭:“班主任津貼一個月大概是700塊錢左右,你自己算算,把這700塊錢減掉,你還有多少錢?”
他把最簡單的現實剖開來放在她面前,讓她自己看清楚。
安宇亭掰着手指頭:“3500,減700,2800,只有2800……”
她像是被這個數字燙到了手,一個激靈把手縮回來:“不幹了,我不幹了。”
易亦嘆了一口氣,準備去房間裏搬個小馬紮出來跟她坐着好好說說,他這樣一直低着頭有點累。
見他轉身要走,安宇亭急了,只抓得住他的褲腿:“你幹什麽,你要去哪裏,你別走。”
“我去拿凳子,你乖,自己先坐着。”易亦哭笑不得,還好還沒來得及換上家居褲,要不就她這喝了酒之後的力氣,說不定就讓她給扯掉了。
安宇亭懷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不騙你。”易亦拿出自己最真誠的笑,才從班主任的注視下獲得了離開的首肯。
他松了一口氣,這小姑娘還真不能當班主任,再當兩年這個眼神快跟教導主任一個樣兒了。
易亦不但搬來了兩個小馬紮,手裏還拿了一個開水瓶。
他重新回到客廳裏的時候安宇亭還是蹲在那裏,但是姿勢稍微變了,她喝多了之後人就站不直了,這會兒似乎也蹲累了,就斜靠在沙發的根部,偏着頭,眼神放空,眼睛有點紅。
“來,先喝點水。”易亦給她用一個玻璃杯倒了一杯水。
安宇亭給了那個玻璃杯一個眼神,又把頭偏過去。
不理他。
“坐嗎?”易亦把小馬紮放到她面前。
安宇亭癟着嘴:“你是變态嗎?”
變态?易亦一怔,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小丫頭鬼話還挺多。”易亦捏了捏她通紅的鼻頭,“待會兒站起來頭暈我可不管你。”
“不用你管!”安宇亭像是被戳到了什麽痛楚,突然一下哭起來。
眼淚水來得毫無征兆,就在她的臉上淌了起來,偏偏她也不說話了,就看着眼淚流,哭的一點聲兒都沒有。
易亦的手一抖,把杯子先放到一邊,除了給她抽衛生紙之外也幹不了別的:“好好好,我不管,是我說錯了話。”
“我根本就不想當老師。”嗚啦嗚啦的聲音響起來,安宇亭一把扯過他手上的紙,自己蜷成一團靠在沙發根部,“一個月休息一天嗚嗚嗚,我月經也不來了,一來就痛經,每天都有家長找你麻煩,一堆風險等着我。”
“學生跑出去上網猝死,談戀愛懷孕,想不開還跳樓。”安宇亭念叨着這些讓她覺都睡不着的事情,“這些事情交給政教處,只會跟你打太極,開除也不能開除。我有什麽辦法,我跟她們一起跳樓好了,死了就沒有這麽些破事兒了。”
易亦板起了臉:“瞎說什麽。”
“我沒瞎說,我本來以為回來就可以離家近一點,每天回家看看我爸我媽。”安宇亭的眼神漸漸呆滞,“結果現在倒好,省城工作的同學心情好一個半小時就回來了,我呢,我回去一趟也要一個多小時,還不敢回去。”
“好不容易有休息,一天半,只想在宿舍睡覺睡個天昏地暗。”
“我為什麽要回來?這麽活着有什麽意思?”
說完這句話,她整個人突然懸空,把她吓得手腳亂動:“怎麽了怎麽了!”
易亦提着她,本來特別憤怒的,心突然又軟了。
這麽輕,他一只手都能提起來,估計整個人都沒有80斤,眼下明顯的黑眼圈,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新的淚水又從那雙寫滿慌亂的眼睛中流了出來。
“這點動靜就怕了,還跳樓。”易亦嘆了一口氣把她放好,讓她坐在馬紮上,“先喝點水,醒一醒。”
安宇亭被他剛剛提起自己的舉動給吓到了,知道得聽他的話,她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你的杯子不好看,我不喝。”
還這麽磨人的,易亦把她架起來:“那咱們去找杯子。”
餐廳的桌子上擺着幾個杯子,她一到那裏整個人撲在桌子上,仔仔細細地轉着每一個杯子,看得認認真真,也不哭了,只是眨巴眼睛的時候還有點水珠挂在睫毛上,易亦在旁邊看着,忍不住上手,給她擦去了睫毛上挂着的淚水。
有點怔忪,感受着手上的溫度,濕濕的,溫溫的,承載着她心裏真實的悲傷。
本來想說點什麽,但是她這會兒明顯忘了當班主任這茬,把注意力都轉移到杯子上來了,也就不跟她提。
安宇亭抓住他的手:“這個上面畫着花蝴蝶的。”
花蝴蝶。易亦收起心思,按照她指的杯子拿起來,這只杯子上印着一堆小蝴蝶,花花綠綠的,摸起來凹凸不平。
他給她倒水,她在旁邊看着。那雙倒水的手真好看,白白淨淨的,細細長長的,只是看着熱氣騰騰的水她還是不想喝,她自以為隐蔽地轉着眼珠子,想到了一個好方法。
待易亦倒好水準備給她,卻見她緊緊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聽到水聲停了,沒等他開口,她先閉着眼睛嚷嚷起來:“我睡着了,別喊我。”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元宵節快樂,在家過元宵,不小心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