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虞澤柏蒂娜高調返京。”
虞霈坐在窗邊的沙發靠手上,沉默不語地望着手機上的最新推送。
他回來了。
下一秒,他又想,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高跟鞋的聲音和皮鞋的聲音同時響起,虞霈把手機放回西裝兜裏,擡頭望去,張紫娴和房産經紀人一起從二樓走下,女經紀人喜上眉梢,看來已經得到理想的回複。
“你去二樓看過嗎?河濱的風景很好,到了夜裏一定很漂亮。”張紫娴笑着說。
她妝容精致,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房産經紀人看得出也有精心保養,但是先天條件差距過大,兩個同齡人站在一起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虞霈知道不必再問她了,他對經紀人說:“簽約。”
經紀人笑逐顏開:“那麻煩虞先生跟我們到書房裏去一趟……”
虞霈撐着手杖站了起來,跟着經紀人走到書房裏。
等虞霈走進門後,經紀人馬上關上門,從随身攜帶的包裏拿出數份文件放到桌上。
“不知虞先生的産權證上是想寫誰的名字呢?兩位應該都不是第一次購房,稅費無法避免,随心即可。”經紀人說。
怪不得要把他叫到裏面來簽約了,原來是想問他,這房子是送給張紫娴呢,還是借給張紫娴用呢?
“寫她的名字。”虞霈輕描淡寫地說。
這是他第一次送她禮物,一出手就是4個億。
也是最後的禮物。
完成過戶手續後,虞霈走出書房,沒有在客廳看見張紫娴的身影,他還沒出聲,她的聲音就先一步從廚房裏傳出了:“我在這兒。”
虞霈走進廚房,看見她正認真地檢查着各個抽屜的狀況。
“櫃子有什麽好看的?”他問。
“櫃子的學問大着呢。”張紫娴笑道:“廚房亂不亂,全看收納空間合不合理。”
虞霈平素對這些細微末節毫無興趣,收納空間合不合理那也是家裏蕭姨在意的事,他只要能每日吃到熱飯,進廚房不感到髒亂,收納空間合不合理根本和他無關。
他對這些絲毫不感興趣,但不知為何,他罕見地沒有不耐煩。
“不喜歡就重新裝修。”
“不用,挺好的。”張紫娴關上櫥櫃門,說:“浴室的地板倒是要換,你的手杖會在那上面打滑。”
虞霈沉默片刻,問:“你怎麽知道?”
“有心自然就會知道。”
張紫娴走了過來,雙手剛剛環住他的腰,虞霈就拉下她的手,轉身朝外走去:“既然看完了就走。”
張紫娴也沒生氣,神色如常地跟了出來挽上他的手臂:“挽上是在外面吃還是家裏吃?”
她說的“家裏”,是她的家。虞書走後,虞霈也沒了回家的理由,這段時間一直住在張紫娴家裏,她跟着他來這裏,是因為他說她住的公寓對兩人來說太狹窄。
直到現在,她都以為她現在看的是兩人以後同居的房子。
面對張紫娴的問題,虞霈沉默。
他默默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六點過了,他應該坦白這棟房子的真相了。
張紫娴又問:“你還有工作嗎?”
“沒有。”虞霈放下手。
“今天下午你看了好幾次時間。”張紫娴低頭,伸手理了理他的西服袖口,撫平內側一道折疊的紫線後,她擡頭看着他說:“你要是有事沒處理完,可以先走。”
虞霈從她眼中看出了探尋,她起了疑心,正在揣測他的神色。
“車上說。”他朝門外走去。
加長的黑色賓利就停在寬闊的地下停車場裏,虞霈的司機兼保镖正雙手交握于身前,恭敬地站在車前等候。
司機打開車門,虞霈和張紫娴先後坐上車,車門關閉後,車裏只剩下一片寂靜,張紫娴定定地看着他。
“有什麽事讓你煩心嗎?”
虞霈沒有說話。
張紫娴伸手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說:“我可以幫你。”
虞霈忽然覺得她的視線灼人,他不由自主地躲開了她的視線,冷笑着說:“你以為你是誰?”
“不管我是誰,我都可以幫你。”張紫娴嫣然一笑,肯定地說:“我能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我。”虞霈甩開她的手。
氣氛冷了下來。
虞霈望着車窗上映出的冰冷面孔,心情越來越煩悶沉重。
過了許久,旁邊傳來一聲輕笑,張紫娴狀若無事地開口:“瞧我,忘了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虞霈冷眼朝她看去,她從包中拿出一沓照片遞給他:“這是董越私生子的照片,你不是煩惱拿不下他嗎?董越靠岳父起家,當初是張大小姐執意要嫁給他的,他岳父并不滿意,如果發現董越養小,董越的地位一定不保。你拿照片威脅董越,他會對你言聽計從。”
從政之人,最怕的就是貪污受賄和桃色新聞,張紫娴說得很肯定,也很有把握,只要能把董越握在手心,虞氏在全國範圍內的開發審批都會大開綠燈。
虞霈當初調查了董越很久都沒能抓到他的馬腳,他皺眉看着張紫娴,問:
“……你從什麽地方得到的消息?”
張紫娴笑了,意味深長地說:“董越身邊的新人,我認識。”
虞霈明白,不僅認識,恐怕還是她親手送去的。
“我說過,我能幫你。”她再次握上他的手,臉上露出懇切的神色:“我不如名門貴女的出身,但我能幫你。”
虞霈心中更加煩躁,他看也不看,打開她的手。
該說了。
他的手機在這一刻響了起來,虞霈看了眼手機上顯示的名字,如釋重負地接起電話:“喂?”
蕭姨小心翼翼的聲音出現在電話那頭,她說:“小霈啊,你今天晚上要回來吃飯嗎?”
虞霈正要拒絕,聽到她說:
“你哥哥也來啦,帶着他女朋友和朋友,蕭姨做了一大桌的菜,你要是有空名就回來吃頓飯……”
虞霈頓了頓,說:“他來做什麽?”
“這……我也不太清楚。”蕭姨說:“也許是找你有事呢?”
虞霈自嘲地笑了笑:“不可能。”
“那你還回來吃飯嗎?”蕭姨問。
虞霈沉默許久後,說:“再說。”
他挂斷電話後,一言不發。
身旁的張紫娴還在看他,他應該說了,他究竟在拖什麽?
終于,他張開口,說出的卻是:“回我家。”
“好的。”前排的司機馬上答話。
“……虞澤回來了?”張紫娴問。
他沒有回答。
車裏陷入漫長的寂靜。
二十分鐘後,加長賓利停在了虞家的大門外。
司機小跑着來給虞霈拉開車門,等他下車後,張紫娴也跟着下車,他停下腳步,轉身看着跟來的張紫娴,冷聲說:“你不會以為,我會讓你進虞家?”
張紫娴愣了愣,笑着說:“……那我在車裏等你。”
“不必。”虞霈看了眼她腳上足有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說:“你自己走。”
他沒說讓司機送她,自然也就不準司機送她,司機心中暗叫不好,連忙往遠處走了一點,他一點也不想旁聽上司和情人的是非。
張姑娘又是哪兒惹到小虞總了?司機百思不得其解。
前腳小虞總不是還買了幾億的豪宅送她嗎?這臉色怎麽說變就變?
小虞總對哪個姑娘都笑臉相迎,就是不願意給張姑娘一個好臉色,要說小虞總讨厭張姑娘,他跟了小虞總這麽多年,偏偏就這個看上去最不得小虞總喜歡的張姑娘成了賓利的座上賓。
他這位頂頭上司的心思,真是怎麽猜也猜不到。
有錢人的心思一向古怪,虞霈最古怪,司機一直都看不清他真正的心意,每天上班都戰戰兢兢,要不是小虞總對待下屬大方,他早就想另謀高就了。
虞霈說完之後,緊緊盯着張紫娴的眼睛,她聽到他的要求,不鬧不怒,笑着說:“好。”
虞霈收緊手指,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潛意識動作後,他緊緊抿起嘴唇,轉過身拄着手杖往門裏走了過去。
司機看着虞霈進屋了才回過神來,小虞總還沒安排他到底怎麽辦吶!這車,是停在外面等,還是開進車庫然後他自個走啊?
“趙司。”張紫娴忽然開口叫到他的名字。
“哎,我在。”司機連忙答話。
她要是讓他送她,他可以偷偷送她到山坡下,僅僅是山坡下,小虞總應該不會生氣。
讓司機意外的是,張紫娴根本不提離開的事,而是問道:“你說,血脈親情,真的是無可替代的東西嗎?”
“這……應該是。”司機謹慎地說。
“無論我用多少愛來補,都無法代替嗎?”
司機不敢回答,沉默不語。
他怕張紫娴追問,但是張紫娴沒有追問,她只是望着虞霈消失的大門,一動不動。
“你……你也別生氣,小虞總可能心情不好,等過一晚就沒事了,這裏雖然偏僻,但是多等一會的話說不定能叫到滴滴……”
“誰說我要走?”張紫娴笑着看了他一眼。
“小虞總……”
“你誤會小虞總了。”
“誤會?”
張紫娴只是微笑,不再言語,司機也不敢追問。
虞霈開門進了玄關,一眼就看到了圍在餐桌邊其樂融融的幾人。
他的開門聲打破了餐廳裏的和諧,蕭姨臉上自在放松的笑容變得拘謹,她連忙起身,在圍裙上拍了拍,說:“小霈回來啦,快過來坐,我們剛剛開吃呢!”
原本神色柔和的虞澤在朝他看來的時候,臉上的柔和也消失無蹤。
柏蒂娜的神色倒是沒有什麽變化,她身旁坐着一個正在大快朵頤的黑發少女,看見他,先是睜大眼,接着手握雞腿就站了起來:“你身上有——”
“橘子。”虞澤一聲制止,黑發少女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虞澤,吞下了後面的話,不解地坐回了椅子。
他們才像是一家人,而他只是那個不解風情闖入和諧聚會的陌生人。
“我吃過了。”虞霈低聲說,垂眸走過餐廳,徑直上了二樓。
他走回多日未歸的卧室,關上房門,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向落地窗,他剛要揭開窗簾,頓了頓,擡起的手又放了下來。
他改變主意,走回床邊坐下。
房間裏很靜,仿佛一個獨立世界,即使樓下歡聲笑語,也穿不透厚重的牆壁到達他的耳膜。
虞霈打開床頭櫃,從裏拿出一張相片,母親的笑臉一如既往的溫柔,他沉默地凝視着相片,忽然門外響起了克制的敲門聲。
是誰?虞霈朝門口望去。
過了一會,門外敲門的人又敲了兩下,然後直接打開了門。
虞澤站在門外,一點也不意外和他的直接對視。
他身姿挺拔高大,神色冷漠平靜,虞霈定定地看着他,像看一座堅韌不拔,永遠不會動搖的高山。
虞澤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相片上停留了一秒,說:“下來吃飯。”
“我吃過了。”虞霈平靜地說。
“如果你的胃是平的呢?”
“那說明我吃的很少。”
“那說明你還可以再吃一點。”虞澤讓開一半門口,再次說:“起來,吃飯。”
兩人視線對峙數秒後,虞霈把相片放回櫃子,握着手杖慢慢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