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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虞霈跟着虞澤下樓,他走到安靜無聲的餐桌前,一聲不吭地坐了下去。

桌上眼生的黑發少女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按理說,他應該對她笑一笑,說兩句俏皮話,但是他現在心煩意亂,哪有僞裝的心思?

不僅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現在的他,覺得以前的自己滑稽得像個小醜,他沒有興趣再去讨人喜歡,也不再奢想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他放棄了一切,換來死一般的平靜。

虞霈忽然有點想笑,因為他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比像他死氣沉沉的父親。

面前已經擺出了一雙碗筷,虞霈拿起木筷,旁若無人地吃了起來。

餐桌上的空氣微妙而安靜。

虞霈面無異色,這尴尬是他們自找的,和他沒有關系。

即使在心中反複強調,他依然不能壓抑心中越來越強的酸澀。

這明明是他的家——這明明是他的家啊!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也吃得虞霈如鲠在喉,他的心口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怎麽呼吸,也出不了氣。

好不容易,他終于把碗裏的最後一口飯吃完,他立即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他拄着手杖,懷着戰敗的心情狼狽離開,他生怕被虞澤叫住,好在這一次他沒有出聲阻止。

虞霈離開後,餐桌陷入難言的沉默,唐娜嘆了口氣,按照這個進度,他們何年何月才能和解?

“我也吃完了,廚房裏還有點事,我先過去一下,你們慢慢吃啊。”蕭姨有意把空間讓出來,端着自己的空碗和筷子站了起來。

早就坐不住的橘子也跟着開口:“橘、橘子想去看看主……”

“去去。”唐娜打斷她的話。

貓妖少女如釋重負,一臉歡快地往外跑了。

餐廳裏只剩下唐娜和虞澤後,唐娜說:“傻坐在這兒幹什麽?上去找他啊。”

虞澤說:“……他不會想看到我。”

唉,真是傻瓜!傻蟲子!

唐娜真想把自己察言觀色的能力分一半給他,虞霈那樣子,哪裏是不想見他的模樣呢?

唐娜覺得,虞霈是心灰意冷,不知道怎麽面對他罷了。

這個時候,正是趁虛而入……咳,噓寒問暖——讓感情破冰的好時機啊!

“他不想看見你,早就把門甩你臉上了,還會跟你下來吃飯嗎?”唐娜說。

“他只是不得不……”

“為什麽不得不?你有什麽他不得不聽命的把柄嗎?”

虞澤答不出來。

“所以說,是他自己想下來吃飯的。”唐娜肯定地說:“他就是死傲嬌,聽我的,對付這種人,打幾頓就好了。”

在唐娜傳授自己血腥魔女的馴人之道時,橘子已經跑到了院子裏。

她跑到那棵有着主人味道的玉蘭樹前,在樹下徒手挖了個坑,又從袖子裏取出一包紙巾,把裏面的東西都抖了出來。

排骨、雞腿、鲶魚肉……她在餐桌上偷偷藏起來的好東西都落進了土坑裏。

“主、主人吃……快、快點睡醒,橘子在等、等你……”她念念有詞,用雙手重新把土給合攏埋上。

她東張西望确定四周無人後,又蹲到埋骨灰盒的上方,把唐娜剛剛埋好的骨灰盒給挖了出來。

她興沖沖地揭開骨灰盒的蓋子,望見盒子裏的半盒骨片和碎渣犯了難,男主人變成灰灰,還能吃下東西嗎?

“男、男主人,你怎、怎麽變成這樣了啊?”她哭喪着臉放下紙包,轉而撿起盒子裏的骨片,試圖拼接起來。

奈何骨片無論怎麽拼,都不可能拼出男主人的模樣,她在多次嘗試之後,終于明白這個道理。

她眼淚汪汪地把骨片放回盒子,期望這些骨片和碎渣能随着時間過去,重新愈合,長出她的男主人來。

貓妖少女把骨灰盒放回坑裏,又把她辛辛苦苦從餐桌上偷偷帶出來的紙包挨着放下。

“你、你餓了就出來吃,橘子放、放在這裏了……”

她一邊念叨,一邊把土重新埋上。

她挖埋兩次,做完以後白皙的兩手都變得髒兮兮的,但是她的心思卻根本不在弄髒的手上。

她站在粗壯的玉蘭樹下,頭一次生出寂寞的心情。

她等了主人很久很久,但是從來沒有覺得寂寞,因為她知道主人總有一天會回來,她要做的只是一直等,一直等下去。

但是主人現在就在她的眼前,她卻不再撫摸她的腦袋,不再回應她的呼喊,她挨着主人親昵摩挲,主人也只是一動不動地屹立在藍天下,對她視若不見。

所以她生出了寂寞。

貓妖少女望着廣闊的玉蘭樹,茫然地想,這就是“死”嗎?

她有些喪氣又有些難過,正要走回別墅時,忽然注意到大門外停的一輛黑色加長汽車。

一個漂亮的人類女人倚在車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貓妖少女的腳尖變換方向,朝她走了過去。

她站在鐵門前,看着門外的人類女人,好奇地問:“你、你在這裏做、做什麽?”

人類女人避而不答,反而問道:“那麽你呢,你又在做什麽?”

“我……”她剛剛開口,忽然警覺地改口:“我不告、告訴你!”

“泥巴好玩嗎?”人類女人帶笑的目光落到她沾滿泥土的手上。

橘子連忙把手藏到身後,又做賊心虛地在衣服上用力擦拭。

“你叫什麽名字?”人類女人問。

橘子看着她一臉笑容,遲疑片刻,說:“……橘、橘子。”

“哦,橘橘子。”人類女人說:“真是可愛的名字呢。”

“橘、橘子!不是橘、橘子!”

話音剛落,橘子就羞紅了臉,她明明不叫橘橘子,怎麽她說出來的話,就是橘橘子呢?

“是橘、橘子!”她再次重複,卻又一次說錯,她呆住了。

過了片刻,她再一次開口:“是橘……”

“先別說。”人類女人打斷了她慌張的辯解,不慌不忙地說:“你先在心裏說出你的名字……說完了嗎?”

橘子用力點頭。

“你想好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的,一次性地說出來。”人類女人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橘子。”

橘子說完後,喜悅在她臉上炸開,她跳了起來,又驚又喜地說:“我說、說對了!橘子!橘子!我、我叫橘子!你、你呢?你叫什麽名、名字?”

“張紫娴。”

“我、我……”

張紫娴打斷她的話,說:“想好再說。”

橘子在心中默了一遍她想說的話,再次開口:“我叫橘子!”

張紫娴笑了:“我知道了。”

橘子的戒心大消,她朝鐵門再次走進,在心裏默了默,然後問出她的問題:“張紫娴,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在等人。”她笑着說。

“你在等誰?”

“等我的愛人。”張紫娴坦然地說。

愛人?橘子疑惑地皺起了眉,這房子裏面,誰是她心愛的人呢?

“你為……為什麽不進去找他?”她忘記沉思,又一次結巴了。

“因為有人不願看見我。”她笑着說,好像對此毫不在意。

橘子更茫然了,她怎麽一會說裏面有她的愛人,一會又說裏面的人不願見她?

橘子自告奮勇,說:“你的愛人是誰?我、我幫你叫他出來……”

“不用了,他想見我,自然會出來,他不想見我,我就等他……反正他知道,我總會等他。”張紫娴說。

“……我聽不懂。”橘子很是喪氣。

自從她離開那棟房子後,聽不懂的事情就越來越多。

“聽不懂就對了。”張紫娴笑着說:“就是因為你不懂,我才會說給你聽。”

橘子不解地看着她。

“你是柏蒂娜的朋友?”她上下打量着她。

“柏蒂娜?”橘子皺眉:“我只知道血腥魔女……”

張紫娴忍不住笑了出來,血腥魔女?這又是什麽?

“你上過學嗎?”她問。

“什麽是上學?”橘子好奇地反問。

張紫娴被問住,再次看了叫橘子的黑發少女一眼,這是連六年義務教育都沒有接受過的深山少女嗎?

“虞霈吃過飯了嗎?”她問。

橘子剛想開口回答——

“橘子!”

一聲帶着不悅的聲音從別墅門前傳來,張紫娴擡眼看去,虞澤的女友,那位大名鼎鼎的異國公主朝她走了過來。

那是虞澤選擇的女人,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張紫娴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她一頭燦爛如陽的金發,眉眼精致,眼中流動着生機勃勃的張揚光澤。

僅這一眼,張紫娴就可以斷定,她和虞澤是一類人。

看柏蒂娜臉上的神色,她曾經對虞澤做的事,她都心知肚明。

世上最富有的公主,如果她想為虞澤出氣,只要用铍礦來威脅政府對她全面封殺就行了,事到如今她也沒有行動,是還沒顧上,還是她心地善良?

看着柏蒂娜眼中不加掩飾的鄙夷,她覺得原因應該不是心地善良。

在張紫娴打量她的時候,唐娜也在打量張紫娴。

他們上一次四目相對,還是去年在橫店,她耀武揚威地攔在她和虞澤面前。

唐娜只是看了張紫娴一眼,就嫌棄地收回了視線。

“到處亂跑小心會有妖怪把你吃掉!”她恐吓着貓妖少女,不耐煩地說:“快點回去,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橘子順從地往別墅裏跑去。

唐娜轉身往別墅走去,張紫娴上前一步,叫住她:“柏蒂娜……你不恨我嗎?”

唐娜回過頭,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以為你是誰?我為什麽要恨你?”

“我害過虞澤。”她直視着她的眼睛。

“那也該虞澤恨你,他要是恨你,我也不會讓你好過。”唐娜說:“不過嘛……”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被擋在鐵門外的張紫娴,說:“看你的樣子,現在也不好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張紫娴笑道。

“說給你自己聽。”唐娜露出不屑的神色:“你有今天,完全是自作自受。”

唐娜懶得再和張紫娴廢話,轉身走回別墅。

橘子在玄關處等她,好奇地問:“我……”她頓了頓,一口氣說了出去:“我們要去哪裏呀?”

“去找你的鏟屎官。”

別墅二樓的副卧裏,虞澤正沉默不語地看着虞霈一件一件地收拾行李,他覺得,那不是出差的架勢。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是詢問還是挽留?

……要不,就用唐娜的法子揍他兩頓?

終于,先打破緘默的是虞霈,他停下從衣櫃裏拿衣物出來的動作,冷眼看着虞澤:“你還準備看多久?”

“……你要去哪兒?”虞澤問。

“看不明白嗎?”虞霈看了他一眼,從衣櫃裏取出最後一套西服放進行李箱裏:“搬出去住。”

虞澤沉默半晌,說:“什麽時候搬出去?”

“現在,馬上——”虞霈笑道:“你不會是要留我?”

“這裏是你的家。”虞澤說。

虞霈說:“當初你要搬走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求你的。”

行李箱被合上,虞霈把它粗暴地拉了起來,滾輪在幹淨光滑的木地板上砸出沉悶的聲音。

他握緊行李箱上的拉手,看見手背上激動浮起的青筋,又立馬把拉手放開了。

虞霈不想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麽表情,也不想別人看見,他拄着手杖大步走到床邊坐下,背對着虞澤,說:“……你可以走了。”

虞澤沉默一會,說:“你明天早上再走。”

虞霈氣笑了,他回過頭去狠狠地看着虞澤:“憑什麽?”

虞澤平靜地看着他,絲毫不為他所動。

“憑我背着你走了六年的上學路,憑我為你打了無數次架——”他目不斜視地看着他,說:“憑我是你大哥。”

虞霈氣結,一張臉氣得發紅。

虞澤不管他臉色好不好看,他關上虞霈卧室的房門,轉身向外走去。他遇到了正好帶着橘子上樓的唐娜。

“你要留在這裏嗎?”唐娜問。

“我打算在這裏住一晚。”虞澤問:“你有什麽事嗎?”

唐娜說:“正好,我要帶她去醫院,然後還有點事要去見老蝙蝠,晚上可能不回來了。”

“危險嗎?”虞澤問。

唐娜笑了笑,撲進他懷裏:“放心。”

虞澤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輕撫着她腦後的秀發:“一定要小心。”

“嘻嘻……”貓妖站在樓梯邊,看着他們傻傻笑了:“主人和男主人也經常抱抱……”她期待地看着兩人:“快點親親……”

虞澤擡眼朝她看去,貓妖少女連忙躲到镂空的樓梯欄杆後,傻乎乎地“偷看”他們。

“她怎麽不結巴了?”虞澤問。

“話說多了自然就不結巴了。”唐娜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虞澤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唐娜知道他想問藍色小本子上寫的激發妖力的辦法是不是真的。

但是他沒問,她也就沒有主動回答。

在發現藍色小本子之前,她對池聞之是誰絲毫不在意,但現在不同了,池聞之是誰,關系着藍色小本子上記載的東西是否可靠。

沒有十足把握,她絕不會讓虞澤冒險。

“我送你去醫院。”虞澤說。

唐娜朝他身後的門努了努嘴:“他跑了怎麽辦?”

“他不會的。”虞澤說着,牽起她的手往樓下走去。

“我看見張紫娴在門外。”

“……那他就更不會跑了。”虞澤說。

虞霈的确不會。

出去有張紫娴,房子裏有虞澤,前有狼後有虎,虞霈在屋子裏煩躁地走了兩圈,最後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想不明白,虞澤還想做什麽。

他已經認輸了,他已經把不切實際的奢望和期盼都扔掉了,他再也不會礙他的事,虞澤還想要做什麽?

不過一夜而已。

難道他以為,一夜過後,他們之間的裂縫就能消失無蹤嗎?

他煩躁地起身,拄着手杖走到窗邊,剛剛想要撩起緊閉的窗簾,手就用力握緊成拳了。

他抿着嘴唇,再一次遠離窗邊坐回床上,他拿出母親的舊照,再一次凝視着那張熟悉的笑顏,心情由悲憤轉為沉重的悲哀。

一個人也可以活。

沒什麽了不起的,反正從一開始,他就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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