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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裴薇薇又夢到了他。

就像神明聽到她千百萬次的祈求一樣,終于讓她再一次見到她刻骨銘心、死也無法忘懷的那個人。

他們坐在溫暖的夕陽下,前方就是蔚藍的大海,涼爽的海風時不時地朝他們吹來,她的發絲遮住了視野,她卻懶得伸手去捉。

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那麽珍貴,發絲迷了眼只是不足費心的一件小事,她只想緊緊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身上不動彈。

“……我希望白天永遠也不要到來。”裴薇薇閉上眼,啞聲說。

一只手攬上她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她聽到他溫柔的聲音在說:“這是夢,你還有你的現實。”

“我不要沒有你的現實……”裴薇薇眼眶一熱,有什麽從她緊閉的眼皮下流出,她懷着悲怮的心情,顫聲說:“我希望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傻薇薇。”他用溫熱的手指擦去她眼下的淚水。

裴薇薇睜開眼,定定地看着她深愛的男人……嚴格來說,是少年。

他還是十七歲的模樣,而她,已經二十七歲了。

十年了。

她曾經以為,怎麽也熬不過的沒有他的日子,她熬過了,十年。

“你還和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他看着她。

裴薇薇淚眼朦胧,看着那張并不英俊的臉,眼淚失控地越湧越多。

“我變了。”她說。

她變了很多。

一開始,她想死。她想跟着他去死。

割腕兩次,跳河一次,都被救了起來,事情最終以父母的以死相逼結束。

她瘋了,這個家也瘋了,父母在她面前割腕,逼她不再尋死。

她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沒有了。

而父母遂願。

他死了,她自然就和他斷絕了往來。除了他悲痛的父母,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過,她又變回了從前那個牽線木偶般的乖乖女。

乖乖備考,乖乖生活,她這一生,除了和他“早戀”以外,唯一的叛逆就是畢業後沒有進入父母希望的投行,而是接受星探邀約,成為了一名女明星。

十八線的女星活得不比投行白領輕松,她對娛樂圈燈紅酒綠的生活也沒有興趣。

讓她踏出這一步的只是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薇薇這麽漂亮,進娛樂圈一定會大火的。”

她沒有火。

“比任何人都漂亮的薇薇”,只存在于他的腦海而已。

從大學畢業以後,家裏陸陸續續給她介紹了十幾個對象,她無一例外全拒絕了,不知不覺,就到了二十七歲。

在父母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下,她和一個性格溫和的相親對象不冷不熱地處着,例行公事一般地應對一月兩次的約會。

兩家已經約定好婚事就在明年春天。

沒有她的什麽事,她的意願不算意願,父母總覺得她結了婚就會好了,就像她瘋狂求死的時候,父母總覺得,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她還能猜到,等結婚以後,父母會覺得,等生了孩子就好了。

在他們看來,她病了,只有聽他們的話,和他們安排的人結婚、生子,這個病才會好。

她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她的父母生下她,就以為擁有了她的全部所有權,她的人生,不是她的人生,是她父母延續的人生。

上大學前,戀愛是一件十惡不赦的事,上大學後,戀愛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它們之間的分界線那麽明顯,裴薇薇卻始終無法看清,中間間隔了什麽。

十七歲的愛戀,和二十七歲的愛戀,究竟有什麽本質區別。

有。

十七歲的愛戀,不看對方有沒有車,有沒有房,有沒有穩定的工作和豐厚的收入,十七歲的愛戀,只看心跳頻率。

十七歲的心跳,和二十七歲的心跳,有本質區別嗎?

為什麽,十七歲的心跳,就那麽十惡不赦?

“你這個年紀懂什麽喜歡?!”父母說。

也許她是不太懂什麽叫喜歡。

因為這輩子,她只喜歡過一個人。她想不到,也猜不出來,喜歡另一個人是什麽感覺,兩種喜歡,究竟有沒有本質區別。

英俊的人很好。

富有的人很好。

風趣的人很好。

沉穩的人很好。

但都不夠好。她最喜歡的,最無法忘懷的,還是那個會和她手牽着手,一起走在夕陽的放學路上的,并不英俊,并不富有,并不風趣,也不沉穩,傻乎乎的,把整顆心都掏給她保管的那個少年。

他那麽傻。

父母沒收了她的手機,每天接送她上學,請老師盯梢,把他們的所有接觸渠道都封死,他不願放棄,每天照樣來樓下接她,送她回家,即使被惡言相對,他也不斷懇求她的父母給他一個機會。

無論他如何保證不會影響她的學習,不會把她帶壞,她的父母都不肯讓他們見面。

甚至,他們準備給她轉學,搬家帶她去一個很遠的城市,以徹底擺脫少年。

她被鎖在房間裏,哭得喘不上氣,無能為力地看着暴雨中的他跪在父親面前,求他不要帶走她。

“叔叔,我發誓會對她好的……我真的會一輩子對她好的,你相信我吧……”他的哭聲傳得很遠,字字錐心泣血。

砸在她的心頭,砸得血肉模糊。

那天晚上,他在暴雨中一直站到淩晨兩點,後來終于回去了,她倒回床上,一直哭到天明。

第二天,她聽到他車禍身亡的消息,在回去的路上,渾渾噩噩的他橫穿了馬路,被一輛大卡車卷入車底。

送到醫院時,已經走了。

曾經有一個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對她好。

她着涼生病了,他比誰都先察覺,她一聲咳嗽,他翻牆出去給她買藥。

她喜歡鹵雞爪,他買來一袋雞爪,他吃爪子,她專吃掌心的那一塊肉。

一起走路回家,他護着她,總是讓她走在人行道的裏面,過馬路時,他會特意繞到有車輛來的那一邊。

上課的時候,前後桌的關系也不能阻攔他們在桌下牽一節課的手。

吃魚的時候,他會先把盤中的魚刺挑幹淨,再來和她的換。

一直都是她對父母百依百順,沒想到還會有一個人,對她百依百順。她要他好好讀書,他就好好讀書,手機不玩了,網吧不去了,他從吊車尾,慢慢爬到了中流水平。

他們曾經約定一生。沒想到,一生那麽短,眨眼,就沒有了。

這個人已經不在了。永遠也不會有了。

“別哭。”他擦去她洶湧的眼淚,輕聲說:“我會在夢裏永遠陪着你。”

“你走之後,我每天都在給你寫信。”她說:“我把信鎖在你送我的曲奇罐裏,我每天看,每天看,害怕有一天把你忘了……”

“忘了也好,你應該有自己的新生活。”他低聲說。

“我不要新生活……”她流下眼淚,緊緊抱緊少年的身體:“我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少年剛要開口說話,天空發出咔嚓一聲碎裂的聲響,在她擡頭去看的瞬間,少年消失在了她的懷中。

“楚峰?!楚峰?!”裴薇薇再次陷入十年前失去他的驚慌和悲痛,沿着海邊大喊起來。

世界,在她的注視下分崩離析。

她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唐娜所在的別墅,燈火明亮。

當少年憑空落出,跌到地上的一瞬間,一個幽藍色的囚牢就從天而降,将他封鎖了起來。

唐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量着少年,虞澤就坐在她身旁。

監控的開關在她手裏,她已經關掉了整棟別墅的自動攝制,剛剛,她利用附魔過的手鏈得知了夢境中發生的一切,從裴薇薇對少年的态度來看,他們關系匪淺。

唐娜立即聯想到了不久前發現的母子惡靈。

和剛開始錄制節目相比,裴薇薇的面色一天一天蒼白,繼續下去,遲早會和母子惡靈一樣,淪為合體惡靈的一部分。

少年從地上坐起,一轉頭就看見了沙發上的二人,愣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唐娜問。

少年遲疑片刻,說:“……楚峰。”

他倒沒有騙人,虛假夢境崩壞前,裴薇薇叫的也是這個名字。

從他身上發出的能量波動來看,頂多只是一個伯爵級惡靈,按理說來,這種等級的惡靈沒有很高的智慧,但眼前的這個看起來卻和人類無異,不僅口齒清晰,還清楚記得生前的事。

顯然是幕後制造高級惡靈的人的手筆。

“你和裴薇薇什麽關系?”唐娜問。

涉及到裴薇薇,楚峰立即露出警惕的神色,閉口不答了。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可能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在這個年紀就死了,裴薇薇對他的态度又不像是弟弟,唐娜說:“……初戀情人?”

半晌後,楚峰開口,警惕的視線掃過唐娜和虞澤,說:“你們是道士?”

“你才是道士。”唐娜說。

“……我不是道士,我是鬼。”楚峰說。

唐娜啞然,這小子還算有點自知自明。

“你知道你是鬼,還去纏着裴薇薇?”唐娜說。

楚峰從地上站了起來,向前一步,身體碰到幽藍色的囚牢,随着滋啦一聲電光閃爍,他的身上冒出黑煙,而他倍感痛苦地後退了一步。

“……這是什麽?”他呆呆地看着從身體裏冒出的黑煙,似乎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虞澤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這是你身體裏的恨。”唐娜說:“你不僅是鬼,還是無法轉世投胎的惡鬼,你的心中充滿恨意,你的恨也将傷害你身邊的每一個活人。”

“怎麽可能?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別人。”楚峰說。

“這和你的意願無關。”唐娜頓了頓,說:“你的存在就是災厄。”

楚峰呆住了,片刻後,他沙啞着聲音說:“你們要消滅我嗎?”

唐娜用沉默代替回答,如果不殺死楚峰,裴薇薇就會死,世上會多出一個邪惡的合體惡靈。

用生前最愛的人做母體,孕育出更為強大的惡靈,多麽邪惡的方法。

邪惡到就連自稱“血腥魔女”的她,都為之不齒。

“……我從來沒有害過她。”楚峰怔怔地看着兩人,說“我絕對不會害她,請相信我,我什麽都不會做,我只想在夢裏陪着她。”

沉默了一會後,唐娜開口:“你在現實中有見到裴薇薇的樣子嗎?”

楚峰愣住,不明白她問這句話的用意。

“如果沒有……你可以去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唐娜說:“因為你,她快要死了。”

唐娜話音未落,幽藍色的囚牢中已經空無一人。

“怎麽了?”虞澤站了起來,警惕地望着四周。

“……裴薇薇把手鏈扔了。”唐娜說。

惡靈寄居在裴薇薇的體內,她只能利用手鏈暫時将他轉移過來交流,卻無法将他一直困在這裏。

“你要怎麽做?”虞澤問。

“等。”唐娜說:“明晚他不來找我,我就去找他。”

找他做什麽,很明顯了。她不能放任邪惡妊娠在她眼皮子底下成功,她有種直覺,這不一般的邪法還是和尼貝爾有關。

他越來越迫不及待了。

給楚峰一天的時間考慮,是她能給予的最大讓步。

有好一會的時間,兩個人沒有說話。

虞澤先打破了緘默,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放你的狗臭屁。”唐娜沒好氣地打斷他的話,惡狠狠地說:“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變成惡靈,拴在我屁股後面繼續陪我。”

虞澤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意思笑?!”唐娜撲過去打他。

其實,剛剛她也想同一個問題。

如果她死了,虞澤一個人在世間活得如同行屍走肉,她是希望他繼續堅持下去,等待那說不準來與不來的“曙光”呢,還是寧願他從痛苦中解脫,和她一起陷入死亡冰冷的懷抱呢?

能成為惡靈的只是極少數人。

雙雙死去,雙雙化為惡靈在地獄繼續陪伴,比相約下輩子還要在一起的誓言還要缥缈。

活着,不論如何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遇到更好的事。

她一直堅持着,不論經歷了什麽地獄,她都頑強地活着,所以遇到了虞澤,她人生中的所有幸福都從遇見虞澤開始。

但是其他人也有這種幸運嗎?

如果堅持到頭,沒有這種幸運呢?

如果地獄的地獄,還是地獄呢?

人有選擇生的權利,沒有選擇死的權利嗎?人的一條性命,是自己可支配的東西,還是周遭親朋好友共有的東西?

這個夜晚,格外寂靜。唐娜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會躺在床上難以入眠,思考一個沒有人能夠解答的哲學問題。

黑暗中,身旁的虞澤翻了個身,從被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睡不着嗎?”他低聲問。

她順勢貼向虞澤身體,将頭靠在他的胸膛,聽到耳邊傳來他強健的心跳聲,她安心了一些,說:“回去以後,我就給你激發血脈。”

玉蘭樹妖的妖力和BUG一般的禁魔體質結合在一起,除非是比他更強的大妖,否則沒什麽能奪去他的生命。

虞澤說:“換血的另一方會有危害嗎?”

“沒換過,不知道。”唐娜說:“池聞之既然被譽為百年難遇的天才,應該不會留下有嚴重弊端的方法,更何況……換血的對象是你們。”

虞澤想到從元始天尊身上滾下的那只千紙鶴,沉默了。

虞書就要從巴麗羅回來了,虞澤能坦然面對虞霈,卻不知如何面對虞書。他知曉一切實情嗎?

經過今晚楚峰這件事,虞澤更是感覺世事無常,随着時間流逝,一切都可能在變,原本昨天還在你身邊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他在這一夜的患得患失,不比唐娜少。

他将目光投向黑暗中唐娜的臉,她也在靜靜看着他,即使在黑夜之中,黑暗也無法完全熄滅她眼中的光彩。

“你……”他忽然開口。

唐娜注視着他,他卻始終沒有說出後面的話。

“怎麽了?”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明天我們去市裏玩吧。”虞澤說:“你不是想吃Lady M嗎?”

“好啊!”她的眸子立即彎成了兩條月牙。

虞澤也提起嘴角,不由露出微笑。

在開口的那一瞬間,他有一種強烈的沖動,想要問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可是,她才十七歲。

虞澤無法确信,她在十七歲做下的決定,到了十年後不會後悔。

他無法确信,十年後,他還是不是她心中最喜歡的人。

她才十七歲,一個理應踏出圈定的界限,去更大更寬廣的世界認識更多事,認識更多人的年紀。

他不想束縛她的腳步,讓她過早地決定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件大事。

“你不會把我騙到市裏,然後讓我走路回來吧?”她警惕地問。

“……結局只會是我把你背回來,我為什麽要折磨自己?”他說。

“你有這個覺悟就對了。”她滿意地說。

他太喜歡她了。

所以才想把所有好的都留給她。包括這個廣闊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很多好的風景,有很多好的人,他都希望她去見識一番,他願意給她挑選的機會,他不希望她後悔。

“娜娜……”虞澤低聲說。

“什麽?”

“遇見你真好。”

唐娜默默握緊了他的手。

“……我也是。”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是楚峰的話,看到對方像個行屍走肉真的會心碎了……我會希望對方徹底解脫,還是鼓勵她繼續煎熬下去,等待不一定會來的曙光?我想不出答案。

來人世的時候,兩手空空,想走的時候,卻一身負荷,做人不容易

怪不得虞澤要做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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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薇薇的故事原型來自微博,我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故事,那姑娘後來生了孩子還是自殺了。我想在自己的故事裏給這兩人一個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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