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裴薇薇扔了手鏈,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眠,她在心中默念着楚峰的名字,不知不覺眼淚就灑滿了枕巾。
她還想再見他一面,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如果有神靈存在,請一定聽到她的請求,她不在乎真實或虛幻,她只想再見到他,再聽到他羞赧地叫她“薇薇”,再手牽着手,一起走在夕陽下。
她抿着嘴唇,在黑暗中壓抑着哭聲,豆大的淚珠不斷從顫抖的眼睫下滾出。
終于,那雙顫抖的眼睫慢慢止住了顫抖,她墜入夢鄉,去尋找她失落的愛人。
黑暗中,一個少年從角落走出,他神色哀痛,定定地看着床上消瘦的女人。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死氣是一種什麽感覺,現在的裴薇薇身上就包裹着死氣,他伸出的手已經快到她的臉頰,卻始終不敢落下。
他死了。
他終于明白這個道理。
指尖竄出一縷黑霧,它們像是被裴薇薇身上的氣息吸引,叫嚣着要脫離他的身體,他猛地後退一步,這才發現自己的整個身體都模糊了,他不再是人,只是一團黑霧,一團不願離開人世的黑暗能量。
脫離了夢境,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嗎?
楚峰抿住嘴唇,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睡夢中的裴薇薇,轉身離去了。
裴薇薇在下半夜沒有夢見楚峰,第二天的整個錄制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搭檔闫震甩了她幾個白眼,她心甘情願地受了。
她也很想專注工作,但她實在忍不住去想,今天晚上,她還能夢見楚峰嗎?
如果不能,她要怎麽辦?
在忐忑的心情中,月亮再次挂上夜空。
裴薇薇的卧室裏漆黑一片,只有安靜的呼吸聲。
唐娜的卧室裏也沒有開燈,但她敞開了門窗,皎潔的月光從天上灑進來,柔和了她精致的輪廓。
帶着黑暗氣息的能量波動再一次傳來,這一次,更近,更強烈,唐娜擡起眼皮,楚峰已經出現在了卧室門前。
坐在床尾的虞澤擡眼看着楚峰,對他出現在這裏沒有絲毫吃驚。
楚峰開口,說:“……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說。”唐娜說。
“我現在……是什麽東西?”楚峰擡起雙手,看着圍繞在身上的層層黑霧。
“惡靈,顧名思義,邪惡的靈魂。”唐娜說:“你也可以理解為惡鬼,由生前懷有強烈情感,執念太重,無法轉世投胎的靈魂所化。凡是被惡靈觸碰過的活物,都會染上惡靈印記,輕則倒黴,重則丢命,惡靈會給接觸過的所有生物帶來災厄。”
“我……我不碰她也不行嗎?”楚峰問。
“把你找來,送進裴薇薇夢裏的那個家夥恐怕不會同意。”唐娜說。
楚峰一下露出警惕的神情。
唐娜說:“你最好認清楚敵友,如果不是我,你就會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吞噬裴薇薇的生命,将她變為你的一部分了。難道說……你覺得這樣也不錯?”
“我怎麽可能這麽想!”楚峰立即激動起來:“我不可能傷害她!”
“可是只要你繼續存在,你就會不斷吸取裴薇薇的生命力,不管你願不願意——那個人在你身上留了什麽東西,讓你和裴薇薇暫時成為了一體,對嗎?”
楚峰怔住。
“讓我看看。”唐娜說。
楚峰猶豫片刻,轉過身,露出了後頸。
在蒼白如紙的皮膚上,唐娜看見一個倒立的五角星魔法陣。
就是這個邪惡的魔法陣讓楚峰可以在裴薇薇的夢境中來去自如,不斷從裴薇薇身上吸取生命力壯大自身,這不是玄學,是完完全全的魔法陣。
邪惡妊娠的始作俑者果然就是尼貝爾!
他大批量的制造惡靈,究竟想做什麽?發動戰争嗎?和誰?
難道又是像之前那樣,采取人海戰術來戰勝她嗎?
唐娜開門見山:“你是什麽時候恢複生前記憶的?”
“……一個月前。”楚峰轉過身,說道。
“什麽時候找上裴薇薇的?”
“……一個月前。”楚峰說:“我恢複記憶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年,是一個穿黑袍的男人喚醒了我……”
“你怎麽知道對方是男人?”唐娜打斷他。
楚峰愣住:“他的聲音是男人,很沙啞,是一個老男人的聲音……”
“他的身形怎麽樣?”
“他穿着黑袍子,佝偻着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我看不出他的身形,周圍很暗,只有快要熄滅的蠟燭照明。”楚峰盡力回想,終于想到一個新的線索:“對了,我好像聞到一股特別的香味,帶點草藥香,又有點像濕潤的青苔味……是房間裏一個小爐子裏傳出來的。”
唐娜若有所思。
像濕潤的青苔味……那不就是教會裏燃燒的沒藥味嗎?
“他說能讓我和薇薇在夢裏繼續在一起,那個時候,這個印記就在我身上了。”他摸了摸後脖子,神色黯然,說:“他沒有跟我說這樣會傷害薇薇,如果知道……我寧願不見她。”
他擡起黯然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唐娜。
“……能再給我一晚的時間嗎?”他低聲說:“我想去道個別。”
唐娜看着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楚峰松了一口氣,消失在卧室門前。
唐娜轉過頭,看着還望着門口的虞澤,說:“想幫他?”
“……我不知道怎麽才算幫。”虞澤說。
虞澤心情複雜,他無法抉擇,究竟是留在人間做一個可以和愛人對視的惡靈更好,還是放下執念轉世投胎更好?
唐娜問:“如果你是楚峰,你覺得怎麽樣才算理想的結果?”
“既能轉世投胎,又能陪在喜歡的人身旁。”虞澤說。
唐娜笑道:“那要向神祈求願望實現了。”
“如果不可以……”虞澤看着她,說:“我寧願成為見不得光的惡靈,陪着我喜歡的人,直到她走完這一生……或者愛上別的人。”
他的眼中盛着窗外的月光,清冷又溫柔,仿佛在說一件平平淡淡的事。
英雄難過美人關,唐娜覺得這句話太對了。
她覺得自己在“血腥魔女”這個職業上已經嚴重失職,她現在不想怎麽讓人聞風喪膽,滿腦子只想着怎麽對虞澤更好,因為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不回報什麽都覺得坐立難安,好到她覺得把世界送給他都不算什麽。
人家都願意死後不投胎也要陪着自己了,難道偉大的血腥魔女不回應什麽嗎?
必須要比他更帥氣!
更偉大!
更霸總!
唐娜走到虞澤面前,他主動分開兩只大長腿,讓她得以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擡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金發少女。
她逆着月光,美麗精致的面容上蒙着一層薄薄的陰影,一雙雪青色的眼眸卻流動着奪目的光彩。
“楚峰想要實現願望需要祈求神靈,你不需要。”
唐娜勾住他的脖子,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她的感情非常簡單,他對她好,她就對他好。
如果他對她非常好,她就對他非常好。
如果他願意為她堕入地獄,她就不做血腥魔女了。
“你只需要向我祈禱。”她說:“我會實現你的所有願望。”
她願意,做他一個人的神靈。
不遠處的另一棟別墅裏,裴薇薇已經陷入夢境。
還是在那個海邊。
說來也奇怪,他們從來沒有去過海邊,但是夢境中的每一次見面,都是海邊。
他們明明馬上就要高中畢業的。
他們已經約定好,畢業以後一起去海邊旅行,但是一切都來不及開始就結束了。在那時候,她去過很多海邊,見過各式各樣的大海,但都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大海。
身邊沒有人陪伴,海風很冷,世界也很冷。
這不是她期待的世界。
她什麽都可以不要,她只想回到從前,回到他還在的從前。
“你看我……會覺得奇怪嗎?”她看着楚峰,心中忐忑:“我二十七歲了,眼角已經有皺紋了……你看見我現在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失望?”
“為什麽失望?”楚峰牽着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眼睛,他由衷地說:“薇薇長大了,比我想象得更好看。”
“我不喜歡。”裴薇薇說:“你能把我變回以前的樣子嗎?”
楚峰沉默片刻後,說:“……好了。”
裴薇薇摸了摸自己的臉,低頭看見身上的校裙。她真的變回了十七歲的模樣。
“……我不想醒了。”她喃喃自語。
“夢總會醒的。”楚峰說。
裴薇薇含着眼淚搖了搖頭。
楚峰用手指擦去她流下的眼淚,故作輕松地說:“你說給我寫了信,能念給我聽嗎?”
“好啊,可是信在我家裏……”
“只要你在心裏想,它就會出現。”楚峰說。
裴薇薇聽話地閉上眼,在心中想象那一罐裝滿信件的曲奇罐子。
她還記得,那是一天下午,她看見別人在吃藍罐曲奇,随口說了一句那牌子的曲子挺好吃的。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盒更大的藍罐曲奇。
楚峰的家境并不富裕,他兜裏有十塊錢,一定會把十塊錢全部花在她的身上。他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他自己,總是在竭盡所能地對她好,即使在她的父母阻撓他們談戀愛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說過他們一句壞話。
她說:“我們私奔吧。”
是他勸說她留了下來。
他安慰她,開解她,承諾一定會取得她父母的諒解,堂堂正正地和她一起。
他那麽天真,那麽傻,傻到世上僅此一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
“可以睜眼了。”楚峰說。
她睜開眼,看見藍色的曲奇罐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楚峰手裏。
楚峰把曲奇罐遞給她,說:“我想聽你念給我聽。”
“你自己看不就好了。”裴薇薇感到羞澀,把曲奇罐往楚峰那裏推。
“我要你親口念給我聽……是你寫給我的信,我想聽你念。”說到後來,少年已是祈求的語氣。
裴薇薇一愣,接了過來:“我念就是了。”
寫在信裏的都是他們的回憶,在剛剛失去他的那段時間裏,她生怕忘記,瘋狂地回憶他們之間的一點一滴,全都仔細記了下來。
除了回憶,還有她悲痛欲絕的心情。
每一封信,入目所及都是“我想你”。
裴薇薇讀着讀着,聲音有些顫抖。
“薇薇,我有些話想說給你聽,你繼續讀,不要停下來,好嗎?”楚峰柔聲說。
裴薇薇點了點頭。
“我這次來,是為了和你告別。”楚峰輕聲說:“我要去轉世投胎了,鬼差說我耽擱了太久,再不去就只能變成孤魂野鬼了。”
一道閃電劃破橘紅色的夕陽,随着轟隆一聲,翻滾的烏雲迅速吞噬了美麗的夕陽。
裴薇薇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她應該哭喊着挽留嗎?可是他要去投胎,難道她忍心他做一個孤魂野鬼嗎?
裴薇薇哽咽了,信紙上落下滴滴淚水,文字暈開,她依然努力讀着:
“我們約定畢業後一起去看海,我看到海了,但是我一點都不開心,我好想他,我好想他,我好想他……”
“我們這輩子見不到了,但是我答應你,我會在下面等着你,不等到你,我不會喝那碗孟婆湯的。”楚峰握着她的手,他的眼淚也滴到她的手背上,他哽咽着說:“所以你走慢一點,路上風景很多,不要來那麽快,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再去愛上一個人……”
裴薇薇已經泣不成聲,楚峰還在微笑着繼續說:
“別以為我很大方,我就是小氣才要你去愛別的人,因為這樣的話,等你到了下面見到我才會發現我是最好的人。”
天空已經被烏雲密布,随着轟隆一聲雷響,暴雨徹底下了下來。
曾經寧靜的海洋失去溫柔的模樣,海浪叫嚣着,翻騰着,想要講一切毀滅。
沙灘被海浪破壞,大地在龜裂,唯有兩人所處的地方還保持完整。
一塊又一塊的大地落入深淵。
天空也在崩塌。
“別怕,薇薇……”他溫柔地擦去她的淚水,說:“不管我在哪裏,我都愛着你。”
世界毀滅了。
裴薇薇醒了過來,聽見的第一聲是自己喉嚨裏溢出的哭聲。
她淚眼朦胧,卧室裏昏昏沉沉,面前卻有着一個發光的人影。
楚峰淚流滿面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釋然的微笑,他的周身都在變薄變淡,聖潔的白色星芒從他身體裏飄出,慢慢升上空中。
“不!不要走!”她終于撲了過去,她像是穿過了一陣冰涼的霧,什麽都沒抓到就跌到了床下。
她試圖去抓住他的身體,手指卻毫無障礙地從他手腕裏穿過了。
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留不住。
就像十年前一樣,她要再一次失去他了。
“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神啊……”裴薇薇泣不成聲,哭到聲音沙啞,她已經顧不上去在乎哭聲招來他人,她現在只有一個願望。
留下楚峰。
她想要和他一起消失,想要和他一起做孤魂野鬼。
路上風景很美,但都不是她想要的。找了十年都沒愛上的風景,難道下一個十年她就會愛上嗎?
楚峰想要伸手去牽跪在地上,哭到沒有力氣起身的心上人,他的手同樣穿過了她的身體。
他淚流不止,一個字都說不出。
“神沒有聽見你的願望。”
一個冷冷的聲音在黑暗中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聽見了。”
楚峰和裴薇薇一齊擡起頭來,金發的少女不知從何時起站在了窗邊。
幽藍色的星芒萦繞着她的身邊,染着陽光的金發在夜風中輕輕飛舞,她昂着下巴,巴掌小臉上露着和稚嫩外表不同的堅毅神色。
她伸出手掌,一條金色的手鏈從窗外的枝桠上飛到她的手裏。
“楚峰,你願意留在人間,作為裴薇薇的驅使靈存在嗎?”
楚峰剛想開口,一道灼熱的痛感就從腦後直入脊椎,一路通向他的四肢百骸。
他身體一晃,單膝跪在了地上。
像是有什麽在撕扯他的靈魂,阻止他開口回應她的聲音。
他看不到,有無數黑霧伸出長臂,飛舞在他身邊想要侵蝕他身上消融的白光。
裴薇薇捂住嘴,淚水不斷流淌下來。
“楚峰,你願意留在人間,作為裴薇薇的驅使靈存在嗎?”唐娜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捏緊拳頭,扛過劇烈的痛楚,擲地有聲地說:“我、願、意!”
一道幽藍色的光芒爬上他的後脖子,和那個黑色的魔法陣相互對抗。
灼燒感更甚,有一把大錘,在對他燒得滾燙的靈魂千錘百煉——楚峰覺得他整個人都要在這股痛苦中四分五裂了。
“楚峰,你發誓宣告裴薇薇為主,和她生死與共,永不分離嗎?”
“我、願、意!”
“偉大的血腥魔女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代價是……”唐娜頓了頓。
楚峰和裴薇薇都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會提出什麽代價?
靈魂?來生?還是胸腔裏跳動的這顆心髒?
“喬丹的簽名照。”唐娜說:“你願意嗎?”
“我、願、意!”楚峰一字一頓,大聲說道。
他後頸上的幽藍色光芒大盛,照得卧室裏亮如白晝。
光芒消失後,後頸上的黑色魔法陣沒有了,只剩下一個藍色的魔法陣,安靜地留在黑暗中。
窗前空空蕩蕩,哪裏還有什麽金發少女呢?只有裴薇薇手腕上的金色手鏈,證明她剛剛的确來過。
裴薇薇流着淚朝楚峰撲了過去,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她。
這一次,他确确實實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也真切地擁抱了他。
在時隔十年之後。
再一次,找回她失落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娜是一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