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因為是周末的原因,偌大的總部大樓安靜得只有他自己的手杖落在地上的聲音。
路過的開着門的辦公室裏,零星有着幾個加班的員工,他們看見虞霈,有的起身問好,有的拿不住該不該說話,呆呆地坐在原地。
虞霈朝他們點了點頭,走到最裏面的董事長辦公室前,敲了敲門。
“進。”虞書冷漠的聲音從裏傳來。
虞霈收起沉郁的心情,揚起一個笑臉,開門走了進去。
“……你怎麽來了?”虞書愣了。
“我不來接你,你又會在公司熬夜吧。”虞霈拄着手杖走到他面前,說:“為了給你接風,蕭姨做了一大桌子菜,虞澤和柏蒂娜也來了。我們好久沒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上一次還是春節的時候,那頓飯,吃得并不愉快。
虞霈笑着說:“剩下的工作明天我和你一起做吧,今天就早點下班休息。”
“……虞澤來做什麽?”虞書問。
“就不能是單純想來吃頓飯嗎?”虞霈笑道。
虞書看着虞霈。
“怎麽了?”虞霈問。
“……沒什麽。”虞書沉默片刻,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夾,起身拿起皮椅背後的西服外套,說:“走吧。”
兩人在無言的寂靜中來到負一樓停車場,坐上了虞霈的賓利。
在虞霈的記憶中,他從來不曾對這個父親索求過什麽,因為他太冷漠。
母親在的時候,他想要什麽就找母親,母親不在了,他就把所有的“想要”吞進了肚子裏,他們更像非敵非友的合作夥伴,而非父子。
究竟是他不願意像個父親,還是不能像個父親?
“爸,你不在的這兩個月,我很想你。”虞霈說。
虞書的臉上一瞬閃過無措的表情。
過了半晌,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兩人回到虞家,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才到七點。
蕭姨看見兩人都回來了,很是開心,連忙招呼衆人上桌。
唐娜上一次在這裏吃飯的時候,餐桌被虞霈和虞書兩個搞得像會議桌,這次也同樣,這兩人好像只要坐在一起,就會不知不覺地談起公務。
唐娜聽得雲裏霧裏,最後嘀咕了一聲:“怎麽到了晚上還越來越熱了。”
蕭姨也聽不懂那兩人的對話,好不容易有個能加入的話題,她馬上搭話進來:“就是啊,我前幾天還在說呢,平常的四月哪會有三十幾度啊!這就是專家們說的溫室效應!”
“所以平時叫你多走路,少坐車。”健康傳道士虞澤見縫插針地對唐娜說。
唐娜撇了撇嘴,忽然問虞書:“虞叔叔,巴麗羅的氣溫怎麽樣?埃文斯女王告訴我,巴麗羅四季如春,全年最高氣溫不超過二十七度。”
虞書說:“我回來的時候,巴麗羅已經二十六度了,聽當地的工人說,巴麗羅往常的四月只有二十度左右。”
“天氣越來越怪了。”虞霈順應大勢,加入了天氣的話題:“今天早上的新聞才報道了南極又有冰山消融了。”
多虧了惱人的溫室效應,這張餐桌變得像普通人的餐桌了。
唐娜剛松了一口氣,虞書問:“你們現在住在一起?”
唐娜往旁邊看了幾眼,然後才反應過來虞書問的是她和虞澤。
“對。”唐娜幹脆地回答。
虞霈笑着朝虞澤看去,虞澤端起水杯,用喝水來掩飾他不安的良心。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結婚?”虞書問。
虞澤猛地被水嗆到,扯了兩張紙巾來捂着嘴,背對着他們大聲咳着。
“再怎麽也要等三年吧。”唐娜認真地想了想,說:“我還沒有達到你們這個國家的法定結婚年齡。”
“你不用這麽認真地回答!”虞澤說。
唐娜看到他的耳朵連着整個脖子都紅了。
他皮膚白,一臉紅就特別明顯,唐娜玩笑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壞笑着說:“你快燒起來了。”
虞霈搖了搖頭:“哥,悠着點。你們結婚之前,我還不想當叔叔。”
“你想多了。”虞澤咬牙。
吃完晚餐後,虞澤告訴蕭姨他們今晚要住在這裏,蕭姨驚喜地上樓去給兩人收拾房間去了。
虞書正要上樓,坐在客廳裏,和唐娜他們一起看電視的虞霈叫住了他。
“爸,過來一起看電視吧。”
“不了。”虞書說。
“過來看看吧,這電視劇還挺好看的,說不定你會喜歡呢!”
在虞霈執着的邀請下,虞書走下樓梯,朝他們走了過來。
虞書站在客廳裏,看着電視上的小标題沉默了。
霸道總裁的小嬌妻?
他會喜歡?
“去年年終你提交的報表有問題,兩小時內給我一份正确的新報表,否則你就去分部鍛煉一年再回來。”
虞書轉身離去,留下想要玩火卻引火燒身,苦笑不已的虞霈。
“你們都聽見了,我先去把報表改了。”虞霈起身。
“十二點的時候在玉蘭樹下集合。”唐娜說。
“知道了。”虞霈說。
十二點的時候,三人準時在玉蘭樹下見面。
“要怎麽做?”虞霈笑着說:“我希望不影響我參加明天早上的股東大會。”
“放心吧。你連夜召開股東大會都不成問題。”唐娜白了他一眼。
“你不再多想想嗎?”虞澤看着虞霈,說:“我把妖血給你,你就不會受病痛折磨。”
“……習慣了。”虞霈笑了笑:“算了。”
半晌的沉默。
唐娜說:“你們都想清楚了,那就來吧。把手放到玉蘭樹上。”
虞澤和虞霈分別伸出右手,輕輕按到粗糙的樹幹上。
一縷白光從樹幹上閃現。
唐娜拿着池聞之的藍色本子,朗聲念誦咒語。
又一縷白光從深褐色的樹幹上湧現,一縷又一縷,接連不斷的直線彎折着前進,整棵巨大的玉蘭樹都湧動出白色的光線。
虞澤感覺有什麽東西刺進了他的手掌裏,他強忍不适,沒有将手掌移開樹幹,虞霈同樣,皺着眉,緊緊将手掌按在樹幹上。
白光慢慢變紅,聖潔的玉蘭樹在紅光中顯得妖嬈起來。
所有人的衣角和發絲都安安靜靜,唯有滿庭院的玉蘭樹晃動起枝葉,發出沙沙的風聲。
唐娜目不斜視,一字一句地念着池聞之留下的咒語。這些字乍一看起來沒什麽,但是組合在一起,随着她一句一句念出,自然就附帶上了不同尋常的力量,唐娜只有全神貫注,才能應對咒語對她自身力量的索取。
如果她沒有充沛的力量,她連念完全文都做不到,而咒文一旦開始就不能結束。
她不敢分心。
蕭姨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走出卧室,窗外一直傳來風吹樹搖的聲音,她記挂着挂在露臺上的衣服,害怕半夜下雨打濕,穿着睡衣就出來收衣服了。
她一出門,就被一個站在露臺的黑影給吓了一跳。
她定睛一看,站在露臺上的不是虞書嗎?
“虞先生……這麽晚了,您還不睡?”蕭姨疑惑地問。
“不用管我。你休息吧。”虞書低沉的聲音隔着黑暗傳來,聽不真切。
“外面起風了,我把衣服……”
蕭姨還沒說完,虞書就打斷了她。
“不用。”他沉聲說:“你去休息吧,今夜不要再出來了。”
蕭姨愣住,半晌後,迷迷糊糊地應了,轉身走回卧室。
也許虞先生是在想事情,不願被打擾吧。她在心裏想。
衣服就不管了,濕了再洗。她打了個哈欠,重新鑽進溫暖的被窩。
四月的夜晚本該涼爽,空氣中卻充滿非同尋常的燥熱,虞書站在昏暗無燈的露臺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座巍然不動的大山。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庭院裏的巨大玉蘭樹上。
紅色的絲線布滿整棵大樹,玉蘭樹開花的時候沒有葉,有葉的時候沒有花,此時此刻,巨大的玉蘭樹上卻青翠欲滴,鮮血般豔麗的花苞由小到大,在短短的時間內就綻放了整個枝頭。
血色的玉蘭花盛開着,用肉眼可見的速度又凋謝了,血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枝頭,如打旋的雪花,輕巧地飛舞在夜空之中。
這就是池聞之和她想要的未來嗎?
他不知道他們在策劃着什麽,對于曾經發生的,今後将要發生的,他都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他只是個無法加入非日常的普通人。
從前他能做的,只有旁觀這一切,作為一個局外人。
今後他能做的,和蕭姨有什麽兩樣?
再以後的戰局,是他連旁觀都沒有資格的層次。
虞書目不轉睛地望着夜色中紅光妖嬈的玉蘭樹。
“我完成了你的囑托……”
黑暗中,他的呢喃一瞬就被風吹散了。
十分鐘後,唐娜終于念完了最後一個字。
她的渾身魔力都被咒文抽盡,感覺分外疲憊,虞澤和虞霈兩個卻像是沒事人一樣。
“我沒感覺到什麽變化。”虞霈看向虞澤:“你呢?”
虞澤沉默半晌,伸出右手。
在他冷白無暇的手掌上,慢慢開出一朵潔白如雪的玉蘭花。
他把這朵玉蘭花遞給了唐娜。
“……謝謝你。”他說。
虞霈看着他們微笑,一抹白色忽然落入他的視線,他下意識伸手去接,回過神後才發現落到手中的是一朵同樣潔白如雪的玉蘭花。
他怔怔地擡頭朝玉蘭樹看去,玉蘭樹一如平常,血色的花朵消失了,地上的花瓣也沒有了,只有他手中的那朵玉蘭花,提醒着他這一切并不是夢。
他咽下湧到喉頭的酸澀,對着玉蘭樹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
“……謝謝。”
虞澤和唐娜站在原地,等着虞霈和他們一起離開。
“走吧。”虞霈笑着朝他們邁出一步。
他的微笑僵硬在臉上,像是石化了一樣,一動不動。
“怎麽了?”虞澤立馬緊張起來。
唐娜也有些犯怵,池聞之不會那麽狠心吧,真的給提供妖血的對象留下了什麽後遺症嗎?
虞霈像是回過了神,他呆呆地看着虞澤,說不清是什麽表情,片刻後,他伸手提起了左腿的西褲。
随着西褲慢慢往上,他的左腿也逐漸露出了樣貌。
那條曾經布滿可怖血管瘤的左腿蒼白光潔,除了比常人瘦弱一些外,沒有任何不同。
有一滴水珠從半空中閃現,砸到幹燥的土地裏消失不見。
虞霈擡起頭來,茫然無措地看着虞澤,眼中的淚水一湧而出:“哥……”
虞澤抿住嘴唇,神情克制,腳步卻大步朝他走了過去。
他用力抱住他,什麽都沒說,在他背上拍了兩下……
“哥……我好了……”虞霈似乎還不敢相信,臉上的表情依然傻傻的:“我是正常人了……”
虞澤聞言心中一痛,沉聲說:“你一直都是正常人。”
“恭喜。”唐娜說。
虞霈看向她:“謝謝……”
一陣撲棱翅膀的聲音從夜空中傳來,唐娜擡頭後看見一只紅眼的飛鳥飛向夜空,她忽然變色:“不好……”
她剛要擠出最後的魔力去攻擊這只傀儡鳥,它剛剛停留的普通玉蘭樹就伸出暴漲的數條枝條,在她還沒來得及攻擊的時候,穿透了飛鳥的身體。
随着嘶拉一聲,枝條向着四方甩開,傀儡鳥轉瞬就變成一陣血雨,落到了地面上。
“……”
片刻後,唐娜轉頭看向虞澤。
虞澤神情怔怔的,似乎還不習慣他的新力量。
“……我只是想着不能讓它逃走,樹就自己動了。”虞澤說。
“幹得好。”唐娜說:“慢慢熟悉,這股力量能為你做更多的事。”
虞澤說:“好。”
他握緊雙拳,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金發少女。
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