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3章

沒有開燈的卧室裏,虞書坐在書桌前,靜靜摩挲着手中一張相片。

相片中的年輕女人側頭看着一個青年,滿面笑容地說着什麽。這是一張偷拍,也是他不經她同意,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

池聞之和她都走了,曾經的鐵三角只剩下他一人游蕩在人間。

午夜夢回的時候,他又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們在前方走着,他在身後看着他們牽着的手。

池聞之總會發現他的掉隊,他會停下來笑着看着他。

“走啊,傻愣着幹什麽?”

她也笑着朝他招手。

他一直都那麽笨,只會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嗯”,然後加快腳步追上去。

他努力追逐兩人的背影。

最後還是跟丢了。

她是一個樹妖,是他平凡人生中遇到的唯一不平凡。

在一個滿是星星的夜晚,他遇到了身受重傷的她。

“救救我。”她向他伸出手。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鬼使神差地,他不經思索就握住了那只略帶涼意的手。

他還記得那時她眼中的薄薄淚光,和天上的星光交映成輝。

一不小心,就記了一輩子。

在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的黑暗中,三聲敲門聲輕輕響起了。

虞書将相片朝下蓋在桌上,冷聲說:“進。”

門開了,虞霈站在門口,靜靜地看着他。

“有什麽事?”

“……”

虞書的目光落到他空着的手上:“你的手杖呢?”

“爸,我的腿好了。”虞霈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平穩,肩膀再沒有失去手杖支撐時的一起一伏。

虞書一直盯着他的步伐,看到他真的不再跛了以後,神色一輕,說:“……那就好。”

房間裏一時沒有聲響,過了一會,虞書主動開口,說:“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

“睡不着。”虞霈在離書桌不遠的黑色搖椅上坐下。

“明早還有股東大會。”虞書說。

“你不也是睡不着?”虞霈說。

虞書沉默。

虞霈把頭靠在疊起的雙手上,腳下一蹬,搖椅慢慢搖了起來。

“從前是我不懂事,以後不會了。”他說:“你找個喜歡的女人結婚吧。”

“你也知道自己不懂事?”虞書看他一眼。

“知道啊,我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虞霈笑道。

“我的事你不用管。”虞書冷淡地說。

“你是我爸,我怎麽能不管你?”虞霈笑着說:“等你老了,我還要給你養老,帶你去環游世界呢。”

“我想去現在就去了,為什麽要等到老了再去?”虞書冷冷說。

“只有等你老了,你才需要我啊。”虞霈說:“等你老了,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把你捆起來盡孝,我就只有你一個爸爸,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虞書看着他,半晌沒說話。

等他開口後,卻是:“你沒必要這樣。”

“有沒有必要我說了算。”虞霈笑道:“反正你都說了我不懂事。”

虞書不再說話。

房間裏的氣氛靜谧安寧。

虞霈望着窗外開闊的夜空,輕聲說:“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呢,感覺能睡個好覺。”

虞書看向窗外。

夜空中遍布星星,就像他遇到她的那一天。

“……嗯。”

誰也沒想到,換血後的第二天,體弱的虞霈精力十足地前往虞氏打卡上班,健康傳道士虞澤卻在回家後發起低燒,有氣無力地歇息在床上。

唐娜發現虞澤生病的時候已經早上九點過,她從床上睡醒,發現虞澤不在,條件反射地以為他出門跑步了,沒想到卻在客房的床上發現了他。

他一看就發燒了,臉色潮紅,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問他為什麽來客房睡——

他說:“怕把感冒傳染給你。”

“偉大的血腥魔女才不會感冒呢!”

“……以前因為化纖過敏的是誰?”

“那是以前!”她大聲說。

盡管她極力證明血腥魔女的免疫力猶如一面銅牆鐵壁,依然被無情的虞澤趕出了客房。

隔着一道門,她聽進了他的聲音,他咳嗽着說:“今天你叫外賣吃吧,不用管我,我吃麥片就好了。”

虞澤病成這樣,他原定的行程也就臨時取消了。

唐娜和他認識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他發燒,昨天又沒淋雨又沒吹風,發燒顯然是因為換血的緣故。

唐娜猜測是虞澤的身體還沒适應雙倍妖血的原因,等燒過後,他大概就能獲得一個更強健的身體,看昨天他的表現,唐娜猜他的能力大概是控制植物,既能憑空生木,也能操縱一定範圍內的植物發起攻擊或防禦。

看着生病的虞澤,唐娜也想做點什麽減輕他的不适,她想了想,決定按照電視劇裏的常見劇情,做碗姜湯給他喝。

說做就做,唐娜早飯也不吃了,來到廚房就滿地方的找姜。

雖說五谷不分,但姜還是認識的。唐娜找到姜,用刀架上的切片刀小心切下兩片姜後,忽然停住。

……姜湯姜湯,她不知道要放多少姜啊?

唐娜回憶牛肉湯裏的牛肉份量,又去置物架的小籃子裏抓了兩把姜出來。

都煮上吧,這樣一定效果更好。

唐娜最後幾乎切完了整個小籃子的姜,姜片在平時吃面的大碗裏堆出了一座小山。

無論是離開圖靈家之前還是之後,她都沒有下過廚,唐娜一邊準備姜湯,一邊想象自己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模範女性,越發覺得虞澤這個小爬蟲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會獲得強大貌美且賢惠的血腥魔女的垂青。

鍋裏的水燒開了,唐娜把一大碗的姜片一股腦倒了進去,沸騰的水立即安靜下來。

唐娜期待地等着。

等得不耐煩了,她還用魔法加大火力,火苗幾乎把整個湯鍋都包裹了起來。

聽說大火炒的菜好吃,那麽大火煮的湯也一定好喝吧?

她可真是個天才。唐娜美滋滋地想。

她等啊等,等啊等,等着等着,忽然聞到一股糊了的味道。

她連忙撤火,一股黑煙從鍋中冒出,唐娜捂住口鼻,往鍋中一看——鍋底一團煤球狀物質。

……她的姜呢?

她洗得白白淨淨——咦?

她洗姜了嗎?

唐娜望着鍋中的神秘物質沉默。

能從姜中煉出黑色的神秘物質,看來她還有煉金術天賦。

姜已經沒有了,怎麽辦?

唐娜打開“三人行必有我師”微信群,發出一條微信:“有人在嗎?”

十秒後,“大師的小心心”回複了:“小心心在!沒第一時間回複的狗就不要開口了。”

“為大師獻上小心心”迅速發出一條消息:“老狗休要胡言亂語。”

“誰給我送十斤剛洗好切好的生姜,我就帶誰參加下一次的國宴。”

大師的小心心:“大師,我在外地,我馬上派人來!”

為大師獻上小心心:“派人?不想來就別來。我正好就在大師家附近,十五分鐘內必定送貨上門。[比心]”

大師的小心心:“不,大師!等等你的小心心,我馬上坐飛機回來!”

為大師獻上小心心:“大師,我已買到十斤生姜[圖片]你的小柴柴即将開始派送。”

十二分鐘後,徐柴将十斤生姜準時派送到家門口。他看到開門的是大人模樣的唐娜還吓了一跳,提着姜袋子話都說不清了:“公、公主……這是唐,不,小公主讓我買的東西……”

唐娜接過袋子,笑眯眯地說:“回去等消息吧。”

唐娜獲得十斤切好洗好的姜片後,立馬重新開火。

還好家裏還有一個土鍋,唐娜重複上一次的動作,将姜片傾倒進去——保險起見,她留了一半,以防這一鍋又失敗。

加水——

燒開——

試試味道——

嘔。

唐娜有些拿不準,這麽難喝的東西,究竟是治病的還是殺人的。

她想了想,打開放調味料的抽屜。

加雞精——

加胡椒粉——

加醬油——

加醋——

加——啊呀,這不是虞澤上次烤牛排用的鹽之花嗎?加加加!

唐娜一邊加,一邊覺得自己加料的姿勢潇灑極了,頗有電視裏大廚的自信風範。

她用湯勺攪勻後,舀了半勺起來,吹涼後小小地抿了一口——

嘔。

唐娜趴在洗碗池邊上,用清水往嘴裏沖了好一會才重回人世。

怎麽回事?究竟是哪個環節錯了?為什麽味道越來越不似凡物?

難道她天生沒有下廚的天賦嗎?

怎麽可能?偉大的血腥魔女無所不能!一定是生活環境的錯,她不做中式了,她要發揮創意精神,做西式姜湯!

她喝了那麽多次奶油濃湯,難道還會複制不出來奶油姜湯嗎?

加油,娜寶你是最棒的!

唐娜捏起拳頭,在心中給自己鼓勁後,信心十足地開始了第三次嘗試。

她先從櫥櫃裏再找出一個炒菜的鐵鍋,再次生火、下姜片、倒水——做到第三遍,她的動作已經一氣呵成,熟練非常。

打開冰箱,唐娜拿出牛奶、淡奶油——她記得圖靈家族的廚房和她說過,奶油濃湯裏有小麥粉,唐娜沒在櫥櫃裏找到小麥粉。

沒有小麥粉,怎麽辦?

唐娜正要再叫一次上門服務,目光忽然看到櫥櫃角落裏的一罐粉類。

“土豆澱粉”四個大字印在罐子上。

唐娜認真思考,既然小麥做出的東西好吃,土豆做出的東西也好吃,那麽土豆澱粉就約等于小麥澱粉了。

結論,兩者通用。

唐娜踮着腳尖拿下土豆澱粉。

按理說來,奶油濃湯裏面要有肉,但是冰箱裏沒有肉,唐娜猜虞澤現在也吃不下肉。

再說了,湯裏有那麽多姜片呢!不是和肉片長得挺像嗎?

唐娜再次得出結論,通用!

水燒開了,見證奇跡的時刻來了,唐娜常常聽說“愛心料理”的力量,于是她懷着虔誠的心情,往沸騰的鍋裏緩緩倒入牛奶、淡奶油、土豆澱粉——由血腥魔女親手炮制的養身姜湯怎麽能缺了高端大氣上檔次氣得鹽之花呢?

再來一把。

終于,唐娜的西式姜湯做好了。

望着鍋中那一團無法形容的漿糊,唐娜不知為何想起了她那個世界的鼻涕怪。

……是聞到家鄉味道所以思鄉了嗎?

唐娜猶豫許久,最後還是放下了向鼻涕怪伸出的勺子。

……這麽珍貴的料理,她還是不要吃了,都留給生病的小爬蟲吧。

他一定會感動哭的。

作者有話要說:  驸馬,走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