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虞澤原本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
“……怎麽了?”他啞聲說。
“我給你做了姜湯,開門!”她急沖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姜湯?虞澤難以相信,她能自己燒開水就已經讓他吃驚了,現在他聽到了什麽?她居然為他煮了姜湯?
虞澤心中湧起一陣感動,他拖着發沉的身體從床上坐起,穿上脫鞋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虞澤看到了站在門前的金發少女,卻沒有看到姜湯。
他有些鼻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聞到了一股什麽燒糊的味道。
“……你燒糊了?”他皺眉,要往樓下的廚房走。
“沒有沒有!放心吧,沒糊!”唐娜睜眼說瞎話,把虞澤不由分說地往床上推。
她把他重新按下後,一臉期待地說:“你喜歡中式姜湯,還是西式姜湯呢?”
……還有西式姜湯嗎?
虞澤有些不安。
“……中式吧。”
“你等着!”
唐娜興沖沖地出去了,沒過一會,端着一個大碗重新走了進來。
“還是熱的,快喝吧!”唐娜期待地把碗遞了過去。
虞澤怕她拿不住,接過大碗後,望着裏面的不明液體沉默半晌後,說:“姜湯……為什麽是黑的?”
他好像還聞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是他鼻塞的問題嗎?
她對這個問題置若未聞,拿起勺子在大碗中舀了舀,虞澤看見黑色的片狀物,像是海底腐屍一樣接連從黑水中冒氣。
“你看!這些都是姜片,一定能給你帶來能量的!”她說。
虞澤:“……”死亡能量嗎?
也許是生病的緣故,他覺得手中的大碗重如泰山,他想開口拒絕,看見少女期待的眼神,喉結滾了滾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睜着清澈的雪青色大眼睛,長長的眼睫眨啊眨,像一直撲扇的蝴蝶翅膀。
像個天使。
“快喝呀!”
卻在發出死亡催促。
“我能看看西式姜湯什麽樣嗎?”虞澤問。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萬一西式姜湯要好一些呢?
她畢竟是外國人,做不好姜湯是應該的,不過……西方也有喝姜湯一說嗎?
“兩個都想喝嗎?你真是個貪心鬼!”金發少女似乎受到贊揚,面露羞怯地打了他一下。
虞澤極力握住碗邊,才沒有讓裏面的黑色魔藥灑出來。
她快步走出房間,沒一會,又端着一個大碗回來了。
虞澤看看她手裏的那碗疑似漿糊的白色物質,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黑色魔藥,雙手微微顫抖。
“……”
今天他是注定命喪于此嗎?
“……先放着吧,我一會喝。”虞澤說。
“為什麽要一會?”她說:“一會就涼了!”
“我現在很感動,所以心跳得有點快……”虞澤說。
“你太大驚小怪了!”唐娜一臉不好意思:“不就是姜湯嗎?以後我也會做給你喝的!”
虞澤:……不不不。
虞澤覺得這一刻的自己像是遇到車禍,被沖力高高抛起的人,他的大腦從沒運轉得這麽快過。
她第一次給他洗手做姜湯,雖然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導致成果偏離世人認知的姜湯,但她的心意是好的,他不能去傷害她的心意。
……但他也不想丢命。
有沒有什麽辦法,既能不傷害她的心意,又保留他的性命呢?
他放下自己拿的黑色魔藥後,又奪走唐娜手裏的白色漿糊,都放到床頭櫃後,一把拉過她想要重新去端碗的手,又強行扳過她的頭,說:“你切了那麽多姜,手有受傷嗎?”
“沒啊……姜……”
“姜放一邊。”他再次把她的身體拉了回來,牢牢地握着她的雙手端詳:“你受傷了嗎?”
“沒啊,我……”
“不能大意,我來檢查看看。”虞澤聚精會神地盯着她的手看。
唐娜被他說得也狐疑地看着自己的雙手,她受傷了嗎?
“你看,這裏不是被切到了嗎!”虞澤忽然指着她的右手食指說。
不等她瞪大眼睛去看,他已經把她的食指握了起來,說:“下次別再莽撞了,你的心意我很開心,但是我……”還想活着,虞澤吞下這四個字,說:“不願意看見你受傷。”
“我也不願意看見你生病。”唐娜反手握住他的手,誠懇地說:“所以你把兩碗都喝了吧。”
虞澤:“……”
他試着抽了抽手,抽不出來。
這算不算作繭自縛?
唐娜端來那碗黑色的姜湯,虞澤看了半晌,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情喝了一口——
虞澤:還不如死了!
最後,他還是把兩大碗姜湯給喝了,喝完以後,他就感覺開始上頭,他強忍眩暈,一動不動坐在床上,仿佛進入賢者時間。
……為什麽姜湯也會有老白幹的效果?
“快躺下吧,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唐娜伸手想要把他按倒。
“等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虞澤拉住她的手:“我想坐會。”
“為什麽?”她一臉天真的問。
虞澤:……因為想吐。
他咽下上湧的神奇姜湯,說:“我想和你說會話。”
“我也想和你說話。”
唐娜用力按倒虞澤,把被子扯來給他蓋上,跟着也鑽了進去。
虞澤躺在床上,覺得自己被低燒折磨剩下的半條命也跟着去了。
等到唐娜又軟又暖,還帶着香氣的身體緊緊抱住他時,他又覺得自己慢慢活了。
……人生就是在地獄和天堂間來來去去嗎?
“你幹什麽?”他問。
“你生病了,我要陪着你。”她認真地說。
“萬一傳染給你……”
雖說感冒是換血引起的,但誰也說不準這個感冒會不會傳染,這也是虞澤一大早換房間睡的原因……哪知她還是跟了過來。
“我不怕。”她說:“我比病菌更強。”
虞澤還能說什麽呢?
他将她落在臉頰的碎發拂到耳邊,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說:“……嗯,你最強。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打敗我,那就是你。”
她臉蛋紅紅,驕傲地笑了。
“昨天的那只鳥,是尼貝爾派來的嗎?”他問。
“八九不離十。”
“我總覺得最近的天氣異常也和他脫不了關系。”虞澤頓了頓,說:“雙生惡靈還在繼續嗎?”
“類管處昨天又發現一起。”唐娜說:“加上裴薇薇和楚峰,光上京這一個市,這個月就發現了三個雙生惡靈……不管尼貝爾想做什麽,他都等不了太久了。”
從尼貝爾的行動上,唐娜可以推斷,他的最終目的是打開時空之門,就連設計虞澤從書中将她暴力喚醒也是基于這個目的。
惡靈無法溝通魔力元素,所以尼貝爾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把她喚醒,利用她來開啓時空之門,他一直沒有對她下手,也是因為還需要她去開啓時空之門。
種種跡象都表明,焦急的不是她,是尼貝爾。
他才是那個比唐娜自身都還要期待她恢複鼎盛時期力量的人。
只要行動越多,狐貍尾巴就會露得越快,即使她不去找,他也會忍耐不住跳到她面前來。
戰争已經一觸即發,唐娜在明,尼貝爾在暗,她不敢輕舉妄動,他也不敢率先發出攻擊,往好的方向想,這說明尼貝爾沒有把握和她正面對抗,也沒有做好把她一擊必殺的準備。
“你覺得尼貝爾是黎弘嗎?”虞澤問。
“尼貝爾不一定是他,但他一定知道點什麽。”唐娜說。
虞澤沉默半晌後,說:“……我很擔心你。”
“我會贏的。”唐娜在被子下握緊了他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虞澤笑了:“這是當然的。”他回握住她的手,輕聲說:“不管在哪裏,我們都要在一起。”
兩天後,虞澤恢複健康。
換血後的他如同洗髓伐毛一般,身體素質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如果他現在去參加奧運會,輕而易舉就能拿十幾個金牌回來。
唐娜抱着僥幸心理沒告訴類管處虞澤的種族變化,沒想到他們還是在一周後發現了這件事。
四方會議再次召開。
由于四方都缺少必備的信賴,直到會議前半小時地點才正式确定,深夜兩點,普通人都已經墜入夢鄉的時候,上京電視臺上鎖的天臺卻多出了幾個人影。
唐娜和虞澤,卓宇和幹彭、趙爽颉和袁夢、池羚音分別占據一邊,雖然池羚音和類管處關系特殊,但兩方最多算是平級,而非上下級,池羚音代表的玄學界自成一派。
這次四方會議的中心問題是虞澤的身份,但也不單純是虞澤一妖的身份。
“上戶口、上戶口!這三個字我都說膩了!你們就不能有些能動性,主動來落戶嗎?”趙爽颉義正辭嚴地說。
袁夢站在他身旁,白發白眼,目光注視着虞澤:“就像人類需要上戶口一樣,妖也需要上戶口,你既然前不久都還在做人類,就更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要不是唐娜在卓宇的地道裏見過趙爽颉,她都快被他傑出的演技騙過了。
“不落。”唐娜替虞澤回答得幹脆利落。
虞澤沒有反駁,如果是普通的身份登記就算了,類管處的“上戶”不是普通的上戶,這件事落誰頭上都不會輕易同意。
“這是法律規定!”趙爽颉說。
“那他馬上移民。”唐娜說。
趙爽颉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袁夢皺眉開口:“你為什麽不落?”
“落戶口的必要在哪裏?”唐娜問。
“當然是為了方便管理了。”趙爽颉說。
“是為了方便監測吧。”唐娜看了他一眼。
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戲的卓宇撲哧笑了一聲。
“你瞧瞧,你們連外行都騙不到。”卓宇笑着說。
幹彭也嘲諷道:“還好意思說管理,你們管理的不是妖,是犯人!不,妖怪在你們看來連犯人都比不上,就算是窮兇惡極的罪犯,你們也沒有把追蹤器埋進他的身體!”
“我們做了特殊處理,保證對生命無害。”袁夢說。
“閉嘴吧,你這個妖奸!”幹彭對她怒目而視。
袁夢面無表情,嘴唇卻抿緊了。
妖奸,這個詞她聽得多了,那些被她強行上戶的妖怪總是這樣罵她,她習慣了,但每一次聽,都還是忍不住難過。
妖怪的強弱和科技的強弱是相對的,世界的科技水平越高,自然誕生的妖怪就越少,能成長為大妖的妖怪就越少,妖和妖結合的孕率連連降低,妖和人結合的孕率卻高得不可思議。
這是“天道”,是這個世界在抹除妖的存在,她加入類管處,也不過是在順應“天道”,希望為日漸式微的同族留一個栖身之處而已。
“我是為了一族長遠的未來好,這是天道。”她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冷聲說:“只要你們不作惡,埋在你身體裏的東西就不會有危害你的一天。”
天道如此,人類和他們信仰的科技遲早有一天會讓妖怪完全滅絕,比起滅絕,讓種族延續下來不好嗎?
自由和生命比起來,又有多寶貴?
卓宇攔下要怒斥對方的幹彭,說:“無論你們怎麽說,我都不會同意我的族人成為人類的從屬,如果天道選擇人類,我也會帶領我的族人,戰鬥到最後一刻。”
虞澤的身份只是一個□□,這次四方會議召開的真正原因是人和妖不可調和的矛盾。即使是暫時性的同盟,這個四方同盟也開始搖搖欲墜了。
随着尼貝爾的大肆動作,越來越多“超自然事件”暴露在世人眼中,妖怪的存在已經是随時曝光都不奇怪的事。
換個立場思考的話,其實很好理解。
接收敵國難民和接收敵**隊是兩個概念,人類中有好人和壞人,妖裏也有好妖和壞妖,人和妖無法互相信任,誰都有充足的事實證明對方不可信任。
唐娜不管他們怎麽對立,反正她不容忍有人往虞澤身體裏放東西,她來自無法無天,強者為天的魔法世界,自由在她心中格外重要。
在類管處和自由天國對峙的時候,唐娜的目光落到趙爽颉身上。
“你們身上也有追蹤器嗎?”她問。
趙爽颉警惕地看着她,目帶威脅:“當然有了!”
唐娜:呵呵,騙鬼呢。
對于袁夢說的“天道”,她也曾認真思考過,得出的結論和袁夢一致,科技和超自然力能是此消彼長的關系。
這個世界選擇了向科技進發,讓絕大部分人都活下來,而她的世界則選擇了超自然的力量,讓最強的人活下來,唐娜猜這也是兩方都有超自然存在,這裏卻鮮少有黃金巨龍那樣強大的妖怪的原因。
唐娜也說不準哪種更好,因為她是強者,她在兩個世界都能活得很好。
“我們一定要在始皇惡靈還沒落網的時候就開始争吵嗎?”一直沒有說話的池羚音開口了。
在聯盟産生分歧的時候,她總是站出來打圓場的哪一個。
半晌的沉默後,幹彭冷哼一聲:“是他們先挑釁的。”
“我覺得我們現在沒有争吵的時間。”池羚音說:“這一個月來,氣溫異常升溫,世界範圍內已經出現多起旱災,兩極的冰山大規模融化,上京市也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自然降雨,這很不尋常。”
“雙生惡靈的出現頻率也降低了。”袁夢說:“但我覺得這不是好事。”
趙爽颉皺眉說:“氣溫的問題,我們和氣象局都聯系過了,氣象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池羚音說:“三天前,我已經派人去幹旱最嚴重的幾個地區實地調查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有進一步的消息傳回。”
袁夢看向卓宇:“你呢?自由天國有什麽發現?”
卓宇說:“黎弘曾經待過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沒有發現他的蹤影。”
袁夢冷聲說:“難道他遁地了不成?”
卓宇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唐娜也交換了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給他們後,各懷心思的四方會議結束了。
魔法書留給她的,只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其他人都離開後,池羚音還沒走,似乎有話要對她說。
“你還有事?”唐娜看着她。
“你不覺得趙爽颉和卓宇有些奇怪嗎?”池羚音說。
“哪裏奇怪了?”唐娜假裝不知。
虞澤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瞞着池羚音。
“我也說不準,就是一種感覺。”池羚音說:“……希望是我猜錯了吧。”
一陣夜風吹過,沒有五月初應有的涼爽,只有悶熱。
唐娜有個剛剛就在意的問題,這時提了出來:“你知道旱災最嚴重的地區是哪裏嗎?”
池羚音報了十三個地名出來,唐娜覺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裏聽過。
“如果傳出消息,能先通知我嗎?”她說。
“可以。”池羚音點頭,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虞澤,說:“以虞澤如今的名氣,你應該已經恢複全部實力了吧?”
“還差一點。”唐娜含糊其辭地說。
“我已經讓玄學協會進入備戰狀态了,這一戰關乎人類存亡,我希望你們也做好決戰的準備。”池羚音看向唐娜,說:“上一戰我失去了一切……這一次,我不希望失去任何人。”
池羚音走了。
虞澤看着空中燃盡的符箓,說:“……你不相信她?”
唐娜召喚出短距離傳送法陣,拉着他一步跨了進去。
“除了你,我不相信任何人。”她說。
唐娜一直在思考那十三個地名的問題,直到傳送陣光芒一閃,她從電視臺天臺回到家時,她終于想起了熟悉感來自何處。
那十三個地名,不就是記錄時空之門的羊皮紙上的十三個地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