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長路80
80
肆虐了幾天的暴雨如注終于稍稍停歇,天邊一輪明月終于俏皮的露出頭來,徹底昭告着臺風過境後的雨後初霁。街邊掉落的廣告牌重新修好,馬路上的積水一點一點下排,電路修整完畢,街邊清潔工人連夜打掃之後幹淨整潔。
水泥地殘留了一層未幹的水漬,坑坑窪窪,映着月光,被迎來過往的車輪引出一道道壓痕來,一路向南向北。
揚長而去。
唯有蘭盛裏這條百年前修建的老街道,排水系統好到驚人,一連幾天的暴雨街邊的平房矮屋硬是一點雨水都沒有回流,房前屋後剛剛翻新的水泥地不見一點水漬。
77號。
穿過木質回廊,門口牆上仿古油燈暈黃暗淡,老雕花木對開門半敞着,偶爾有一陣穿堂風過,門軸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房間裏窗紗拉得嚴實,依舊能透出燈光來。簡席言坐在工作桌後面,拿着手機在聽,電話裏簡教授催他帶着光遙回家吃飯,敷衍着應了幾聲,老人家嫌棄他的态度,又耐着心聽他絮叨了幾句,才終于挂了電話。往後一靠,手撐着椅子扶手抵着太陽xue揉了揉,閉上眼動了動脖子,左右擺了擺頭,然後按亮手機找出電話來打過去。
依舊提示不在服務區,打不通。
從他回來到現在幾天裏,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整個人直接消失沒影了。
扔了手機,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好像是從那天在這裏話沒說完,回去之後,發來一條短信,就不聯系他了,開始還以為那天有情緒沒好利索,等了幾天,再打電話,直接找不到人了。
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倚在桌邊,點開盞桌燈,拉過一旁的畫架。
光遙那天未完成的“簡筆畫”還留在這裏,上半部分空白一片,去香港前說要讓他教她畫暗夜星空,只是之後一系列大小事也都忘了這個。
盯着畫架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背影”端詳了片刻,端過顏料盤,提起只筆來沾了點深藍,在角落裏覆蓋在原來的顏料上又點了幾筆。
手腕微動。
角落裏的一隅,暗夜星空更顯深邃沉寂。
他作為簡家最小的兒子跟兩個哥哥年齡差距又大,從小自己一個人獨立自主慣了,什麽事都自己上手,無需別人插手。
簡教授跟簡母早年間兩人感情也好,簡母比簡教授年紀還要大幾歲,當年懷他的時候作為極高齡産婦有相當大的風險,簡母沒聽簡教授耐心勸解,執意生下了小兒子,為此傷了身子,一直病怏怏的,直到他上小學時去世了。他上初中就離開了家去住校,到後來高中大學再到去國外留學,一直都很少回家。
打小就自己一個人長大,安排一些生活瑣事,簡教授年紀大,總覺得說不上話,父子倆人交流也少,再後來他出了國,想管也管不着了。
饒是如此,雖然平時話說不上兩句,他對自己父親還是極為敬重,因為簡母的關系,簡教授連帶着對自己小兒子也傾注了更多的感情,但父子倆都一樣的脾性,誰都不願意說出來,但心裏都清楚的明白,簡教授希望他能有更好的路走,所以高考的時候不是不願意他去學畫,只是想着他還能有更廣闊的前景,能有一天出人頭地,盡管小時候對他看管得少了些,但也能對得起早去的簡母了。
再說他也明白簡教授心裏的苦衷,很少逆着他,就一點他非要走美術這條路不聽他的,放着好好的清華北大不去,讓簡教授為此郁悶了好一陣子。所有才有了後來盛白露這一說,當年大學畢業的時候簡教授極力撮合兩人在一塊,那時候他對她也沒什麽感情,除了同學頂多了解性格脾氣,他對感情沒什麽期待也沒什麽經歷,簡教授說得多了還撮合倆人見面了好幾次,因為有高考的事在先,心懷愧疚,不好去違逆他,最後答應那就試試。
時間不長。
後來實踐證明,生拉硬拽,違心的把兩人湊一塊真的沒什麽好結果。
他嘗試過,但很糟糕。
他為此妥協了一次再不想妥協第二次,後來簡教授還給他介紹過兩次都給拒絕,由此開始抗拒他随便找個人生拉硬拽,也抗拒外人擅自插手他私人感情的事,更不願意随随便便跟一個人開始一段感情。
他自小在外,心境比一般人成熟。
覺得自己沒經歷過常人那種肆意妄為熱血奔湧的少年歲月,為了一切奮不顧身不計後路前行的時光,即便是往後退十年本該青春飛揚的年紀,也能少年老成的遇見現如今的自己。
褲腿邊忽然有溫軟的觸感覆上來,他停下筆低頭。
小爾湊過來仰着小臉擡頭看他,輕輕拽他的褲子,小手搖啊搖,小嘴抿了又抿,等了半天,慢吞吞的從嘴裏吐出兩個字來。
他叫姐姐。
簡席言半蹲下,伸手在他頭頂揉了揉。
廣安小區門口,簡席言領着小爾站在樓道口又播了遍電話,沒人接,剛要進樓,迎面遇見在小區裏遛彎的門衛大叔,老遠看見有人在單元門口站了半天,走近一看,還是熟人。
問他是不是找這樓上十四層的小姑娘,他說是。
大叔擺手說,那不用找了,那小姑娘前幾天出國了,她的快遞包裹放他屋裏好幾天了都沒拿回去。
出國?
——
簡明軒集訓休假結束,在機場候機的時候從洗手間出來恰好碰上拖着行李的光遙。
光遙一擡頭最先看見一個相似的背影,愣了愣,連忙從背後過去拖他背包帶。
從機場大廳服務站回來,今天飛機一落地她行李都顧不得拿就跑去問那天有沒有人拾到一部粉色的手機送過去,地勤工作人員反複查閱了當天的記錄之後,笑容可掬的跟她說沒有。
她失望極了。
還有些不确定似的,又重複形容了一遍手機外殼,讓地勤人員反複查了兩遍又打電話問了換班的同事,結果還是一樣,根本沒有她的手機。
簡明軒被用力往後一扯,差點後仰,反應過來看見她一愣:“啊,你怎麽在這兒,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光遙松開他,往後一退:“你小叔呢,在哪兒?”
“不是——”簡明軒還沉寂在看見她的巨大驚訝中,“你手機怎麽回事,怎麽打都打不通,人都找不到,要不是我提前知道你出國還以為你人間蒸發被綁架劫持了,我……”
“我問你,你小叔,簡席言呢,在哪兒?”
“我、我小叔啊……昨晚的飛機去了英國,據說是國外一個慈善義拍請他去的,你不知道?”
廣播裏響起溫和的女聲提示航班起飛,航班落地。
光遙拖着行李箱獨自一人往出口走,十幾米遠隔着貴賓通道入口忽然湧進來一堆人,誇張的舉着牌子,拿着照片本子筆的,墊着腳人擠人往前趕,大聲吆喝着在那邊那邊快過去。
她順勢往牌子上一瞅,電腦屏幕大的照片上,那張臉白的不知道加了幾層濾鏡修出來的,勾唇笑得風生水起,不正是最近借着池旭人氣再一次大紅大紫的沈星羅是誰?
無意多看,
她收回眼來,加快腳步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
才走下臺階,迎面過來一個人。
女人。
精明幹練的女人。
三十多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保養得極好。
一襲棗紅色的雪紡長裙長及小腿幹,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妝容精致,深咖啡色過肩發燙了半卷披下來,拿着黑色的鱷魚皮手包,朝着她款款而來。
一米七多的身高,比她還要高半個頭,迎面細細一打量,說話卻是溫和的:“光遙是吧?”
一口說出她的名字,側身往對面一指:“我是池旭經紀人,我們車在那邊,正好載你一程。”
高檔商務車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池旭這幾天國內國外輪軸轉,都沒什麽時間歇口氣,此時翹着腿吊兒郎當半躺在放倒的椅背上,一身黑衣黑褲,鴨舌帽反擋住臉,顯然才下飛機累得不輕。
聽見車門響半眯着眼擡了擡眼皮,從帽檐下看過去,保持着一身懶散的坐姿沒動,等光遙上了車,栾韻跟在後面左右看了看給拉上車門,自己往副駕坐,給他們留出單獨的空間來,這才起了身子,一把拍開帽子,揉了揉沒睡醒的眼,換到另一邊正常的座椅。
“你怎麽在這裏?”
光遙在後排坐下,車裏還有股淡淡的沒消散幹淨的消毒水味兒,捂了捂鼻子往外一看遠遠的還有大群粉絲也沒敢開窗,強忍着:“你不會是跟沈星羅一塊兒回來的吧,怕被抓包,還分開走?”
池旭回頭往窗外一瞥,切了聲:“我是誰,用得着跟她炒,只是趕着巧了坐了一個航班,要不是碰上她我至于偷偷摸摸的縮角落裏怕被人看見?”他走的是貴賓通道,不像沈星羅一下機浩浩蕩蕩吆三喝五的往外走,唯恐誰不知道她大駕光臨了似的。
池旭對待娛樂圈炒緋聞這事上向來嗤之以鼻,偶爾也有自己逃不開的時候,總有種吃了一悶棍的感覺。縱然他一個勁兒的躲來躲去但名氣在這兒擺着,架不住粉絲觀衆自動給貼标簽,緋聞這事,傳來傳去假的也成真的了,所以也造就了在外人看來時時刻刻緋聞不斷,桃色花邊一大堆洗也洗不清,有時候拍一部片就要跟合作的女演員傳點什麽,時間長了不去管也就銷聲匿跡了。
但對于沈星羅他是格外不待見,除了行事作風不入格,光遙猜測大概還有簡月的原因,被她“說三道四”給洗腦了。
被她這麽一岔,池旭差點忘了正題:“你不是去英國了,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她出國這事之前只跟簡明軒打電話的時候順嘴提了句,也就只有他知道。
“你知道簡席言昨晚的飛機去英國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還……”池旭一臉無語的看着她:“他去參加那個關愛自閉兒童的慈善義拍每年都有,會展給他發了邀請函但也不是必須親自到場,原本已經推了可又臨時訂了最早的航班。”
光遙倏然擡起頭來看着他,呆愣了下。
池旭:“他估計才落地沒多會兒你怎麽就……我說你倆這是搞什麽?”
他剛才從機場出來遠遠看見一個人像她吓了一跳,開始還有些不确定,後來上車前眯着眼看了半天,還真是。